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糟糠之妻

    唐门讲究食不言,夜九一直坚持着这个规矩,她没想到唐轩鸟也是如此,于是饭时桌子上只有徐知衣一个人在唠唠叨叨地给齐锦行讲这大半个月在东华发生的事。其中也涉及不少西齐在东华安排的暗手,夜九真的无语了,这桌子上除了齐锦行,其他三人好像都觉得她一定会答应去西齐,这些事当着她的面就说开了。

    吃完,徐知衣又拉着大家伙去散步消食。这是夜九第一次出这个院子,原来这个院子就在东华秦城西郊,不知道若是沐睿泽知道西齐六皇子此时就在他眼皮底下会是什么表情。

    “在东华安插人手的任务本来停滞不前的,不过,不知怎么回事,半个月前突然就顺利起来了。”听到徐知衣的话,夜九伸手扶额。唐轩鸟走在夜九身旁,见她如此,关心道:“小九,你怎么了?”他这一问,原本走在前面的师徒二人皆回头看向夜九。

    “没”夜九颇为无奈地摇头,“东华原本管这块的是我而已。”那帮家伙,她一消失就全部偷懒了。

    她这么一说,另外三人都反应过来了,大半个月前夜九从东华消失,过了没几天东华的地下防线就近乎瘫痪。齐锦行不禁多看了夜九几眼,自己师父的手段他清楚,能拦得住徐知衣的爪子,证明唐门千机少主这个名号也是名不虚传的。

    徐知衣好面子,一听以往都是夜九拦着他往东华伸爪子,心里虽然对这个谋士更为满意,但面上可不会夸她:“也不全是因为群龙无首,好像丫头消失之后,她手下颇有能力的人有好几个都主动请辞了。”闻言,夜九依旧慢悠悠的迈着步子,心里却是一暖——并不是无人记挂她的,那几个人她大抵猜得到是谁,也猜得到他们是去哪了。

    “啧,话说回来,”徐知衣见夜九没什么反应,有心要逗逗她,“得知主公给自己建衣冠冢是什么心情呀?”沐睿泽给夜九建了座衣冠冢,这是刚刚在用饭时提到的事。

    夜九一直平静淡漠的神色终于松动,毫不掩饰自己心里的愠火,斜斜地瞪了一眼徐知衣,她反问:“知衣先生觉得我应该是什么心情?”

    唐轩鸟看着自家师妹要生气了,急忙就想出来打个哈哈,万万没想到这边接话的却是齐锦行。“总该有些不甘心吧?”齐锦行脚下步子不变,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口中之言让夜九握紧了拳。

    是的,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死了,不甘心那个人连尸体都懒得找就宣布自己的死讯,不甘心最后“夜九”只留下一座衣冠冢。夜九很快调整过来:“是呀,有些不甘心,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一个被舍弃的人什么都做不到。

    “到西齐,”齐锦行说,“到西齐来,本王许你一个未来。”

    说得好!唐轩鸟从未觉得自家兄弟这么会说话,要不是气氛不对,他都要鼓掌了。可惜唐轩鸟就高兴了那么一瞬,因为下一秒,夜九就泼了他一盆冷水了:“未来可好可坏,殿下未免太过自信。”

    “有你在,本王有那个信心。”

    唐轩鸟奇怪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齐锦行说话这么好听呢?

    夜九笑着摇了摇头:“伴君如伴虎,上一只老虎刚把我啃的只剩骨头,怎么,殿下还想让我死无全尸?”

    “诶,小九你——”

    “本王等你,”齐锦行打断了想要和夜九讲道理的唐轩鸟,“本王的帝王之路上永远有你的位置。”唐轩鸟都快哭了,鬼知道当初齐锦行喊他助他上位时是怎么说的——“你要是不愿意,我打断你的腿。”此时,他只能看着天感慨同人不同命。

    夜九也愣住了,就算是沐睿泽也从未对她有过如此承诺,在她这样一个谋士出身的人眼中,这可是仅次于白头偕老的诺言了。

    “哟哟哟,九丫头被唬住了。”徐知衣见夜九呆滞在原地不动,赶紧抓着这个机会好好嘲笑一番。夜九被徐知衣一闹,倒是马上回过神来,张口欲言,又无声地闭上了嘴。有人如此看重她,就算只是因为她的才能,也实在三生有幸。

    徐知衣依旧像个老顽童,在他和唐轩鸟的吵闹声中,四人行回院子。一凡早就收拾好了碗筷,此时正在打扫院子,瞧见四人回来,喜上眉梢,小跑过来,在夜九身前站住:“你们回来啦!”

    “嗯。”夜九伸手摸了摸一凡的脑袋,心绪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一凡也没发现夜九的异常,被摸了脑袋就心满意足地去招呼徐知衣了,弄的徐知衣又开口骂他小没良心的。

    “小九。”唐轩鸟贴着夜九的耳朵喊她。

    夜九应声,他又接着说:“锦行是个好主上。”话语间,少了平日嬉闹玩笑,多了几分严肃认真。见夜九点头,唐轩鸟伸手如刚刚夜九对一凡做的那般狠狠揉了揉她的发,大笑一声,跑走了。

    真是的夜九顶着一头乱毛,无奈而又舒心地笑了——就这样大家在一起,似乎也不错。

    院子里多了两个人,徐知衣的话一天比一天多,天天对着齐锦行唠叨,唐轩鸟也好似和徐知衣比拼一般话多了起来,天天拉着夜九聊天,对此,齐锦行和夜九纷纷选择沉默以对。

    对于齐锦行,夜九是搞不懂他怎么想,又不像徐知衣和唐轩鸟一样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西齐有多好,也没有来找她试探,跟个没事人一样。看到徐知衣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夜九承认自己心情大好。

    不一定要和心上人在一起才会幸福啊。夜九想。她的生活从未如此平淡,也从未如此幸福,就算是以前在唐家堡,每日也要被训练修行弄得腰酸背痛。这短短一周,就好似过尽了她生来十九年应享的安乐,身上的煞气日益收敛,褪去侠衣着上素裙,原本就清冷的她看上去竟是有几分书香子弟的清贵了。

    可惜,这一周宝贵短暂,一切都被那天徐知衣在饭桌上的一句话破坏了。

    “说起来,华辰帝要立后了。”

    夜九的夹着肉的筷子一滞,不过下一秒就已经将肉带回碗中,桌上众人都没有出声,而夜九似乎要贯彻唐门食不言的规矩,明明知道众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还一脸平静地夹菜吃饭。

    徐知衣不甘心:“听说是右相嫡女,那位倾国倾城c才情无双的柳大小姐。”

    柳璃悠吗?夜九见过那位柳大小姐,与她是彻底不同的两种人,散发着悠悠清香,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端庄优雅,言行得体,更别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记得天下初定,沐睿泽还未称帝时,柳相带着自己的女儿来宫里,沐睿泽让夜九与柳璃悠下棋,夜九处处杀机的棋步虽然赢了柳璃悠那柔若流水的棋步,却是柳璃悠被观战的几位夸了许久。那天晚上,沐睿泽看着还盯着那棋盘的夜九说:“她未出全力,而你却好似已然用尽全力,阿九,有时候不必那般拼命。”她当时没有说话,可心里却是不屑的,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若她不是时时刻刻尽心尽力,莫说这天下,就是沐睿泽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人们就是如此,饱暖思□□,走过了最艰难的路,便会抛弃往日也许粗鄙的生活方式,心心念念去追那看上去更加高雅的生活。其实抛弃也没有错,但是,总不该否定吧?

    夜九思绪远去,筷子也就插在碗里没有动弹,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几人除了齐锦行之外,也都是没有动筷子,唐轩鸟更是恨不得直接凑过来安慰她。

    她讨厌这样。

    “我吃好了。”直接放下筷子,夜九没有像往日一般等他们都吃完才走,站起来转身就回屋去了。

    徐知衣难得没有开口挖苦夜九,唐轩鸟赶紧低头刨饭,想着速速吃好去安慰小师妹,然后就听又是轻轻一声,那边齐锦行也放下了筷子,留下一个空空的碗:“我也吃好了。”徐知衣应了一声,接着就看到自家大徒弟在唐轩鸟和一凡震惊的目光中直直走到夜九房门前敲门,询问能否进去。

    不会开的吧徐知衣c唐轩鸟和一凡同时这么想。

    一声“进来吧”却是让三人都惊呆了,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都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是徐知衣脸上笑容难掩,唐轩鸟再不急着刨饭,一凡也一口一口吃的认真。

    徒弟开窍了啊徐知衣想。

    没想到锦行这么主动唐轩鸟想。

    九姐姐被占便宜了该怎么办一凡想。

    屋内二人可不知道外面那三人乱七八糟的想法,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就是一笑而过。

    夜九仰着下巴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立的笔直的齐锦行,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气势:“有事吗?坐下说吧。”说完,自己就坐下了。

    齐锦行从善如流地在夜九对面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就隔着一方小小木桌。夜九抬手为自己和齐锦行斟茶,等着他开口。一直到夜九慢悠悠地喝完那一杯茶,对面的人才说话:“华辰帝选柳璃悠,定不是为色所迷吧。”

    点头,夜九表示赞同:“那个人确实不会为色所迷,但是为才华所迷还是有可能的。”言下之意,就是证实柳璃悠确实入了帝王之眼了。

    “她有什么才华?”齐锦行拿起茶壶为夜九添茶,这小小的举动让夜九有几分放松。

    夜九沉思片刻,端起茶杯:“男人喜爱的才华,琴棋书画c诗词歌赋,又有几分小聪明,不正是君子所好吗?”虽然她面上不显,可齐锦行还是从“君子所好”四个字中听出了夜九心里的不屑与不甘。

    齐锦行咧嘴笑了。夜九听到他轻笑的声音,抬眸看去,模模糊糊中什么也看不清,但想着那定是极好看的样貌。“那些才华,能打天下吗?”齐锦行问。夜九也笑了,她笑着摇头:“天下已定,就不再需要打天下的人了,那人端庄美丽,确实是国母之姿。”她看得清楚,想得明白,皇后不能是双手染血的野丫头,只能是那样的大家闺秀,再加上绝世容颜,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糟糠之妻,比那些所谓的美妾要好千万倍。”

    齐锦行一句话,差点没让夜九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宁王殿下,你就不能换个比喻吗?她翻了个白眼。

    “本王不会做出这种事。”

    “会不会做这种事与我何干?”我又没答应要去西齐。夜九心里嘀咕。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俩的对话似乎总是以沉默做结尾。虽然相识时间不长,可夜九能感觉到,眼前的人与自己一样,想得多c做得多,但是说的却总是能少就少。夜九突然就想起无闻和尚在劝她时说的话——“阿九,有些事你不说,别人就真的不会知道。”

    “有些事你不说,别人就真的不会知道。”

    “你说什么?”

    夜九没有注意到自己竟是轻轻地将那句话复述了出来,齐锦行的询问让她一愣,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没什么以前一个朋友劝我多在阿泽c华辰帝面前邀功的时候,和我说,有些事如果不说,别人就真的不会知道。所谓的默默付出对方就一定会发现什么的,不过是自欺欺人。”难得一天,她会对一个人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那方齐锦行听了,看着手中茶杯中的茶水,竟也陷入沉思。

    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说:“不是的,如果有心,就一定会发现;没有发现,不过是把对方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夜九再次抬头看他,模糊的视线中,对面那人也在看自己。

    “去西齐一事再说吧,”但齐锦行来和她说这一会儿话,倒确确实实让她好受不少,所以她不介意帮他一把,“不过,我可以帮你们在东华安插人手。”齐锦行眼中光彩一闪而过,他知道,这个安插不可能是指像他们现在做的这样在外围埋下细作。

    “明天吧,我们进城,我带你去个地方,”说完,夜九又补充了一句,“你一个人,师兄和知衣先生都别跟着。”倒不是夜九不信任唐轩鸟和徐知衣,相反,她就是因为在意二人才让齐锦行一个人跟着她去,她不希望那两人和她一样——手握重权,然后君臣相疑,最后不得好死。

    齐锦行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夜九的用意,当下没有多问就立马点头:“我知道了。”说完就起身走了,没有道谢或者道别,却让夜九感受到了他的无比认真。

    阿泽要立后吗?夜九盯着齐锦行留下的茶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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