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燕儿归宁

    我眼巴巴地盼到了归宁之日,满脑子都是二哥的伤势。我彻夜难眠,一大早便火急火燎地将衣服礼品收拾好,却见苏辙从容不迫地命人将箱子搬上马车,随后马车缓慢平稳地驶向史府。

    我爹站在台阶下翘首以盼,而我娘则依旧被大嫂搀扶着,气定神闲地品着点心。

    萱儿来到马车前将我扶下,小声耳语道,“二哥醒了,叫你稳住家里,他伤一好便回。”看来他是料定了,我会在归宁后赶去乡下看他,怕家里起疑。但据我对二哥的了解,这另一个原因,定是怕我破坏了他和二嫂的二人世界。亏得我这般忧心他,这重色轻友的死鬼!

    “我这女婿真是越瞅越满意!也不知子由这孩子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辈子竟娶了我的女儿。”我娘遂带路去向府内。

    下人写了箱子跟在后面,我娘将一众人等带到我的承礼院。熟悉的花花草草被照顾得同我在时无二致,门前的叶子也被扫得干干净净,向来是母亲近两日都有打扫。虽然娘说话刻薄,可我却是一直能感受到她那“沈甸甸”的母爱。

    “娘,我这次走后,你不必再特意派人去照看我的院落了。”

    我娘脑袋一歪,“我没特意照看啊!我想着你走了,承礼院空着也是空着,便腾出来给萱儿住了。娘忘了你今日归宁,别院还没来得及收拾,今夜就让苏辙先去你二哥的承义院,同昭霓那孩子将就一下吧!”

    我忽想起那日昭霓和苏辙兵戎相见的会面,遂说道,“娘,我这新婚燕尔的,便分房睡,怕是不好吧。”

    我娘瞧了瞧我,又瞧了瞧苏辙,啧啧道,“女婿,我女儿这么死缠烂打,你烦不烦心?”

    苏辙会心一笑。

    这算怎么回事?苏辙,我哪有缠着你?明明是我怕昭霓趁着月黑风高把你吊起来打,才如此说的。你倒好,落井下石!

    我娘话锋一转,“你若是烦了,便将这人精送回来。”

    苏辙轻笑道,“母亲大人的教诲,子由谨记在心。”

    我对着我娘离去的背影喊道,“哼,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想我回来的,却要如此说!光阴荏苒,母亲已不再年轻了,我不忍心让近四十岁的妇人为二哥的事忧心,更是打消了明日赶去乡下的念头。

    最终还是决定,我和苏辙在我的承礼院住下,将萱儿打发去与追贤同住一屋。我只以为将萱儿带来史府是做了件善事,委屈她一晚也没什么不可。

    我拉着萱儿来到榻前,将留在家中的首饰盒打开,把里面簪子摊开来,“萱儿,你挑一支。”

    萱儿推辞道,“堂姐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一只簪子而已,也不值几个钱,便送予你作出嫁的嫁妆了!”我随口劝说道。

    萱儿笑着推拒道,“罢了。表姐,这一只簪子是不够作嫁妆的。”

    “是不够。”我以为她是伤心姑夫对她给予甚少,“放心,我娘大方着呢!你出嫁时她肯定会帮你置办些像样嫁妆的!”

    萱儿笑中含泪,“史府对我的大恩,我已经无以为报了。”

    我拿手帕替她擦干眼泪,“那你日后再报答给史府便是。”

    萱儿噙着泪,点点头。

    正说着,苏辙便拿着书本走进来,“凝礼,你这里可有笔墨?”

    我这种整整日陪外甥打鸟,跟追贤男扮女装出去遛弯的‘大家闺秀’,怎会将笔墨放在房中?可我又想掩饰自己无才无德的事实,便对追贤道,“快帮姑爷拿笔墨来。”

    追贤正欲去,便被萱儿叫住,“且慢,我房中有笔墨,这便去给堂姐夫取来。”

    “辛苦萱儿姑娘了。”苏辙说罢,萱儿便去斜对面的追贤卧房中取笔墨了。

    苏辙用一副“你看看人家”的表情看着我。

    我羞红了脸,说道,“我偶尔也会看些书的!”

    苏辙偏不给我台阶下,“可这三日,我都没见你瞧上一眼书本。”

    我狡辩道,“这几日我忧心二哥,没心思念书。”

    “那往后我也在来凤轩给你放上一个书案。你就像大嫂陪着大哥一样,每日随我一同去看上五六个时辰的书,可好?”

    “五六个时辰啊”我一脸为难。

    幸好,萱儿如救星般降临,她将笔墨放在卧房外的书案上,还带来一本书,“堂姐夫,我近来读的这书有些瞧不懂,可否指点一二?”

    淑女有请,哪有男子会拒绝?苏辙欣然答应。

    我走出卧房,正欲同往常那般,与昭霓和侄儿一同打鸟,却被苏辙叫住,“凝礼,你不留下来一同为你堂妹指点迷津吗?”

    我故作没听到,落荒而逃。念书不如打鸟,什么都不如打鸟!

    来到我二哥的承义院时,他已换好了一身藏蓝色宽大长衫,腰间白龙玉佩垂在石凳边摇摇晃晃。他平日里总穿窄袖袍衫,今日倒是随性,少了些许江湖气,倒也像个贵气的世家公子来。

    我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身后,正想在他脑后拍上一掌,却被他一个迅猛回身,擒住我的右手,将我压倒石桌上。我的脸撞在石桌上,又凉又疼,心中不仅破口大骂:姜昭霓真是个傻的!

    我大叫着,“姜昭霓,你快放开我!”

    “不放!谁叫你那日将我丢在史府门外,便回了的!”他不肯。

    他倒是记仇得狠,我可怜兮兮地嚷着,“这大年初十的,天冷!石桌好凉!”

    他这才松了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挥手唤来圆魄,“你穿得如此单薄,是苏家连件衣裳都买不起吗?圆魄,你去承礼院给凝礼拿件外衣来。”

    “哎”圆魄跑得极快,我愣是没叫住他。只是苏辙和萱儿正在我房里讲书,若是见到圆魄奉昭霓之命取衣服给我,苏辙他会不会吃醋?转念一想,兴许又是我自作多情,不过夫妻几日,他怎会在乎这些呢?

    尽管这样想着,待圆魄取衣服回来时,我还是问了一嘴。圆魄说,苏辙只问了句我同谁去打鸟,便再无其他了。

    我听后便失了兴致,中途回儿见我心情低落,竟主动唤了我声“姑姑”。我的心情这才明朗些。昭霓打鸟比二哥要厉害,连一只小小的弹弓子都能玩得英姿飒爽,确实无愧于飞天镜四少主的名号。今日弓箭沉得很,我使了吃奶的劲都不能拉到七分,“昭霓,这弓是哪来的?”

    只听他说,“这是儿时我爹送我的生辰礼物,我拿来教回儿耍耍。”

    我尴尬地将弓箭放到回儿的手中,摸摸他的头,“我身为姑姑,自是不会同侄儿抢弓箭玩儿的。”

    回儿的话毫不留情地刺伤我,“我方才都看见了,你是拉不开。你一个大人,还不如我小孩子,你瞧着!”说罢,他接过弓箭,手臂边拉边抖,小脸涨得通红,也不见拉开此弓,“算了,我昨日拉得手酸,一会儿叫我舅舅拉给你看。”

    我看着回儿闪躲的眼神,这好逞英雄的性子,定是我史凝礼的亲侄子!

    陪回儿打了一下午的鸟,晚饭又应付娘嫂的各种盘问,回到承礼院时我只觉心衰力竭,早早便睡了去。

    苏辙见我睡后,轻手轻脚走出了承礼院,来到假山处,凝视一方的样子,似是在等什么人。恰逢萱儿起夜,见到他出门去,便胡乱披上件外衣,跟了上去,躲在将能听清声音却不易被发觉的不远处。

    果真有一藏蓝色衣着男子现身,“苏子由,我还未找你,是谁给你的胆子主动约我出来?”

    苏辙坐怀不乱,“姜公子,我们就事论事,何必贬低他人?”

    昭霓故作威风,趾高气扬道,“我贬低他人又怎样?我堂堂飞天镜的少主,想贬低谁,就贬低谁!”

    苏辙长叹一口气,“我知姜公子是武林人士,性子直来直去。如今对我有如此敌意,也是因为凝礼。”

    “别一口一口‘凝礼’地叫着!”昭霓咬牙切齿道,“你这人无心一般,怕是日后只会让凝礼伤情。”

    苏辙明了,他所求不过是凝礼的终身幸福,遂说,“不论你如何看我,既拜过了堂,丈夫的职责我必会一丝不苟地履行。”

    “你们这些文人我见多了,一个个说得比曲儿好听!到头来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喜好流连烟花之地的?”昭霓说。

    苏辙自信说道,“我在两家父母前,早已有过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读圣贤书,走阳光道,既言出必行果。”

    昭霓惊讶地看着他,“你竟敢如此承诺?”

    苏辙颔首,“不错。起先,我以为她不过是个处处刁难我嫂子的多事女子;可成亲后,我才开始真正地了解她,虽不善诗词,却是难得的单纯。”

    昭霓一声轻笑,半分自嘲,半分自豪,“凝礼的好,来日方长,你自会渐渐懂得。”

    苏辙说,“姜公子,此时夜过子时,我便长话短说了。你出身飞天镜,江湖中人讲究一个‘义’字;而我一介书生,追求的无非是一个‘名’字。你若与她走得过近,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介时,你是陷她于不义,而我和她的‘名’便也是坏了。我无意阻拦你对她的情意,也欣赏你的坦率。只是,她已选择遵从父母之命。只愿公子早日宽心!若他日故地重游,随时可来苏家喝上一盏热茶。”

    藏蓝色长衫男子垂头苦笑,一滴晶莹的露珠滴露在鞋尖,“说来也怪,我那么嫉妒你,竟讨厌不起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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