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提名菜式
正想着,便见王弗笑里藏刀地迎出门来,“弟妹可回来了!今日子瞻烧了新菜,快来尝尝。”她携起我的手,仿佛情比金坚的姐妹般。可我哪敢轻易买她的帐?
进了饭厅,我与苏辙并肩坐在苏洵老爷子的右侧。我打量着王弗亲近祥和的笑容,心绪万千。
“打今儿起,咱们苏家便是六口之家了。”母亲程氏温婉贤淑地微微一笑,“凝礼,子瞻今儿做了新菜式。你这一进门啊,真是个有口福的。”
“久闻大哥厨艺精湛,凝礼荣至。”我含笑颔首。
父亲苏洵起兴道,“我早先听你父亲夸赞你不仅礼仪学得好,书本也看了不少,可是真的?”
我暗自想:爹,你夸便夸,在这一家子的文人雅士面前,何必吹这么大的牛?女儿当真是不好做足戏份啊!如是想着,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媳妇只是粗略读过些书本而已。”
母亲程氏吩咐下人道,“人齐了,上菜吧!对了,把子瞻的菜多呈出一盘来,放到我二儿媳跟前去!”
父亲苏洵只当我是谦逊,“自家人面前不必谦虚,有什么本事都拿到面上来,我苏家最喜爱有才学之人。”
我心虚地捏紧了帕子,“是。”
下人们将菜端上来。只见我面前这一盘,青紫色的茄子被切成桶状,上面摆着蒜泥和肉末,及星星点点的辣椒调色味。接着,我面前又上了一碗粥,绿色的青菜叶子被捣碎,融入粥中,粥上躺着一只嫩黄的溏心蛋。
待菜式上齐后,王弗道,“子瞻的这两道新菜式还未起名字,不如弟妹帮着瞧瞧?”
苏洵一脸期待,“大儿媳这提议甚好!凝礼,你要先说哪道?”
“呃”这我不过是一届无才无德的女子,尤其无才的那种!哪会像文人那般评说菜式?我一时犯了愁,在桌下偷偷纠着苏辙的衣角求助。
他不但装聋作哑,反而附和道,“凝礼怕是文思泉涌,一时间难以取舍,不如我替她做决定,先说茄子做成的这道菜吧。”
苏轼自信道,“哎?弟妹且先尝过再说。”
我在众目睽睽下,轻轻咬了一小口,果真是好菜!茄质松软如棉絮般,一时间茄子的甜,蒜椒的辣,肉末的咸,争先恐后般刺激着敏感的味蕾。我抬起头来凝视苏辙故作无辜的笑面,
又转头道,“这茄子真是好吃,凝礼不敢独享,爹娘且先尝过。”
我在脑中拼命地思索和茄子有关的词语:蒜茄子,酱茄子,烧茄子,木须茄子这哪有能说出口的?史凝礼啊史凝礼,你好生想想大哥二哥平日里都怎么夸奖菜式的来着?大哥一般是说,“这汤色味清浅,让我想到与我相濡以沫的夫人,便又想到了李白大家的诗,在此送予夫人:
花间颜色重,淡妆美如斯。
天边嫦娥羡,娇态着罗衣。
日不敷脂粉,且与众人殊。
临女仿效颦,乐者心自怡。
相望共月夜,归来方悟稀。
素兰清且雅,玉树孤高直。
而二哥则是“好吃,如此好吃,真真太香了!再给我来只馒头!”粗鄙,实为粗鄙!我只得独自编着客套话应付说,“这茄子松软可口,肉末嚼劲刚好,这荤素搭配得极好。”
王弗笑靥如花,怕是心里爽开了花,“如此,那你可给它起了个什么名字?”
我壮了壮胆子说道,“肉末茄子。”
只见爹娘脸上流露出几分失望;王弗稳稳坐着,笑容不减;苏辙忍俊不禁地瞅了瞅嘴角;唯独苏轼饶有兴致地问道,“弟妹是如何起得这名字的?”
我正色道,“我知大哥性情豪爽,每每做了新菜式,必会让眉山的百姓们也跟着尝尝鲜,饱饱口福。可这些百姓,大多并非什么文人雅士,怕是记不住那些文绉绉的菜名。于是凝礼便想着,大哥的菜式不如起个简单的菜名,方便传遍这十里八乡,乃至四海八荒啊。”
父亲苏洵的面色这才缓和回来,“殊不知凝礼身居闺阁,想法竟如此朴实大气!”
母亲程夫人道,“我先前还以为,史大人最疼惜的小女儿莫不会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性子,没成想竟是心思如此细腻体贴的姑娘。”
王弗这一奸计如此被我击破,自不会善罢甘休,“弟妹不妨再讲讲这粥?”
我这便有了信心,不慌不忙地舀了勺粥尝下,“这粥青白相间,卖相实在好看。”嘴上说着,我却在心里搜索这关乎“青”字和“白”字的词语:青一块白一块?清清白白?贞节牌坊?宁死不从?我的亲娘啊,我这是想偏到了什么奇怪的方向?青白有了!
“青龙白虎粥!”
众人纷纷惊诧,“啊?”
母亲程氏的眼神中透漏着有帮我圆场的好意,却是无从下手,“这”
我见众人的反应不算乐观,便道,“方才玩笑了,我尝着这绿菜是荠菜,不如叫它‘荠菜粥’吧。”
苏辙强压住笑意,拍拍我紧攥着帕子的手,小声夸赞道,“娘子真是好文采。”
王弗嘲讽道,“果然又起了个亲民的名字呢。”
我气不过,不过是比我多念了些圣贤书?当真以为自己高出平民百姓一等?遂还嘴道,“亲民有何不好?这天下可以无主,却不可以无民。”
苏洵霎时面色凝重,“凝礼,有些话不可说!往后注意些。”
“知道了。”我低下头,懊恼极了。自己怎的因一时冲动,说了如此不知分寸的话?
苏辙见饭桌陷入僵局,出言调和道,“方才凝礼说这菜青白相间,引我想到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你们且看,这粥远看起来,似不似被捣碎的莲花?不如唤作清莲粥。”
苏轼冥思片刻,“子由,我倒是也有一看法。”
苏辙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苏轼举起碗来,放在眼前摇晃,“‘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恰如杜甫大家所言,这青是山,这白是云。我以为,这粥好比人飘浮在云层之上俯瞰得来的景色,不如唤作‘览云粥’,如何?”
此言一出,无人不拍手称快,我不禁对苏轼更添几分敬佩。只见王弗一脸崇敬地望着苏轼,如同那慕名仰望天子的妃嫔。
苏辙打趣道,“哥,你总这般用才识打压我,怕是我要失了信心了。”
苏洵抚着胡子道,“子由,你总跟在子瞻身后,凡事多学着些,介时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苏辙毕恭毕敬道,“子由不敢企及,只要能在兄长身旁做一绿叶,便足以。”
谁知却惹来父亲苏洵的不满,“你身为我苏洵之子,怎的会有如此小家子气的志向?”
苏辙沉默不语。
想是十里八乡对苏辙的传言,再加上苏辙的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苏洵早便心中不满。他又教训道,“我苏洵之子应志在黎民百姓,志在家国天下。我早便想说,你如今连妻都娶了,是个大人了,不可再整日跟在子瞻身后了!我今夏本欲带上你兄弟二人,去cd拜访故友张方平大人,而现如今看你这副不成器的样子,不如暂且待在家中感悟明白。”
苏辙执意道,“请父亲准我同去!”
苏洵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何非要同去?”
苏辙看了一眼苏轼,道,“我想长些见识。”
“假话!”知子莫若父,苏洵一针见血道,“你分明是舍不得子瞻!堂堂七尺男儿,哪有整日离不得兄长的?我此次必要留你在在家中,板板这毛病!”
苏辙善劝,“子由可在漫漫旅途中为父兄解闷”
“朽木不可雕也!”苏洵摔下碗筷,“我心已决,休得再说!”
饭后,他人纷纷散了去,唯独剩下苏轼和我陪在苏辙身侧。只见苏辙面色阴翳,不悲不怒,叫我看不出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子由,你且先听父亲的。待我回来,将所见所识讲与你听。”苏轼安慰道。
我竟第一次见苏辙任性得像个孩子,“我若去不成,你可肯留在家中陪我?”
“父亲这性子你是知道的”苏轼面露难色,求助于我,“凝礼她也可以陪着你读书作画啊!”
“她懂些什么,”苏辙薄唇相机,“青龙白虎粥吗?”
苏轼捧腹大笑,“弟妹,弟妹果真是惊才艳艳!”
苏辙再绷不住脸,扶额笑道,“我倒真是娶了位奇女子啊。”
我坐在一旁,懒得理会他们。若不是因天黑,我不大识得回流竹轩的路,才不会坐在这里等他一道回去呢!关于出游这事,我倒巴不得苏辙跟着同去呢。如此一来,那流竹轩的大床便是我一人独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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