第八十三章 昼尽(上)

    泰始二年五月十一清晨,和赫王渠丘於入帝京。

    仪天门破之时,皇帝焚宣政殿自尽,江皇后于谧秀殿木兰下引剑,尸骸被和赫人投入京北大河。

    武城公府与魏王府燃起的火光入夜不弱,晨曦初露,自两府飘来的烟尘染了衣衫。指尖轻轻揉过襟前,我垂首看过,我的家,只余下指腹这一抹没有温度的灰烬。

    我没有了家,更已没有了国。

    泰始二年五月望日,渠丘於称帝,循旧历,定年号始元。

    渠丘於夺得了京城,便是已夺去中土的半壁江山。以渠丘於的性情,即使欲求京城稳,他也定当不会就此罢休。

    这几日里,沈府被搜查多次,虽不知他在寻何人,可也想得到无非是他入京后不在城内的那些人。

    又一场雨淅沥落了两日,拢过长发,指尖的缠绕的发丝又是多于昨日。我自镜中看着青玹,“表哥还未归来么?”

    自我入沈府,沈攸祯只许青玹在我身边。以往虽是非离家不会盛妆,但此时我也不宜以真面目示人,有她在,素简妆容之下的容貌与平日也是有几分不同的。

    青玹手巧,心思亦清明,只教我妆扮从不多言,问过也只是道她不知,此时,她仍是这般答我。

    算来,沈攸祯自渠丘於入京的那个清晨对我说他已规劝高翊施鸿等人放弃殉国后便再未来见过我,连渠丘於称帝这等要事,他也只是手书于我。

    已是月余了,我见不到旁人,也见不到沈攸祯。我不知外面究竟惨烈到何种境地,也不知旧人还有多少尚在人间。

    我曾欲出府去,却怕独自一人难以应对变故,更怕会为沈攸祯引至灾祸。这些日里每夜都是焦灼难以入眠,有时在院中看着城中骤起的火光,我猜不到又是谁人又殒于国难。

    镜中人的容貌不像魏王妃,亦不像从前的齐家阿珌,我一时有些恍惚,竟似想不起自己从前的容貌了。

    双指重重按着眉心,我长叹了,道,“青玹,表哥当真不在家中?他若”

    外面惊呼乍然响起,未及青玹出去看,已有一队和赫人冲进。

    为首的和赫人挥手甩开追进的仆侍,生硬喝道,“她是谁?”

    那和赫人抚着下颏,上下打量我毫不掩卑污笑意。仆侍面色苍白连连俯首,“她只是暂住的远房亲眷。”

    那和赫人挥手招军士上前,我忙探入腰间,一时竟是惶恐万端。我日日都随在身边的弯刀,却因着方才更衣梳妆尚未佩于身!

    已挡在身前的青玹被推开,手臂被捉住的顷刻间,我猛然甩开,定了定声音道,“还请明示,欲送我去往何处?”

    他上前,抬手便要触及我的脸,我忙后退两步略施一礼,“请将军明示。”

    那人又上前却被一旁的小卒拦住,以和赫语说了句话,那人眉目骤冷。他瞪我,抽刀便要落在青玹身上,“进宫!”

    “我随你去!”我忙将青玹护在身后,“将军必知这里是何人府邸,在此伤人于将军无益。”

    他似有不甘,却也应只是想震慑我,再未有逾矩的行径。进宫,应当是送去侍奉渠丘於了。

    我转身扶过青玹,“转告哥哥,这些日他照顾周全的恩情我会记在心中。我进宫后会照顾自己,请他不必系念。”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几乎不着痕迹地敛眉摇了摇头,但愿她能明白我的隐意,不要让沈攸祯轻举妄动,便是寻到了哥哥也不要让他知晓。

    渠丘於入京后立时封锁了京城,至立国称帝后两日再开城门。百姓出入京城须有和赫人颁赐的文牒,想打探城外的消息极艰难。最末一次拿到沈攸祯的手书时,他只道渠丘於仍是只在京中搜寻,而渠丘於是否出兵往各皇陵,是否遣军入往云谷道等地,仍不能探知。

    可若是哥哥知我进了宫,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数。

    住了月余的沈府我连其全貌都不曾见过便被缚了手与府外的四名女子一并送进长辰宫,晅仪殿外已候着十余名女子,看身量容貌应是皆不过二十五,亦有人是妇人妆扮。

    晅仪殿是孝武皇帝修建的殿阁,十三代帝王中,惟有他居于晅仪殿。殿中的那座厚屏雕刻着当年的广舆全图,二十五年里,孝武皇帝无一日不注目于这片江山,终创太和中兴。

    我曾去看过那广舆全图,多处有按抚多年留下的凹痕,最深的那一处,是阙墉关。

    他果然还是选了晅仪殿。

    二入晅仪殿,除却那座厚屏,一应布置已皆是依照和赫的气俗。

    送我们入殿的和赫军士同殿中侍卫说过几句,又对我们大喝,“跪下!”

    有几人已惊得失色低泣,纵然不愿也不敢违背。我深深吸了气又缓缓吐出,亦随众缓缓跪下,低下头,只有手指间欲裂的疼痛逼着自己不能变色。

    自帷幕后响起的脚步声极沉重,殿中侍卫快步掠过身边,极快地低语。少时,一双灰靴走过面前。陆续有女子被拉了出去,只留我与三人在殿中。

    “抬头。”

    我垂眸无声叹出,果然是他。这个声音只听过一次便再不会忘记,那时我亦不会想到,再次听到这个声音时会是这种境地。

    昂起头,这个当年曾在上靖关近边出现过的肃罝,我不知他曾探过哪些边境要地,可他,终还是选择了上靖关。

    他的目光掠过我与那三名女子,又蓦地定在身边的女子面上,“你的名。”

    那女子不叩不拜,只冷声道,“民女庄氏,家乡广陵,以陵为名。”

    “庄陵?”他竟是轻笑了一声,“可是定方公庄氏的亲族?”

    那女子仍是冷然,“广陵没有出过什么定方公,我不认得。”

    他静默片刻,忽道,“你可知这是何处?”

    那女子道,“晅仪殿。”又浅嗤,“我识得字。”

    他只淡淡看了我与未出言的两名女子,“谁是沈攸祯的亲族?”

    “是民妇。”我看着他,再度拜下,“我与表兄并非近亲。”

    他仿佛并没有认出我,却与殿中军士对言几句后令军士将那三名女子引出。

    已是十年有余,我记得他的声音和容貌,他却不记得我了。我不由笑了自己,那时的他于而我言是需防范的异族人,我自会记得。而那时的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的中土女子,他曾在中土来去自如,记不得我亦是寻常。

    他转到案后坐下,向我招手,“过来。”

    我站起,见他端坐毛毡,玩味地看我,“名?”

    我平静与他对视,希望能从他的眼中找出蛛丝马迹,却只能看到他不驯的笑。他许我进宫,必是查清我的来历的。我抿出笑容掩过心中的慌乱,“甄昀。”

    “甄?”他陡然凝目,“家乡何处?”

    我的心似被一只手紧紧揪住,他想起了么?那年我也曾对他说,“我姓甄。”

    那年我与哥哥说起要出京远游,哥哥笑道出了京就不可用真名。我亦笑言,若只能用假,那便以甄为姓。那时日光正好,哥哥说,那便他为甄玿,我为甄昀。只是我们如何能出京远游,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家乡何处?”

    渠丘於半伏于案,语音已然不悦。我蓦地清醒,方才的失神被他看在眼里,似已经让他起疑。

    我浅浅笑过,依照和沈攸祯拟好的身世缓声叹过,“我年少时住在沅州,双亲离世后我在那里无亲族,便寻投表兄求生。”

    渠丘於忽而打了声哨,一个灰白的影迅疾轻捷窜出扑到他身边。我大惊之下不由得膝行后退,待定睛之后方知并不是狼,仅是一只大犬。

    渠丘於仿佛极满意我的惊恐,漫声冷嗤,“一只幼犬也值得怕。”

    身形这样大的犬竟仅是幼犬?

    那大犬伏在渠丘於胸前喷着气,时而舔一舔他的衣襟,看着十分温顺,可身姿浑然似狼。渠丘於环视殿中,语音毫不掩示轻鄙,“中土有你们这样的主人,难怪坐拥雄山大川却总是守不住。”

    中土千百年来征伐不断,为了帝业,为了皇权下的疆土与威仪,又有几人是真正要开创一个盛世。然而大治之后的宗社总至多不过百余年便由后世无道帝王葬送,后人提起时至多一句“守成不易”,其后便是无穷无尽地嘲讽与谩骂。

    而此时的天下之主,眼前这个人,竟让我再想不出一句可以自辩的话。我略一拜,“天色已晚,陛下早行歇息。”

    只退了两步,肩头猛地被人按住。侧身躲开连退数步,却听他一声低笑。这一笑间,他几乎是一步就到我了面前,伸手便扣住我的手腕,他忽而疑惑道,“不呼救?”

    我不避他的目光,“这里会有人救我?”

    他压低头轻佻地笑,“躲得这样快,必是会些武艺。”说着一手抚过我的腰侧,“藏了利刃要借机杀朕?”

    我闪身躲开,他的手原本扣得并不紧,我一挣也便脱开了,“陛下自重。”

    他大笑,回身倚入榻,饶有兴趣地打量我,“你倒是有些胆量,可读过书?”

    我俯首道,“我初入京时表兄曾请了先生教我习字读书,近年亦未许我荒废。”

    他翻身背向着我,慵懒道,“退下。”

    我退至殿门前,渠丘於忽然开口,“你既是高门亲族,可知魏王妃现在何处?”

    只这淡淡的一句,却让我顷刻僵直了全身。

    手心沁出细密的汗,渠丘於依旧背向着我,我不清楚他为何会打听我的去处,于是平声道,“早已回上平去了,我在京中见过她的仪仗。”

    他良久无言,终道,“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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