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冲喜得喜

    天气转暖,燕京城已至春末,云淡风轻,杨柳依依,草木葱茏。阳光撒金般烘托着燕京城最大最气派的私宅花锦城的府邸。

    这花府就在御街上,高墙深锁,闹中取静,内有洞天。前方三进院落,就有十多个套院。后面如皇家园林各种景致应有尽有。外人若是进来就像进了迷宫。

    仆人们一早就忙的不可开交。虽然没有新婚的仪程,但是这依然是三代单传的花家少爷花良辰的大日子。是花家的喜事。这个病弱的公子,四处寻医问药,身体却日渐衰弱,终日里都是昏昏沉沉卧床不起。冲喜成了最后的希望。

    辰时三刻,柳新禾就被一顶小轿接到了花府,没有凤冠霞帔,大红嫁衣,也是打扮一番,蜀锦粉衫,红罗裙。鲜亮的颜色更衬她的俊俏。她驻足在双开的大门外,抬起头,还是那双闪光的眸子,在打量这陌生的一切。

    她提起罗裙,不疾不徐,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向正厅。两旁迎接的仆人也都打量着这个新的主人,她虽年幼,却没有半点畏惧之色,目光灼灼,似乎能看透世人的善恶。

    新禾在正厅叩见了华锦城和花夫人:“媳妇儿见过爹,娘。”

    “好,起来吧。”花锦城道。

    “来,新禾。拿着这条张真人写了符咒的绸带给辰儿束在腰间,只得你一人,万不可让别人沾手,带子不可触底,千万小心,这可是我不想辰儿的命啊。”花夫人拿着一条红绸带,慎重的交给了新禾。那眼神里是热切的嘱托,还一些担忧,新禾小心的接过带子跟着丫鬟往花良辰的院子去。

    新禾的罗裙太长,走路有些拖拽。又要顾及绸带不可着地,一路走的甚是别扭。刚进院子,一下脚踩裙摆跌了出去,领路的丫头已经进去通报,自己只能身当肉垫,高举双手,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带子掉在地上。真是跳河一闭眼。

    嗯?不疼?

    嗯?没倒!

    嗯?撞树了吗?

    嗯?树不会这么软,是个人,是谁?

    新禾直起睁眼一看,自己竟然倚在一个男子身上,赶忙慌乱直起身,施礼道:“多谢。”

    这男子穿着绯红的长袍,一副纨绔之相,脸上写着几分讥笑之意。“大侠,可是有眼疾,小心看路。”

    他竟然知道花良辰给自己取的诨名。还有要紧事要办,新禾也不理他,径自去了屋子里。

    这一路走来,确实觉得庭院深深,处处古朴雅致,又戒备森严。走几步就有家仆守着。看样子都是练家子。有钱人都是惜财惜命的,但这花府也太夸张了吧。尤其是这花良辰的院子,从正门进正厅,再到内间服侍的人都规规矩矩守在各个门口看她进来都屈身行礼,叫着“少夫人。”从小到大这么受人瞩目和尊重真是有点不适应。

    卧房的面积很大,布置的简洁清新。一应陈设都是花了心思的,有好些的东西都是新禾没见过新鲜玩意。

    宽大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单薄少年,盖着红锦锻面被子。他双眉紧闭像是陷入了深睡中,面色苍白,脸颊消瘦,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这就是花良辰。看见他新禾不自觉的想起幼年的往事。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这些年她忙着照顾娘,忙做不完的家务活。他忙着生病。华年似水,不变的容颜,却如此憔悴。新禾眼角微湿。动作麻辣的把红绸系在了他的腰间。喃喃道:“良辰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花良辰似乎有所感应,努力睁了睁眼。待看清来人正是新禾的时候,兴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娶亲的事他早就知道,心里盼着新禾早点来,这些年他出不去,外人进不了,天天闷在屋子里,恨不得一把火把这屋子烧了。

    他毕竟虚弱,挣扎着想要起来,新禾上前阻止道:“现在起来头会晕,缓一缓,别急。”

    他伸出手抓住新禾的手:“我是在梦中吗?”

    “大侠什么时候练就的这独门神功,能睁着眼做梦?”

    “你又笑我”

    看昏睡了两天的花良辰醒了过来,仆人们早就高兴的去通报了。新禾给花良辰喂了点水他的嘴唇湿润,也好像回复很多血色。

    “肚子饿吗?”

    “想吃你小时候煮的阳春面。”

    “好,我去回过你爹你娘就煮给你吃。”

    “怎么还是你爹,你娘。不是应该叫咱爹咱娘。”

    新禾笑笑也不答话,又随着丫鬟来到正堂。花氏夫妇早就得了消息,一脸喜色亲自来迎新禾。

    “张真人真是神通,新禾是我们辰儿的福星啊!”花夫人甄氏道。忙又吩咐下人,让厨房准备少爷爱吃的东西。

    “少爷想吃少夫人煮的阳春面。”快嘴的丫头道。

    “好,哈哈,新禾先去祠堂给花氏先祖,敬香行礼。然后再给辰儿煮面。”花锦城道。

    祠堂很安静,花家列祖列宗的排位按辈分有序的摆在一个巨大的香案上,有一种肃穆的气氛,人不自觉就油然而生一种恭敬的感觉。新禾郑重的敬过香,跪下香案下。

    “花家列祖列宗在上,我柳新禾在此发誓,一定好好照顾花良辰。让他早日康复,但是我们只是兄弟,小女愿以坦诚之心,祈得先人们对良辰的庇佑。”

    虽然不是新婚的仪程,但是冲喜的讲究也是十分繁复的,选八字,跨门槛,系符咒,敬先祖,都是按崂山张真人说的办的。除了新妇命数要与花良辰契合外,父母冲喜之日不能见儿子,戌时前要用厚布覆盖好门窗不能让星光照见花良辰,这一个晚上,他不能见任何外人,门窗更不可开。名为躲星。届时张真人作法以新妇运数补花良辰所缺丁甲,百病皆消。

    新禾煮好了面,又回了花良辰的院子。花良辰已经坐起来了。

    “饿死我了。”

    侍女忙端着面上去,正要喂少爷,却被他一把甩开。

    “好端端的又使什么气,人家好心倒得罪你了?”新禾笑道。

    “吃饭还要人喂,你岂不是更要笑话我。”

    “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你处处比我强。”

    “我哪里强了,今天还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呢。”

    “摔哪里了?我看看,”花良辰着急道。

    “都说是差点了。快吃面吧,凉了不好吃了。”

    一碗面,连汤都没剩下。

    “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花良辰说。“等我身子好些,我就带你回汴京,我家的宅子还在,到时候,接上你娘,你就什么也不用挂心,再也没有人欺负你了。”

    新禾一霎时被他感动了。

    “和我说说这几年你都做些什么?”花良辰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还是像在汴京一样。不过姑姑教了我箫,琵琶,和琴。还学会了女红。”

    “大侠,你会做针线活?打死我有不信。除非你做给我看。”

    “做什么?”新禾也不服输。

    “随便好了,绣个帕子,做个香袋怎么都行。”

    “做就做,你老是不信我,你们男子能做的,我也能,你们不会的,我照样会。”

    “你还说没笑我,我就什么也不会。”花良辰想了想说,“会一样,会生病。”

    “能调侃自己,说明病已经好了一半了。”

    “还不是因为你是个福星。”

    “我爹和二娘一直把我当扫把星。”

    “以后不用再理会不相干的人。”

    两个人像有说不完的话,吃了面,花良辰的气色大好。

    “为夫还要为你忍受这气闷孤独的躲星之夜。你也歇会儿吧,晚上还要开宴。有你忙的。”

    “是为你自己,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要是没有你,长命百岁有什么意思。”

    “别尽说些奇怪的话。”

    新禾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间屋子是这个四合院落里的西厢。宽敞明亮,略显奢华。打开衣柜,绚丽的衣服都是上等面料。多到拥挤,美到炫目。

    新禾没有陪嫁丫头,花夫人给她挑了两个机灵稳重的在跟前伺候,一个叫灵儿,一个叫翠儿。这两个丫头看着少夫人年纪和自己相仿,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少爷病的古怪,老爷夫人,如何忧心。张真人是如何自己来到花府。起先大家都不信他觉得他疯疯癫癫,可是少夫人一来少爷就好了。果真神奇。如此种种,滔滔不绝。

    “对了,我今天见到一个穿绯红袍子的公子也是这府上的人吗?”

    “少夫人说的一定是翁公子,天天花花绿绿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翠儿说。

    “他是少爷的表哥,叫我们夫人姨母。”灵儿说。

    “少夫人可是不要理他,这人难缠的要命,嘴又刻薄又爱胡扯”翠儿说着,旁边的灵儿直冲她使颜色她也没看见。

    “你倒不用使颜色,我觉得翠儿说的对。”新禾笑道。

    灵儿红了脸,也不辩解。

    “我累了,想躺会儿,你们俩也歇着吧,我不娇贵不需要人伺候。赶明个回了夫人,你们还是回她身边伺候去吧。”

    两个丫头吓得慌忙跪下“奴婢惹恼了少夫人,少夫人尽管责罚。求您不要告诉夫人。”

    “你们俩快起来,我没恼,身前身后被人簇拥着不自在罢了。行了,我不和夫人说就是了。”

    “谢少夫人。少夫人喜欢清净,奴婢们不扰少夫人了。”

    两个丫头出去了,新禾刚要歇会儿却听见外面有人轻声叫她的名字。新禾推开窗子,一丛花树下蹲着一个仆人人,还能有谁?正是乔装改扮的完颜青。

    他纵身一跃,窜进窗内。新禾赶紧把窗子关上。

    “干嘛,我是来给花公子瞧病的。”看新禾脸色不好看完颜青说道。

    “这深宅大院你是怎么找到这的?人多眼杂,你怎么尽使蛮人之勇。”新禾有些生气。

    “这花府下人虽多,机灵点就是,你别担心。”

    “瞧病是不成了,良辰今夜躲星,被封在屋子里,根本不能见外人。你快走,一会儿大宴开始,来的都是达官显贵,朝中要员。这府里更要戒备森严。我这瞧着这些仆人也不是普通的仆人,都有些功夫,不能大意。”

    完颜青一心想帮青禾,才找这么个机会仗着宾客多也是一种掩护,却没想还有躲星这一说。

    “那好,你自己小心,以后我再来。”完颜青道。

    “良辰已经好多了,你自己的事要紧,还是要出城才好,我已经想好了,明日我就说去城外如是庵祈福,我让轿子走司徒胡同你伺机上来,我送你出去。”

    “我还不想走,既然朝中大员都来参加宴会,我正好进宫找我母亲的遗物,查查萧大人的死。”

    “那好,你也小心。”新禾想劝他不要去,可是换作是自己这也是个得到真相的机会,既然是机会又怎么会错过。

    完颜青一走,新禾有些心神不宁,她觉得预感不好。她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想来想去,想起自己答应花良辰为他绣帕子,要来了锦缎针线,又想找个花样子。就想起了完颜青给她的那一条,从自己的包袱翻出来看却发现上面竟是素色,什么图案都没有。这个帕子给她以后她就收了起来,到今天也没仔细看看,还记得上面有血迹,该给他洗洗,比较是他母亲的东西。

    新禾拿起帕子仔细端详,原本应该暗淡的血污竟然变成了灼灼的火云,轮廓清晰,火焰灼灼。她心下吃惊。这个火云图案如此真实,定不会是血色,一定是这帕子上的暗记,遇血之后方才显现。这暗记还有些眼熟,一时忘了在哪里见过。她想去找完颜青,可是大宴马上就开始了,怎么才能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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