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花府宴饮

    孤寂不是毒药,热闹才是。推杯换盏之间,或许就可以杀人于无形。那些有来由没来由的恶意,在喧闹中隐藏的最好。

    今晚的花府流光溢彩,热闹非凡。宴请宾客的地方在花家园林一处叫做月临芳汀的胜景中。它是四面临水的湖心岛,岛上是一座大型的花园,虽未至夏季,但早有珍稀的花朵零星开放。亭台掩映,树木繁茂,偶有泉水叮咚,鸟儿鸣叫。如同到了世外之境。岛的西南方高地上,有一座木架结构的厅馆,就是月临芳汀的所在。它置于三层楼高的木台之上,足以容纳逾百人。木台的梁c柱。都被葱郁的藤蔓屈曲盘旋,灯火通明时,遥遥望去,都不禁要赞叹道:好一座空中楼阁。可想而知它的主人要有多么强大的财力与实力。

    酉时一到,宾客们被花家的仆人,用画舫送到了月临芳汀。凭栏而望,上弦月如天幕之舟,月影印在波澜不惊湖面上,不止一个,足足八个,众人惊奇不已。

    苏吉丹和新推的富商卡坦答与库尔勒都是去过宋金等国宫廷的人,一人赞叹道:“花府月临芳汀的胜景非皇庭所能比拟,让人不想辞去”。另一人赞叹:“人间仙境如此,花府是民间的宫廷”,两人纷纷呈上带来的礼物,都是上等的象牙,沉檀香,还有珍珠与水晶。

    卡坦答拿起一块如拇指大小的黑水晶说道:“听闻贵公子身体欠佳,常年患病,这黑色水晶是驱邪之物。这一颗更是晶石之王。效果强于普通晶石的数万倍,特将此赠予公子”。

    花锦城致谢道:“多谢贤弟惦念犬子,”。花夫人接过晶石。

    宴席共三大桌,花锦城夫妇坐于主桌主位。柳玉邕与二夫人坐于主客位,查海携夫人其次,依次还有户部尚书咏泽,勇武将军耶律撒八。第二桌是与花家有生意往来的各地富商。第三桌是花家的老亲少友。雍容的主人,华贵的客人中,唯一人显得格格不入,那就是衣衫邋遢的张真人,他不为美景所动,对别人的攀谈也充耳不闻。华锦城刚招呼客人们落座他已先人为主,占据了耶律撒八的位子,不管不顾上手就抓了一个鸡,塞得满嘴。然后又用油腻腻的手抡起精致的青花酒壶对口灌着,还是觉得不够口,干脆打开壶盖,仰着头若无旁人的喝着,有时酒从嘴角流出,酒渍唾沫湿了大片的衣襟。众人骇然,这些人哪见过如此粗鄙的食态。皆露鄙夷之色。

    “这位张真人是小犬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花府的上宾,神通广大,世外高人,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窥测。”花锦城掩住尴尬道。宾客们稍有缓和,华锦城忙让婢女换了张真人所动菜酒。好言相劝令设高间雅座单独款待张真人,这张真人倒奇怪,竟借酒撒疯起来:

    大风起兮

    尔等醉矣

    哈哈哈哈哈哈

    华锦城脸色一阵青白,令人连拖带拽把张真人带了下去。

    “少夫人怎么还没到”华锦城问向身边的侍从。

    “奴婢这就去看看。”

    新禾想完颜青进宫去查找证据,或许这火云印记会给他提供些许线索。不知他此时有没有进宫。想跑去破庙看看。可是花府不比自己家,要怎么出去,她一筹莫展。灵儿,翠儿催着她赶紧赴宴,说老爷已经差人来催,这花府可是规矩第一。少夫人新来不会受惩戒,可她们倆却难逃一劫了。

    新禾也不忍心她俩因自己受罚,赶紧去了月临芳汀对岸的欢喜渡去乘船。

    摇摇晚风送凉,隔岸的空中花园灯火辉煌,仿若天宫。琴声弥漫。是那样熟悉,熟悉的让人难以置信。

    欢喜渡口画舫已经停靠等候多时。新禾急忙上船,船仆们移桨,水波漾开,扰了那水中的月亮,惊了水鸟。

    灵儿上前推开画舫的门,正见一位臃肿的妇人立于小窗旁,吓了灵儿一跳。

    新禾欢喜的跑上前去一把抱住妇人高兴的说:“娘,你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吗。”

    妇人推开她的手,冲着两个丫鬟道:“你们俩先出去。”

    二人看向新禾,新禾点头:“去吧,这是我娘。”

    “是,少夫人。”二人退下,守在画舫门外。

    “娘,你真的都好了吗?太好了”新禾从来没有过的开心。

    “新禾,娘要你去做一件事,把这个放在你二娘那个毒妇的水里。你要带着娘赴宴,让娘亲眼看看那个毒妇在众人面前出丑。”柳夫人咬牙切齿,目欲滴血。

    新禾知道她的恨,她应该恨,那恨恨的眼神儿她懂得的。

    “这是什么”新禾拿着娘给她的一个小纸包问道。

    “你不要管,这个药没有害命的劲道。我要你亲自喂给她吃。”

    母亲的语气是凄厉的,让新禾感到害怕。但是她还是答应道。

    “好!”

    四人登岸,到了月临芳汀,新禾对翠儿说:“去吩咐厨娘准备一碗山楂羹,就说柳二夫人害喜想吃。”

    翠儿向来麻利,听少夫人吩咐,立即去了。新禾搀扶着她娘,登上了月临芳汀,仆人纷纷行礼一声声“少夫人”已经引来了众人的目光。这位少夫人虽然年幼,容貌也说不上倾国倾城,但是一双眼睛却如朗星。奕奕神采如设万丈光芒。

    众人虽然落座,因为要换了张真人动过的菜,又兼等待新禾。所以还没有开宴。

    见新禾上来,华锦城屛退了助兴的乐娘。“新禾,这位是”花锦城问道。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只有柳玉邕和二夫人面色难看至极。看到二夫人面有惧色,查海也不由得皱眉,冷眼看着。

    “这是我的娘亲,是怀胎十月生下我的人,是我们柳府的正室夫人。是我爹困弱之时,不离不弃的糟糠之妻。”

    众人讶异,素不知柳府还有这么一个人物,柳大人不是说原配已然病故吗?每提及此事还不禁热泪盈眶,让人动容。

    如今斯人仍在,今日到此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原来是亲家母,快带夫人入席就做。”花夫人站起身来圆场。

    “速加座椅就坐在夫人身旁。”华花锦城应和道吩咐下人添了碗筷。

    新禾扶着她娘从容落座,并无他话,只是这柳大夫人一直盯着柳玉邕和二夫人,目不斜视。

    开宴。

    “诸位都是我花府的贵客,诸位的到来更是给小犬带来祥瑞,今日是小犬的生辰,缠绵病榻多年的小犬在张真人作法之下已有康愈之兆,我花某人独此一子,肯请诸位与我共发一愿,愿小犬良辰能身康体健,递传香火,顶起我花氏门楣。花某先敬诸位一杯,”华锦城立身面相三桌一饮而尽。

    这些年来燕京第一大户御街花家的老爷的心病谁人不知谁人不小。来者都是为人父母者,更有儿孙满堂,绕其膝下者,想自己含饴弄孙,对比下花氏夫妇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既然邀宴是为祈福无人怠慢,都端起杯,一干为敬。

    这就尴尬了柳二夫人,满堂宾客就她纹丝没动。

    契丹皮货大商刘英正在邻桌,挨近二夫人,看她不动杯盏,便涌出契丹人的耿直。

    “二夫人不饮此酒,是嫌我花兄礼数不周,还是嫌这酒不够规格,入不了你尚书夫人的眼”

    二夫人一脸尴尬,想要解释又羞于启齿。脸一阵阵的红如云霞。

    “素闻大金女子,弯弓驰骋不逊男儿,今日一见,全乃虚名,不实也。哈哈。”刘英道。

    二夫人刚要逞强,强饮了此杯。却听到有人说道:“且慢。”

    查海立起身向大家行礼,道:“柳二夫人,是我同胞妹子,幼年孤苦,幸遇如意郎君,一十五载才身怀有孕,我愿代她饮了此杯,更愿自罚三杯,请花老爷见谅。对良辰公子祝愿从不曾少,只会更多。”说完豪饮四杯。

    花锦城道:“贤弟不必如此,花某早知此情,怎会在意!”

    新禾一直观望众人神色,这时正好瞥见翠儿端着山楂羹过来,她起身接过山楂羹,将手心药粉快速撒入,又轻轻搅拌。

    她端着茶盘向二夫人走去。

    “各位长辈,请诸位许我二娘已此山楂羹代酒,聊表心意。”

    二夫人不好推辞,用温水调了些羹置于杯中,站起身道:“我大金的女子,从来都是巾帼不让须眉。今我夫家人口凋零,唯新禾一女,膝下孤寂,今为母德而失礼仪,愿在坐谅我舐犊之情,愿以此羹代酒聊表心意。”说完也是干了。

    主人敬过酒,剩下的时间就是客人的,有了好的由头,政治可以斡旋,生意可以商谈。这难得到时机,大家都要抓住了,抓牢了。一忽间众人皆带三分醉意。

    新禾站起身端起酒杯走向二夫人:“各位尊长,今日我请大家帮我做个见证,我要敬谢我二娘和我爹爹多年来对我娘和我的照顾,尤其谢我二娘多年来对我的养育之恩。”说罢新禾把一满碗的酒咕咚咕咚喝干,看着二娘。

    柳玉邕无动于衷。

    像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甚至,眯起眼睛呈现一种神游的状态。二夫人面色微红,站起身有些摇晃,查海满眼关切,查夫人则看着二夫人。

    “你敬我,哈哈你是真心愿意叫我一声二娘好,我喝。”说完喝光了柳玉邕杯子里的酒,有些干呕。赶忙又喝了口山楂羹压压。她坐下去了,身子一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仿佛愁肠百结,突然泪水连连。

    “哥哥,你可知道珠儿心里的苦,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锦衣玉食,而是堂堂正正的名分。”她看着查海情深意切。“我不能光明正大走进查家,永远都不能。我要糟了天谴吗?”她的话似乎只有查海听的明白,查海心如刀割如裂骨,阵阵发疼。

    “珠儿,不要说了,你先回去休息。”

    柳二夫人,像是难以自持,喋喋不休声渐凄厉。“为什么你要是我的哥哥?偏偏我是你的妹妹。”

    宾客们都以为她在说自己的身世,已经不是秘密了,查老将军一时风流,私生女儿流落在外,如今查老将军已经作古,这前人的债后人背。也都感叹,虽然场合不适应,有些失态,莫不是看见了正位的夫人而受了刺激。别人也不好劝,只能任她发泄了。

    “哥哥,我是坏人,我做了很多坏事,我杀过人,是不是报应要来了。”二夫人伸出双手,茫然的看着她自始至终谁也不看,只是自言自语。众人却是越来越惊讶。

    “珠儿,你是怎么了,别在胡说了。”查海制止到。

    珠儿举止怪异,但看不出是中毒,没有什么毒能让人只是情绪激动。如果是有人用毒,没有什么毒性是查海不知道的。都说女人一旦怀了身孕,就容易患得患失,说的莫不是这样。

    “玉邕,送珠儿回去吧,她是身子沉重,许是疲累了,在这宴席上也扰了大家都兴致”。查海说道。

    “我不走,为什么要赶我走,你也是放不下你的功名利禄,才把我送到别人府中做小,让我天天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你可舒心”她又站了起来直奔查海,狠狠抓住查海的臂膀,若无旁人的恨恨的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能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都地方,我做你名正言顺的人妻,你做我唯一挚爱的夫。我现在怀了我们都孩子都不可以吗,你要他姓别人的姓,你和你爹还有什么区别”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人心头一惊,莫不是这柳二夫人疯了,还是不敢想象一般看着这个女人。

    柳玉邕很是镇定,冷冷的看着这个在自己床榻上睡了十五年的女人。心中的恨意可想而知,但他还不愿意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了这个有特殊身份的查海查将军。甚至可以成全,让她回到查家,送个顺水人情。

    “查大人兄妹情深,老朽倒愿意成全”柳玉邕冷冷道。

    “哈哈哈成全,你这个懦弱无能的男人,你也配叫男人吗?男人要有的一丁点儿的血性你有过吗?你根本不配做我儿子的爹。”柳二夫人越来越疯疯癫癫。

    新禾不敢看她,她仍在余光中看到母亲眼里的恨意,似乎再说好戏还在后头。

    每个人都如坐针毡,可是主人没有表态,谁也不敢妄动。就这样看着这场比折子戏还精彩的桥段,因为它早已超过人们的想象。

    “柳玉邕,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二夫人神秘兮兮。

    “新禾她不是你女儿,她是我买来的孩子,你的儿子早在出生当日被我丢下了山崖。”

    柳玉邕又惊又怒,霍的站起身,“你说什么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杀了我的儿子。你把他扔在哪了”他扑上前去,想要抓住二夫人。查海站起身,挡在前面。对查夫人呵斥道:“还不带珠儿回去。”

    查夫人多年隐忍的积怨也终于得以发泄。她对查海也是有几分惧怕的,虽然不愿,但还是上前去拉二夫人,可是这个已经疯癫的女人,力气大的很,她怎么也拽不住。柳玉邕目眦欲裂。和查海僵持着。

    “你娶我,就是为了让我除掉这个女人。”她指着柳夫人。“你让我给她下毒,你们这些男人都是卑鄙小人。哈哈。还有这十几年来你吃的汤羹药饮,我都下了毒,别说儿子,你什么都生不出来。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新禾的娘也站起身来。冲着柳玉邕道:“她害你断子绝孙,她怎么不杀了这贱人,我为你背弃一切,你却要置我于死地。柳玉邕你活该无法认祖归宗,死后也不会有人焚香祭奠,你爹娘永远是被族人驱逐的罪人,永远太不起头。”柳夫人句句揭了柳玉邕的疮疤。

    新禾傻呆呆的看着一切,原来她不是柳家孩子,这是真的吗虽然她曾经无数次的这样企盼过,可是她不想失去她唯一的娘。

    柳玉邕转身又朝柳夫人扑过来,双手死死的掐着柳夫人的脖子,新禾忙去阻止。可是却拉扯不开,情急之下一口咬在了柳玉邕的手臂上,被柳玉邕一拳打入水中。柳夫人早已气绝当场。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宾客们纷纷起身,望向湖中,一个小小身影在挣扎沉浮。一直沉默的华锦城赶忙让仆人前去打捞。

    咵,哗啦啦!花夫人掀翻了餐桌。大怒道:“当我花府是什么地方,我今日为小儿祈福,你们是来故意攒我晦气吗?柳大人,查大人,你们自己之事,为何到我花府大宴宾朋时搅闹,是何居心。他日我儿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花府就算赔进身家性命,也不会善罢甘休。”

    新禾被救了上来,如同落汤鸡,已然晕厥,。早有下人扶她她吐了水方才转醒,看见娘横尸地上,爬过去,伏在她娘的身上嚎啕大哭:“娘,你醒过来啊,娘。”

    她悲痛欲绝,让人无不动容。

    没有人关心她娘的死活,她哭着爬到花夫人脚下哀求道:“求求您救救我娘吧,快给她找个大夫”一个一个头磕在地上,额头已然渗血。

    人已死了,请大夫还有什么用。花夫人长叹一声。吩咐下人来扶少夫人。

    新禾不信娘就这么死了,她又爬到花锦城脚下连连磕头:“求您救救我娘,救救我娘吧。”

    “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节哀吧。”华锦城道。

    新禾突然站起身像头愤怒的狮子,冲向呆坐于地点柳玉邕抓咬踢挠,柳玉邕也没客气是披头盖脸一顿拳脚,众人忙上前去拉。灵儿翠儿赶紧扶走了新禾。

    早就见情况不妙想要趁乱溜走的人。下了月临芳汀却发现画舫却在对岸。

    “今日事关人命,我花某还请诸位多留片刻。我一片好心岂能担这人命之责。”华锦城愤愤道。

    众目睽睽之下,柳玉邕杀了人。早已无法辩白。

    一世步步为营,自己千算万算却没算出今日竟落此下场。

    柳二夫人,像从恍惚中醒来,想起自己刚才的种种,又羞又愧,奈何覆水已难收,查海也是声名尽毁,自己还有何面目见他,又有何面目见人。这孩子就是生在世上,一世又怎能抬得起头,想想自己半世流离,他比自己不是更要艰难。她趁查海不备,抽出他暗藏于腰中防身短刀,一刀刺进心口。血溅当场。

    查海猛然见到想阻止却晚了一步。他的心里被击碎了,惊恐,痛楚,无处释放的恨意,不知该对谁的恨意,让他凄声惨叫:“珠儿”

    他抱着她,她已闭了眼。

    接连两场命案。任谁都是触目惊心。花家早已报官,燕京留守,大理寺丞带了一队人马,前来拿人,柳玉邕下狱。

    其他众人都上了画舫,花家用小船运了二夫人的尸首上岸,查海抱着尸首不发一言。

    折子戏散场,大宴结束。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