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多少勇敢的话
乔锦江迅速赶到了医院,只见小小一行人坐在手术室的门口,白炽光打在脸上更显苍白。
“小小”,乔锦江悄声的走过去,他不想突兀的破坏她们的情绪。
仨人无力的抬起头,心情写在脸上,情绪露在眼里,仿佛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吃饭了吗?”
谁都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想法,悲伤像道结界,谁都无法轻易逃脱。江满看看小小,抬头对乔锦江说道:“没有。”
“江满,你和蒋静先回学校,我和小小在这里等,你们回去的主要的任务是把这里的情况跟老师汇报清楚。”
“小小,你先和我去吃饭,我估计手术一时半会也不会结束。”
乔锦江的出现就像穿线针,大家开始分头行动。深夜的街头并没有什么吃的,医院附近的食物多半都是比较廉价的快餐,小小和乔锦江胡诌的随便吃了点,不管多少,只有有食物进肚子总归是让乔锦江放心不少。
小小站在医院大门口吹着夜风,谁说北京的夜风不凉。乔锦江径直走到收费处交了十五万的住院费,大晚上的突然交这么多钱,又是一枚长相俊秀的帅哥,收银人员难免多看了他一眼。
早上凌晨四点左右,手术终于结束了,王家华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主刀医生走出来简单的告知了病情:“病人现在情况非常危险,虽然手术已经做完了,但是也有可能会随时抢救,具体的情况等家属来了我们会再仔细的说明。”医生明显没有告知更有价值的消息,他们说话总是留有余地。
小小:“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她强忍着眼泪,乔锦江紧紧的搂住她的肩膀。
医生:“现在最好是不要进去,患者现在需要保护性隔离。”
小小:“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或者我们还有什么能帮忙的?”
医生:“尽快让家属赶过来,具体情况我们再商量。”很显然医生并没有把她当家属对待。
黑黢黢的天慢慢变成了钴蓝色,小小坐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等了一夜,乔锦江陪了一夜,谁都没有说话,重症监护室的门关闭的严严实实,没有一点声响从里面传出来,偶尔会有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从里面走出来,好奇的打量他俩。
早上七点左右,江满c蒋静和班主任c学校负责人赶过来了。医生在接待室简单的向学校负责人介绍了病情,小小从他们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来病情的恶劣。
王妈妈和王家姐妹下午三点左右赶到了医院,小小看见医生拿了一堆的文件让家属签字,在接待室医生仔细的向王家一家人讲解了病情,小小站在门口,透过门缝隐隐的听到了些许。
“我们初步诊断为马凡综合症,患者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如果发现的及时治疗的希望会更大,所以现在虽然手术已经做完了,但是情况却非常不佳。根据刚刚收到的各项化验结果来看,患者的病情发展还在走下坡路。现在最主要的是能关胸,手术的过程中,患者的心脏肿胀明显,胸腔难以关闭,这很容易引发感染等并发症”医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小隔着门缝听见王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悲伤总是能引起共鸣。
乔锦江带着小小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她快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要不然下一个倒下的就是她。拉上窗帘,阳光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小小睡的并不好,一会儿梦见自己回到了十岁那年,一会儿梦见自己和王家华在小石坝,乔锦江每隔一段时间悄悄的透过门缝看看小小的情况。凌晨三点,乔锦江被小小的哭声惊醒了,她哭着抓着乔锦江的领子泣不成声:“哥,告诉我这只是梦,大家都好好的,家华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大家都在,我们都在明天早上我们还能一起上课。”
她说话断断续续,没有一句完整的,小小想忍着不流泪,忍着不让乔锦江看着这样的自己,多少苦难面前自己一声不吭,多少自卑下自己默默忍受,多少嘲讽下自己能泰然自若,可是面对亲人c朋友离开自己的时候,小小才发现打败自己的从来不是困难,而是再也不曾拥有。
乔锦江看着似醒非醒的小小,安抚的让她躺下,他想起了小小刚来乔家时,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悲伤都如此相似。
江满和蒋静也没有闲着,筹备同学们捐款的相关事情。小小醒后直接去了医院,王妈妈和王家姐妹一直守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谁也不愿意离开,生怕错过一丁点得知王家华的消息。
医生神情凝重的按开自动门,大声的叫道:“王家华的家属。”
王妈妈还来不及咽下刚刚塞进嘴里的包子,快速的站起身,“在这。”浓浓的口音,很显然是刚刚学会的普通话。小小跟在王家人身后一起进了家属会谈间。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患者的病情发展的非常迅速,已经出现了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症状”王妈妈再一次接到了死神敲响的警钟,医生还来不及告知详细的病情,就被她打断了话语。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王妈妈恳切的看着医生。
“我通知一声,你们尽快,马上我们将会安排患者进入手术室关闭胸腔。”
小小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进入了重症监护室,就像时期的特殊装备。时隔三十多个小时,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王家华:她安静的躺在白色装饰的房间,身体摆放的极其不自然,看不到四肢放置的位置,各种引流管从身体的不同部位穿梭出来,嘴巴里插着气管插管,呼吸机有节奏的往肺里送气,右手边的床沿下面挂着引流瓶,里面装着鲜红色的引流液,咕咕的负压吸引让这个房间有了点声响。她万万没有想到,好端端的一个人能在一瞬间轰然倒下,变成另一种你不认识的模样。四周摆满了各种生命支持仪器,从在书本中学到的知识中她认出了呼吸机,除颤仪,iabp。在生死面前,我们都抱着虔诚的态度,但是有时候上帝并不能接收到我们恳切的心情。
探视的时间很短暂,医生带领王妈妈再一次走进家属会谈间,里面的空气污浊,混杂着烟草味。医生熟练拿出知情同意书:“进来之前,我已经提前跟您讲过了,现在患者出现了多器官功能衰竭,为了进一步的治疗,可能需要做血滤。”
王妈妈没有主意的看着医生:“您说的这个我也不懂是啥回事,但是只要是能救我女儿命的,啥我都同意。”
医生回头看着小小:“回去组织你们班同学看能不能给王家华献血,到时候患者可能需要做血浆置换。”
从医院出来后,小小在医院门口正好碰见了江满和蒋静,她们带着今天在学校募捐的善款刚刚赶到医院。同寝室三年来,三个女孩的心第一次紧紧凝聚,只为救王家华。
时间一天一天数着过,每天都有同学问王家华的消息,小石坝的同学们也录制了加油视频,所有的人都在为她加油,所有的人都没有放弃她。王家大姐每天都会告诉小小王家华在医院的情况,今天她在医院做了血透,医生说化验数值较前有了进步妈妈今天进去探视,说是感觉小妹没有之前肿了今天进去看小妹,整个人黄的发亮小小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医院看王家华,因为是重症监护室,探视有限制,她只能从王妈妈或者王家姐妹的口中得知她的消息,就算不能进去看她一眼,能在外面有希望的等着,这也让她心满意足。微乎其微的希望是大家坚持等待下去的理由。
半个月后,医生婉转的劝王妈妈放弃治疗,医院能想的c能做的措施都已经尽力了,但是结果却没有想象中的乐观,与其现在在医院消耗殆尽,不如转回贵州老家医院,安静的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
王家华转院回贵州的那天,小小没有去送别,也没有去上课,她生平第一次翘课在操场上坐了一上午,十岁的时候她送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二十岁的时候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学习伙伴也离开了她。送别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需要你把这些年对这个人所有的感情回想一遍,然后把这种感情深深的埋藏在心底,在某一个下雨天,某一个考试期,某一次独处中,或者某一次沮丧时再一次回想起一起的曾经,这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如果你正好情感丰富或者记忆深刻,那么你会记住这个人很多很多年,也可能终生不忘。
王妈妈后来又来了一次北京,感谢学校及医院对王家华的照顾,她趴在王家华坐过的电脑桌上哭了很久,哭声并不大,所有的泪水已经流干了,现在哭出来的眼泪只是胸腔淤积的悲痛。这次,是告别,永远的告别。
王家华的物品没有任何变动,白色的球鞋摆放在窗前,红色的开水瓶放在门后,置物柜上医科书籍分类放置的整整齐齐,里面还插着自己手工制作的书签寝室三个女生红着眼眶看着平日里这熟悉的一切,从未曾想过,这些书本,这些小物件,这满满的便利贴会没有毕业就被撤下。她们曾经一起开学,以为会一起毕业,一起面临找工作的压力,或者考研的烦恼,在黑灯瞎火的晚上她们也八卦过寝室最晚结婚的会是谁,也曾吐槽过药理学老师照本宣科的教学方式,也曾花痴过新来的实验室老师。四个人的未来,变成了三个人,毕业后的每一次团聚终将不会团圆。
人离开了,桌面空了,墙面又恢复成了一片白。时间既是良药,也是慢性毒药。
来不及悲伤,暑假就来了,小小在学校停留了一段时间后回到了三阳市,那里有她的亲人,在她的心里,乔家一大家子都是她的亲人,包括讨厌她的乔湖洋。乔老太太隐约从乔锦江那里得知了一点小小的近况,所有当她看见瘦成纸片的小小时并没有多加啰嗦,只是心疼的把她抱在怀里。乔德川以为是前段时间的阑尾手术的原因,出乎意料的是乔湖洋对小小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七月中旬的时候小小去了一趟贵州,小石坝还是原来的样子,曾经走了很远才爬到的学校,现在居然这么容易就上去了,云端的学校真的很美,不管是在朝阳还是夕阳下。王老师还是老样子,坚守在小石坝,每年迎接一批新的支教生,又送走一拨。午饭后,小小转到了学校后面的小菜园,蔬菜瓜果生长的生机勃勃,绿意盎然,这个时候的瓜还没有熟透,圆滚滚的躺在地上,吃完午饭的孩子们嬉戏的追逐着,笑声荡漾在校园内。
小石坝学校真的很高,云朵肆意的流逸散开,树叶沙沙的发出声响,蝈蝈声断断续续,还有清脆的蝉鸣声,林间偶尔也会传来几声鸟叫声,这种安静的感觉真的让人上瘾,慵懒爬满了全身,运动的细胞好像也放慢了脚步。
“真的很快,一年了。”王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的坐在了小小的旁边,因为大片大片树林遮盖的原因,地上的泥土并没有呈现出灰土土的面貌。
“恩,一年了,去年我来支教前,感觉自己还是小孩子,生怕教不好这些孩子。今年的这个时候,看着这些孩子突然觉得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有心事,有秘密好像都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很多烦恼,也做过很多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幼稚的事情,也和朋友闹过矛盾,也曾因为一件不足挂齿的事情懊恼了很久,也曾经历过生死离别。”王老师说了一串的话语,好像都是在为最后一句铺垫。
“那后来呢?”
“后来我懵懵懂懂c跌跌撞撞的过完了我的青春期,我问过我奶奶,怎么她老人家一天到晚乐呵呵的,不管遇见什么事情,都说没关心没关系。”王老师回头看了一眼小小,想从她的嘴里听到自己的见解。
“因为什么?”小小知道要坚强,要乐观的面对每一天,但是做起来好像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奶奶说,我们年轻人总喜欢把烦恼放大,把情绪话的种子种在心里,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青春期的孩子,但是其实回头想想都是错误的。”
“所以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我们听过很多道理,却终究过不好这一生。”小小有点自嘲自己的解释。
“你这么说也有点接近。”
“天气不错,给你朗诵一首诗歌?”王老师看着小小笑着说道。
我不曾忘,也不能忘,
那天的天澄清的透蓝,
太阳带点暖,斜照
每棵树梢头,像凤凰。
是你在笑,仰望脸,
多少勇敢话,你我
全说了,——像张风筝
向蓝穹,凭一线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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