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红颜(下)

    此前后宫中曾有几个以死明志的女子最终都被弃入京北大河,而未被留在宫中的中土女子只有城外军营一个去处,无不是当日便被戮辱,尸身同样被弃入大河,连名都留不下。

    我握一握她瘦削的肩,将一枚玉佩扣入她手中,“我知晓你是忧心他失于和赫刀下,你放心,必然不会。记住,出宫后再不要回从前的居处,换些自养之物随意找个隐处藏身,不要告与我,也不要告与你哥哥,待太平了再归来寻他。”

    “我不走!”

    长袖拂玉如尘,她面上有赴死的决绝,“你若要我出宫,我便死在这里!”

    她喉间的发钗陷入肌肤,那一点血红如烈日刺目。

    “不要动辄用性命相要挟。”我负手轻笑了,“若你要挟之人并不在意你的性命,你便要当真死在这里?”

    她只与我对视,良久,执钗的手分毫未动。

    这样柔软白皙的手,定要染血,定要以这柔软去击和赫的铁壁。

    拂开她的手,我复长叹,“我不能对不住你哥哥。”

    她只看着手中的那枝钗,忽然抬首,“若无哥哥,我便活不至今日。我要留着性命,更要助他。我是渠丘於召进宫的人,我既今日能在这里,你便是无法如昨日一般送我出去。我若有心去见渠丘於,你亦阻不住我。”

    “我答应你,我不杀渠丘於,”她目光坚毅,“但我会要他不得安宁!”

    这样的刚烈性情,女子少有。若是在受赐婚后便出嫁生子,我的孩子也会像她这般年纪了。我一时动容,将她轻拥入怀。

    她原本强作坚强的身体轻轻颤抖着,我低叹,“你不是屈服,不必痛苦如此。”

    肩头被她的额压得酸痛,良久,她终是软了下,亦轻轻回拥了我。

    “沈萧,你我无力与他们抗衡。目下他们在江北立足未稳,其内患重于外忧。我不阻你留下,但我还要嘱你一句,我会离间他与卜须,而你,你非至万一之时不可露半分言行助我,断不可贸然行事。为国赴难之人,会有人以敌之全族为他们复仇,我们要相信他们,相助他们,不可将此时的仇恨转作他们复仇的限碍。”我放开她,终究不放心,“渠丘於疑心重,你万事小心。出去吧,唤甄氏进来。”

    她已平静了心神,轻轻按一按面颊,“只离间了他二人便足够了?”

    “卜须曾结怨于渠丘於,更不尊渠丘於,渠丘於目下对他之屈意只因尚少一个分崩的借口。且随渠丘於入京的和赫能将并不多,离间了他二人便可断去渠丘於的臂膀,使和赫内乱令渠丘於滞于京城不能出辔峡道征伐而占实江北,这已是你我能掌控的极处。若能使和赫一时不会对旧人行恶这也是我能期盼的极处了。”我轻笑道,“再有便是对天祝祷,祝祷内乱在他的掌控之内。以和赫如今之势,他不会对外出兵以平内乱,而在他出兵之时,亦必是他将亡之日。”

    我看着她眼中渐渐漫出的一缕悟色,这孩子比我当年沉稳许多,更难得在这样的乱局下还能如此灵慧。

    她向我施礼缓缓离去,纤弱背影与沈素有几分相似,侧首看肩头有泪水洇湿的痕迹,我更放轻了声,“阿素还好么?”

    她的脚步顿住了,回首微笑,“姐姐已诞下长子,明家很欢喜,也仍是极爱重月玉。”

    昔年曾几番相助于我的淡雅女子如今也儿女双全了,相较于安宜姚,终究是她最有福气。

    她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姐姐曾说她当年有一挚友,虽十年再未相见亦不通书信,心交仍一如十年前,你可知那人是谁么?”

    当年为避后位,沈攸祯将沈素嫁回徐川,她远离了京城,我便再不能扰了她的安宁。我缓缓笑了,“身不能自主,心交已足矣。”

    她再不多言,我的声音亦低了,“你哥哥曾救我于危难,为了这份恩情我定会尽力回护你,你也一定要保全自己。家国至此,无论何等艰难,也要活下去。”

    “如若”她犹疑了少时,终道,“如若有那一日,你会殉国么?”

    殉国么?我距死亡最近的那一次,却不是殉国。

    我笑了,“我在你这般年纪时,为了父兄我是想过自尽的,那时他们之外我再无顾忌。而现下山河倾碎,沈萧,我虽痛彻心骨却未绝望,与其戚戚于身受之苦难与屈辱,不如以定念强自心。我此时身伏于异族,心并未伏。我如此,长辰宫外的旧日忠臣亦如此。但是,”我停一停,“沈萧,你记住,这江山定没有你以为的那一日。但你言中那人若陷于敌手,必不弃节。”

    她肃然,必是已明了我之意。我轻叹,“你出去吧,寻个时机居于扶祥殿。切记,保重自身为先,待手有所握之时再图后计。”

    正与最后一名女子说话,多诺已归来回话道渠丘於令我申时至晅仪殿。

    我随口应了,又与那名女子说话,直到近了申时方去见渠丘於。

    渠丘於仿佛候得急了,我初进殿,迎面便是他的怒斥,“为何这样迟?”

    我一怔,转头看一看铜漏,“我并没有迟。”

    他却不理会我,只怒目着眼前凌乱的书卷。他少有这样急躁,我逐一整理,“陛下为何生这样重的怒气?”

    渠丘於仍是恨声,“满朝内竟无人有治国”

    他忽然停了口,我已明白。

    他所重用的仍是和赫旧人,抢掠成性的和赫人如何懂得治理中土。渠丘於瞥过一眼,抽出一卷看了,又扔在地上。

    我拾起置于案,笑道,“中土已亡国,陛下何需如此。国事千头万绪,陛下切不可急。”

    一语出,我亦怔住了。

    这样一句话我竟是脱口而出,原本是从前已经熟稔了的事,只是在他面前这样说便是足以置我于死地的破绽。

    我不敢抬头,只按着那书卷佯作出神。书卷上是中土的文字,可是字迹极生硬怪异,想来是他令和赫人习写的。

    他的指尖忽然搭在书卷前端,我装作醒转忙抽了手,仍垂眸不语。

    “国所以亡,”他平声道,“非亡于主之昏,非亡于军之弱,非亡于敌之侵,而亡于君臣离心,亡于朝堂权势之争无视民之疾苦。”

    我不由得抬头,他展了书卷轻嗤,“你们中土惯于君臣离心,可惜了那许多忠国之士。”

    我一时无法辩驳,他此时能安坐于此,究其根由何尝不是因着他所轻鄙的二心与争权。

    心中蓦然剧痛,君臣离心,君臣争权

    “你以为另有缘由?”

    他这一句令我只觉得周身生寒,我深深叹过,道,“亡国的根由总不是一日而成,亡国亦总非一个根由,数十载的积弊终会至亡国,陛下极睿。”

    他并不掩探究之色,只默然看着我。他困于治国之术,我何妨引一条路给他。

    我勉强笑一笑,“陛下知百姓疾苦便是臣民的大幸,近些年流民渐增,不如先妥善安置了流民,而后再施仁政得民心。”

    流民,自孝宣皇帝起,至太徵年间已是国之大患。盛世无踪,战乱频起,农田多有荒废,百姓流离。赵珣在位时,连京城亦常有流民游荡,官署拘不尽,亦送不尽。从前哥哥整荒田归农至近年初有成效,却又是被他断送了。

    安置流民是获取民心的捷径,但是渠丘於定是做不成的。

    渠丘於已入沉思,我含着恳切笑音,“陛下已入主江北,此前虽有百姓逃离却不似数百年前那般风拥南渡,盖因陛下之英名。如今江东已乱,陛下定鼎天下只在朝夕。”

    他淡淡看我一眼,仅道,“如江东自立,又当如何?”

    我故作思索了片刻,道,“江东康阜数百年,定都江东的朝廷多求偏安而少有北上之意。若江东自立,便勘界定约,下诏令其奉我朝为正朔,待国力强盛了再举兵南下一统江山。而国力强盛须外有强兵内有贤臣,陛下应开诚心布公道,敬待臣民,不可轻起杀戮。”

    我语音初止,他冷声道,“你懂得许多。”

    我托了一卷书在手中,笑叹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读几卷书便知晓了。先人有云,圣人治天下先文德而后武力,至于如何以文德治天下,”我抬眸看着他,仍是笑道,“陛下可愿指点一二?”

    他亦仍然冷声,“天下非先文后武可治,一统江山亦非仅得江东可成。”

    我一时不明他言中之意,相视良久,他蓦然轻笑,“你为何为朕指治国之路?”

    早知他必有这一问,我只是苦笑,“我识时务,既已入宫,若言行不能合陛下之意,陛下便不会留我的性命。至于指治国之路这一桩,我不敢认。中土千载之内时有战乱,我为闾阎,知晓闾阎要什么,不过是一条命而已。”

    “那么,”他仍是看着我,“江北多患,成州自立,如何收服?”

    他心中的大患又何止这两处,我只叹道,“还请陛下指点。”

    他举樽浅饮,“江北为中土腹心,江北闾阎无分老幼,无战求存,有战即迎,朕敬这百万豪烈闾阎。而朕已立国于中土旧都即为正朔,以贤待贤,彰明德于天下,以武定武,释旧隙于旧人,何虑忧患不除。”

    惊于他有如此吞吐江山之志,我定不能许他以安稳,于是笑道,“家国忧患原非我等女子应虑,陛下已有定策,我便只管为陛下择女子侍奉御侧,今日数女皆品性贤良,还望陛下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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