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既然不打算多管闲事,uriel自然也不会再干涉冬兵接下来的行动。所以当对方跟随她去租了车,然后理所当然地坐上副驾驶的时候,uriel也没反对。
废话,那也要看她敢不敢。
大多数州16岁就可以拿驾照,但要年满21岁才能租车。所以uriel在一个不科学的地方租到了一辆不科学得要散架的破车。破的程度主要体现在空调十分不给力。
心烦气躁地脱了衬衣,uriel单手把滑出去的方向盘又打回去,反正这路上也没人。至于冬兵是不是对她诡异的车技有意见,她都在他面前穿背心了还在乎这个吗?
公路片设定自然使人气质粗旷。
看向全程都沉默不语的冬兵,uriel居然对这个场景不太适应,下意识摸向左边肩膀后。中枪后的皮肤没有任何痕迹,比起训练得来的浅浅刀疤还要光滑。
“你不需要跟过来的。”把视线转回眼前烈日炙烤的公路,uriel摩挲了一下皮肤又放开,“这次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要去的地方应该已经没有人了。
“你把他赶走了。”感觉上这句话里还漏了点语气词,但却是几天前以来冬兵第一次和她说话。
说起这个,uriel表情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因为这是私事。需不需要我给你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
“不。”冬兵异常果断地拒绝了她的提议,表情阴沉地往另一边的车窗靠过去。
第一次知道失忆的人跟少女一样不好琢磨。
但车窗外沙漠起伏,曲线温柔妩媚地向远处的地平线延伸,uriel觉得这个时候不谈谈人生实在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背景板,“他们管这里叫做从来不下雨的地方,我不相信。”
黄沙不时随风而起,撞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从细微之处向他们展示了沙漠所酝酿的力量。
“沙漠少雨,又不是永远不下雨。反而是我们那儿因为天空之神赐福,从来都不下雨。”这时候uriel也不关心别人能不能听懂,又能听懂多少了,难道她就聪明了吗?“所以先知说‘你们中的一个会死在从不下雨的地方’,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先回来,这样一切都还会有转机。然后我做了一个梦,”她手肘撑在车窗上靠着侧脸,另一手握着方向盘,“身临其境。好像我就站在这片沙漠里,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朋友死去。”
一言不发,冬兵从车窗边抬起眼皮,黑色眼眸里在刺眼的阳光下依旧显得沉郁阴暗,映出前方海市蜃楼般的景象。
不远处的公路边升起一片影影绰绰的建筑,夹杂的金属亮晶晶地反光,向沙漠那一边延伸了好几里。uriel猛地踩了刹车,把车往路边斜斜一停,正好卡在这片不明区域前。
远离流量庞大的主路,但又不是完全没有人烟出没。
关上车门绕到前面,uriel敲了敲一下车前盖让冬兵看过来,语气说不上是平静还是兴味,“欢迎来到,工匠之神hephaest的垃圾场。”
这就是之前uriel在那个基地里发现的有趣消息。神盾局,在情况未明朗之前先姑且这么叫他们,从hi一nas这里借了一个地点,正是这个垃圾场。目的不明,但看通信时间这里已经建立了超过了六个月以上。
不知道谁给这个蠢货的勇气把其他神的所有之地给出去,反正神盾局派出的人到现在肯定都已经成了埋进了黄沙之下的干尸,一个不剩了。
眼前有满地的杂物堆积成山,山与山连成一片,又组成了某种迷宫。但因为大多数东西堆起来还没有他们的胸口高,四下远处的景象都一览无余,反而显得不怎么压抑,只觉得占地极广。
“什么东西也别拿,不管为什么都别拿。”在他们进去之前,uriel无比认真地告诫冬兵,换做是daniel她一定拎着对方的耳朵确保给他灌进去,“任何从这里拿走东西的人都会被工匠之神的造物杀死。我不是来跟我的小伙伴,或者是你一起长眠地下的。”
好在这位大爷终于赏光对她点了点头,尽管依旧那样抿着嘴角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就算uriel自认还算敏锐,那也是和daniel相比,她还是拿眼下这个情况依旧没有办法。除非x教授突然能把他读心的能力借给别人用,她真的猜不出冬兵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穿过无数堆杂物,来回穿梭要比直线前进多废了许多时间。uriel也趁这个时间和冬兵解释了一下之前在基地发生的事和这个垃圾场的更多细节。说是垃圾场,但其中一定隐藏着某个人求而不得的物件,是他明知可能要付出生命也一定要带回的,珍贵的宝物。
“我觉得这不能说是什么对人性贪念的考验。”看向身旁的杂物堆,uriel的手掌虚浮地飘过一样东西,划出一道弧线,“这个垃圾场就是为了把人留在这里而建的,只要待得够久,任何人都会死在这里。”
神的造物就是这么凶残的存在。
反复地绕了几圈之后,uriel终于找到了基地入口。一开始她还不敢乱碰,生怕动了什么东西就被判定成拿走物品的行为,直接触发大怪。直到拿喷雾糊了一片听到机器停摆的声音之后,uriel才动手推开了入口的闸门。
掩盖作用的一地沙子在地面打开的瞬间流了下去,拉成一道短暂的帘子又陷入彻底的黑暗中。uriel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没人驻守,直接就一撑地面跳了下去。
目光从前方已经倒塌了一半的发射台上收回,冬兵加快脚步跟上去。
底下没有多深,走了两步uriel才发现自己好像忘了后面还跟着一个过于沉默的家伙,结果刚一回头就在黑暗中和赶上来的冬兵撞上了。因为他们身高差得实在不多,这事儿对两个人来说都不怎么愉快。
不敢看冬兵的脸色,uriel捂着额头拉开了电闸。她心想如果说三个人以外的小队一定会被诅咒的话,她现在就觉得被诅咒了,别的菜就不要上了吧?
接下来却是一路顺畅。这个地下空间里空无一人,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因为所有人都死于外面的工匠陷阱,连尸体都不会留下一具。
和其他几个uriel有幸拜访的基地相比,这里实在是简洁明了到感人的地步。甚至不需要地图,就能看出整个地下是环形结构,外围一圈供日常生活,内里提供实验场地,最重要的主控室在中心。
懒洋洋地往主控室的椅子上一靠,uriel看了一眼冬兵,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盯着屏幕的样子里感觉到了格外的苦大仇深。以至于她实在忍不住问他道:“你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卫星发射台。”迅速恢复了平常模样,冬兵神情冷漠地答道。
忍住了任何奇怪的评论,uriel摸出了随身的储存卡,“那能不能请你备份一下他们随卫星传输的文件?让我来做这个估计我们要一直等到天黑。”
冰冷的表情软化了一点,冬兵接过储存卡,直接坐到控制台前操作起来。
未料到他这么好说话,考虑到他已经躲开她好几天了,uriel简直惊喜,“谢谢,万分感谢。但是——”熊孩子本性立刻得寸进尺起来,她说着在椅子上跪起来,上半身向他探过去,“顺便告诉我一下,你这两天怎么了吧。”
绿眼睛的少女歪过头注视着他,笑意若隐若现,却鲜明灿烂得足以点亮黑暗的地下,几乎和冬兵的郁结之处难以比较,“我开始记得了。但都是,一些碎片。”
头痛的消除减轻了回忆本身的痛苦,但碎片的内容才真正令人不安。
了解地退回椅子上把空间还给他,uriel摸了摸嘴唇思索,然后道:“你知道有这么一种观点,认为所有人的记忆本质上都是碎片,漂浮的,无规律的。”她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推动,滑出一道波浪,“之所以我们自认为它是连续的,是因为潜意识用逻辑补充了中间的漏洞。”
有那么一会儿冬兵几乎是专注地盯着她手指的动作,专注而着迷。
说来有趣,人的主观感受都来自于比较,正如同美丽来自于丑陋,悦耳来自于嘈杂,珍惜来自于失去。如果这世界上只有uriel一个,那么他永远也不会觉得她如何,但他们不是。即使是在这世界上最繁华明亮的赌场里,半神少女也美得如同黑夜里的萤火。他仍旧能够想起她坐在牌桌前,裙摆顺着脊背流淌出美丽的弧线,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转纸牌,睫毛在灯下打出倏忽的阴影,想起她目光专注地落在猎物身上,露出胜券在握的轻柔笑容。
就像是藏在柔软丝绸里的锋利匕首,无论因为何种原因滑落开封,都会让人无可救药地沉迷这精美绝伦的画面。
“所以理论上来说,”uriel依旧在毫无察觉地继续,“只要碎片足够多,就等于你记起了一切。”
早已回过神来的冬兵摇了摇头,感觉到心脏藏在胸膛里奇怪的沉重,“但是我看到了,却不能明白我到底是谁。”
或者说害怕自己到底是谁。
不是完全没猜到,但uriel还是轻快地耸肩,“你以为我这么久一点记忆也没丢,就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生父ap一ll一在她射出第一根箭的时候才认领她,生母至今也不知道是哪位仙女。到头来也不影响什么。
此时主控室的另一扇门后突然传来了细微的动静,冬兵和uriel对视一眼,得到她确认那里面没人。看了看电脑上进行到一半的文件备份,他站起来,低头俯视uriel,“等在这里,我去看看。”
点点头,uriel毫不在意的样子显然是确定不会有什么危险。
穿过大半个主控室,冬兵推开门走进一间摆满了服务器的房间。小心地把身后的门留下一道缝隙,他望向了显然的噪声来源,一台屏幕亮起的操作笔记本。
但还未等冬兵走上前去,屏幕上跳跃的闪光就忽然稳定下来,组成了一张人脸。这画面相当模糊,只有圆形眼镜和鸡蛋形的轮廓比较特征鲜明。随后那张脸开口了,一张一合形成了一个空洞的光点:“冬日战士,任务报告。”
“什么?”冬兵不解地皱起眉来。他对这个词只有一点细微的印象,除了第一天外从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那张脸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应答无效,启动洗脑词——”
不好的预感立刻让冬兵后退离开,房间的大门却更快一步地自动上锁。因为那条缝隙过于狭小,锁门的活动甚至没有激起任何响动。
良好的隔音设计很好地隐下了一切挣扎中的怒吼咆哮。宿命般的俄语单词在人脸机械的朗读中响起,即使在对方极力反抗的背景声音之下,依旧带着幽幽的不可违抗之意:
“жeлahne(渴望)
pжaвчnha(生锈)
”
看了一眼那扇房间门,uriel没有发觉出异样,于是收起腿抱着膝盖,继续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匀速向前。
冬兵站在那扇门后,在微弱的光线中根本无法察觉光亮逐渐从他眼中被剥夺殆尽的过程,但一切却又在门外人的毫无察觉中切实地发生着。
直到进度条越过100,屏幕上跳出备份完成的窗口,冬兵都没有出来。这时uriel才感到情况不对,站起来抽走了储存卡。她走到那扇门前,手指轻轻一使力就将门推开了。里面昏暗安静,很合理的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随即uriel就探头进去问道:“你还好吗?”
在看清里面的人之后,她的尾音陡然一顿。冬兵现在看上去,奇怪的空白,也正是因为空白而显得格外可怕。
“发生了什么吗?”uriel说着将门推得更开,想让更多光线落进去,自己却不向前一步。
“uriel lykei一s”欧洲口音的英语代替沉默的冬兵出了声,也将uriel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屏幕里的那张脸上,“我们终于等到你了。”
等到她干什么?拯救世界还是毁灭世界?
不悦地皱起眉,uriel戒备地问道:“你们是谁?”说完她又看了冬兵一眼,衡量现在去拉他出来大概会是个什么下场。
那张脸此时显出了格外贴近人性的一面,“像你这样的女孩,一定听过这个故事,砍掉一颗头,就会长出来两颗。”
hydra(九头蛇)。
听到一个人工智能说出这个名字,更能感觉到凡人在这方面格外的无知无觉,进而肆无忌惮。uriel眯起眼,伸手摸向了身后的腰刀,“我还听过故事的后半部分,只要把砍下的伤口用热铁烙上,那头就再也长不出来了。你们到底是谁?”
“你已经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了。”那张脸对她的反驳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没有拖延的意图,转而向冬兵发出了指令,“杀了她,夺回储存卡。”
仿佛真如凛冬冰冷的冬兵毫无犹豫地遵从指令,举枪射击,用对方才还给他不久的枪械,瞄准了他不久前才保护的人。倒抽一口气,uriel似乎是不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做,连连后退甚至踉跄了几步。
子弹飞速旋转着离开枪管,打进了她身后的墙壁上。原本uriel所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金色的闪光零星散落,昭示这里原本就只是她用魔法创造的一个幻影。
真正的uriel正在八百米外狂奔,她多希望是八百里。
uriel见过之前杀手状态下的冬兵,也知道这一路上他从未想起过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在明知道对方随时可能掉线的情况下,还亲身上去查看他的异状,难道她是脑子进水了吗?
随手抹掉小臂上的血迹,露出愈合完好的皮肤,uriel不介意在这里留点血迹被人追踪。反正都得从地下出去,她还没傻到要困在这里玩捉迷藏。
攀住最后一节扶梯借力上去,uriel一出入口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刺眼阳光,随即跳上地面跑出去。
炎热令人不适,但是阳光——uriel看着手掌在光线下透白发光,与平常没什么两样——可以赋予她魔法和力量。就像之前在溪水中,相对的她父亲的力量在阳光下也更容易保护她。要是这地方没这么见鬼的大就更好了。
“砰”的一声枪响突然传来。
突如其来的恐惧比痛感来得还要鲜明,有一瞬间uriel像是扼住喉咙一样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大口吸气却不能感觉到空气的存在。她害怕这个人,正如她曾经同等程度的信任过。
但本能和多年训练还是让uriel飞快地伏身翻滚,躲到了一堆高大的杂物背后。松开沾满血的手,她低头查看了肩膀上的枪伤,流出不多少血但是子弹还在。uriel气愤地翻了个白眼。
打完左肩打右肩,妈的他以为自己在集邮吗?
刚平静下来从杂物堆的一旁看出去,uriel就马上缩回来躲过另一发子弹。不知道他从哪里重新找的武器,速度远胜他原有的那些,身旁的杂物都被撞翻一部分。一个医药箱从杂物堆中滑落,翻滚着打开上盖,露出里面的镊子和纱布等等急救用品。
定定看了这些东西一会儿,uriel很快轻笑起来。这种时候它们还不忘坑她一把,但她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腿边抽出之前冬兵给她的那把人类匕首,uriel开始用刀刃挑出仍然陷在皮肉里的子弹。
之前她和daniel随便讨论过,关于她能在冬兵手下撑多久。uriel开玩笑说一分钟,某个路过的混蛋冷冷地插嘴:二十秒。
那个二十秒绝杀的混蛋正要过来杀她。
从另一头的背面绕到那堆杂物后,冬兵最先注意到的是那颗沾满了血迹的子弹,滚落在地上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沙子覆盖。无感地把注意力转回目标人物身上,她正捂着肩膀朝另外一面查看,背对他的脊背瑟瑟发抖。
冬兵无声地举起了枪。
忽然破空之声直冲而来,直接把他手里的枪撞飞毁坏。立刻抽出手枪朝箭头飞来的方向射击,他却只看到一个远超射程的人影一闪而逝。等到冬兵再凝神去看杂物堆后,面前的人影已经化作了点点金光在空中散落。
又一个幻影。
如是场景来回重复,直到冬兵身上再也拿不出任何一件武器。但uriel也几乎要耗尽了所有魔法,只剩下一个薄弱的影子和冬兵周旋。
到现在uriel只能大喘着气靠在外围的一堆杂物后,操控最后一个幻影。魔法对体力消耗巨大,她又不是女巫职业,玩这个真的是弱项。
冬兵很清楚眼前这个是假的。她穿着截然不同的轻薄裙子,赤脚站在沙地上,布料被风吹得猎猎鼓动。和其他相比,这个影子异常纤弱,但她又是格外的恼人。
“发生了什么?”她的语气焦急中又有熟稔的责怪,却完全不能构成威胁,“为什么?你不记得我了吗?”就好像他多么应该记得一样。
心头的烦躁愈演愈烈,冬兵想要抓住什么却无处可下手,一切都是空空荡荡的,比起留住指缝里的水流还要难。终于被对方说个不停的问题激怒了,手无寸铁的冬兵从一旁的杂物堆中抽出了一根撬棍,直接朝那个人投掷过去。一个幻影不值得为近身格斗而浪费体力,随即就在被砸中之前消失在空气中,化作熟悉的点点金光。
杂物堆后的uriel松了一口气笑起来,随后笑意就在僵硬的肌肉中消失殆尽。
其实没什么好高兴的。
不远处有隆隆声响起,连他们脚下的地面都随之震动了起来。uriel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找到踪迹的冬兵一步步朝她走来。她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在阳光下愈合,只剩下点点血迹沾染在衣服上。
“好吧,只有最后一句话了。”uriel对他微微勾起嘴角,巨大的阴影从冬兵身后落下,笼罩在他们两个身上。
“快跑。”
冬兵猛地转身,用金属手臂挡住了身后袭来的重重一击,却被这冲击力撞飞到地上。一堆杂物丁零当啷地被他砸落了一地。
在他身后,房子般高大的机械巨人缓缓地收回铁拳,黑色钢铁包裹的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动静。
趁此机会,uriel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起身就跑。她飞奔着一路穿过剩下的垃圾场迷宫,一直跑到了停在路边车旁。这样一来体力彻底耗尽,她扶住车门把手,整个人却虚弱地软倒在地上。
正午已过,阳光依旧刺眼炙热。uriel自我放弃地躺在地上,什么也不打算去想。好吧,她是想要伸手挡住眼睛来着,却突然想起这没什么可怕的。她不应该害怕阳光的。
视线逐渐向天空中最亮之处移动,日光落进她眼中照亮了一切,直到再也无甚可照亮,只剩下无限的光明,还有力量。
搞得她跟一块太阳能电池板似的。
深深呼吸之后,uriel像个从泥土里复原完的吸血鬼一样坐起来,打开车门爬进了驾驶座。
垃圾场里传来了更多的钢铁砸飞的巨响,隐隐夹杂着吃痛的低喊。
丧气地把头砸在了方向盘上,因为没有发动车而没发出任何动静,uriel对着眼前的黑暗长叹了一口气。
她可以走,她有一万个理由可以现在就直接把车开走,只要她从来没有做过那个梦。没有梦见冬日战士的记忆是怎样被洗净清空,没有见过他经历的痛苦和一切结束后的那种空白的眼神。
诚实点讲,如果uriel处在同样的角色中,她也会做出同样的事,甚至更过分,然后同样的死在这里。
uriel心里涌起一种可怕的毁灭欲,即使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她想把这个地方摧毁殆尽,把每一个样东西都被碾碎成渣,像黄沙一样四散在风中。直到再也没人会死在这里。
又是一声巨响,却再也没有属于人类的声音了。
咬着牙叹了口气,uriel翻身下车,把快要散架的车门狠狠地甩在了身后,“死就死吧。”
面前的人类已经倒下再也站不起来,机械巨人做出了适当的判断,拿起地上的钢条进行最后一击。由工匠之神制造出来的巨型机械要比大多数人能想象的都要灵活许多,动作间没有迟疑滞涩,也不会给人留下逃跑的机会。
巨人伏身去捏碎它脚下的蝼蚁,露出了后颈。要uriel来说,让机器对人形的持续模仿真是一种奇怪的坚持,这意味着建立一个脆弱的颈部位置,从信息处理一直连接到能量核心。
拿起地上的一根长矛,uriel飞快地跑过杂物堆在顶端一踩,凌空跃起。先于她落脚的是长矛的尖端,径直从巨人的后颈穿过。随即她一手扣住巨人肩膀,落脚的同时将长矛往旁边一横。巨人的头颅掉了下来,在沙地里骨碌碌滚了出去。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与此同时,uriel脚下的高度骤然下降。钢铁巨人一截一截地塌陷下去,从肩膀落到胸口,落到大腿,直至完全落进黄沙之中。
顺着庞大身躯前倾的势头,uriel从巨人身上跳了下去,跌跌撞撞地滚到冬兵身边,查看他的伤口。
在uriel掷出长矛的时候钢条已经落下,就算冬兵做出了躲避动作,也被耗尽的体力拖累而没能完全躲开。钢条只是避开了重要器官扎在他的下腹部一侧。冬兵似乎也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了昏迷。
这样最好。
金色的阳光从她小臂肌肉延伸至手指,使uriel得以轻松地抽出深埋在血肉中的钢条。绿色的魔法涌上去止住了出血,剩下的留待伤口里的沙子被清洗过后也不迟。
血液落在沙地里,团结蒸发直至下陷消失在沙中。这好像不是她第一次发现正常人身体里的血液是,如此的多。
破空之声袭来,uriel立刻本能地抬手挡住了砸向脸上的拳头。金色光芒流淌过她的血管和肌肉,疯狂地鼓动着承受了对方过大的力量。金属和手掌一触即离,uriel立刻带着满手血迹起身就跑。
她本人可经不起这么凶残的打击。
狼狈而凶狠,冬兵一把抓住了逃跑者就在身旁的脚踝往回一拖。
uriel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沙砾砸上皮肤擦出了无数细碎的血痕。甚至不需要回头去看,只要那毫无实质内容的目光一落到身上,她就能感觉到一股死到临头的扼喉感。
他清醒是清醒,只不过依旧在掉线状态。
抄起一旁的钢条,uriel反身爬起来猛地打了回去。兵器于她是一项根本不需要过度思考的行为,更何况对方现在伤重,行动迟缓。
越过挥舞的钢条,冬兵从背后用手臂制住她的喉咙。uriel立刻全力向后肘击他小腹上的伤口。远超过一般人类的力量不怎么好受,止住的鲜血再次淋漓落下,冬兵在剧痛之下动作一松。
趁机转身把他踢翻,uriel手里的钢条猛地扎在冬兵脸旁的沙地上,随即迟疑了一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人和钢铁巨人不一样,uriel不能刺穿他的喉咙再扳下他的脑袋。通常情况下也不需要她制服别人,所以根本不知从何做起。
然而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足以转变局面,冬兵猛地起身扼住uriel的喉咙,像摆弄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把她砸回地面上,“储存卡在哪里?”
“你猜。”uriel在他手掌下嘶哑着声音极力作死。
她到底是没有和冬兵说过——uriel在一阵晕眩中试图回忆,感觉到脖颈上冰凉彻骨的金属触感——还是他全部忘记了。
人类金属不能杀死水泽仙女,所以他用这条胳膊再掐一万年她也不会死。就连痛苦就是时断时续的,肌理被不断伤害又再次复原。
垂在一旁的手指以复杂的规律拨动来回,闪烁出绿色的治疗光芒。这是之前为了进入迷宫而准备的。她见过逃出迷宫之后发疯的人,作为夏令营的医疗官还学过安抚和治疗的方法。倒是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魔法完成需要耗费时间。很快uriel战斗的热血就在这僵持中消退,沸腾的意识平息下来给感官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空气干燥炎热,沙尘飞扬得几乎蒙蔽了所有可灵敏延伸的感觉。但对方压制住她时,也将心脏的跳动和呼吸传递下来。肋骨抵住她的胸口,起伏之间互相触及。热度和躁动和周围沙漠融为了一体,提醒她这个人还是活生生的,一如所有生命一样沉重。即使他现在满脑子除了杀她没有一丝一毫别的想法。
据说扼喉死亡大概需要三分钟左右。失去了再演下去的耐心,uriel在超时之前就飞快地完成了魔法。血迹斑斑的手指间映着绿光,一把按在了行凶者的额头上。
绿光透过额头的皮肤映在他的眼中,冬兵立刻对自己的手指失去控制,失去意识整个人砸在了她身上。
uriel:你大爷。
连带上那条金属手臂,冬兵整个人的重量远远超过uriel扛过的大多数醉鬼和伤员。被砸下来那一记就已经够呛,她一时还爬不起来。
看了看视野里即将落下地平线的太阳,身上躺的一个大活人,uriel觉得比起爬起来,自己更应该好好审视一下过去的人生道路,命运的选择。
一天到晚的都在作什么死犯什么病?
但是冬兵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液流到她的身上,把衣料和皮肤都粘连在一起。水分又飞快地蒸发,留下黏糊糊的一团红色稠状物。
算了,回去洗澡比思考人生重要多了。再给冬兵的伤口止了一次血,uriel把那条金属胳膊甩到肩膀上,扛起了这个不知道是她更倒霉还是他更胜的倒霉哥们儿走向路旁的车边。
强烈的公路片结尾既视感。
但是比起在画面中间打出结尾牌子然后上演职表,他们更需要的是赶紧回到赌场,免得某人继续失血导致最终身亡。
他们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入夜,凝固的烟火已经点亮了城市。“l一t”的粉色灯牌一如既往,是整个区域里中最永恒的存在。
门童在uriel的暗含怒气的眼神之下缩瑟地躲到一旁,对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不发一言,更不敢阻拦两人上楼。除了他之外,这里也再不会有人注意到别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独一无二的美梦中。
冬兵身上的伤很快就可以愈合,只会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一段时间。只要叮嘱一下客房服务按时送餐,接下来uriel都可以不用留下来。她也是这么打算的。
处理完伤口,uriel才终于能去洗澡,一时只想把自己淹死在浴缸里。但她满身的沙子,多到都能让人对浴室的下水道感到抱歉,也只能靠淋浴冲洗。
只要周围没有什么河流,她就还是个平凡而渺小的正常人,烦恼无数。
冲沙子的时间甚至漫长到uriel站在淋浴下回忆起了童年,在她小时候夏令营连电都没有,照明全靠火把,更不要说莲蓬头和浴缸之类的。洗澡本质上还是件很烦的事,所有她总是在变着法子地剪头发,能多短有多短。而现在这种情况就让人更想剪头发了。
突然uriel伸手关上了水龙头,觉得好像听到了浴室门口的什么动静。然而她在一片寂静的浴室中仔细聆听,直到水珠顺着发丝落了一地都没有再听到更多。
水龙头关都关了,uriel便跨出淋浴间去吹头发。热烘烘的鼓风带着轰鸣声拂在耳边,门外再有什么也听不到了。
抖了抖干透的头发确定再没有沙子之后,uriel才编了个鱼尾辫换好衣服出去。
一打开门就有一个人从门板后直直朝她扑下来。
下意识从腋下扶住他,用肩膀托住倒下去的上半身,uriel随即反应过来这里只可能有一个人,还是一个三番五次差点把她干掉的人。还没等她防备心起把他推开,冬兵就趴在她肩膀上虚弱地开口,声音既轻又哑,随时可能消失在空气中:“uriel——”
及时避免了被立刻扔出去的命运。
大大松了一口气,uriel还不想这么快就在把人救回来之后就弄死。那条金属胳膊很快滑到她还泛着水汽的皮肤上,冰得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一缩。
意识到什么,uriel想起刚刚洗澡时听到的动静,“你在这里站了多久?”随后又做出了一个合理判断,“你要用厕所?”
“不。”冬兵埋在她颈窝里摇了摇头,使不上力的身体滑下去,让两个人的姿态更靠近拥抱。
气氛顿时变了意味,uriel略有点不自在地想把他撑起来。但冬兵的两只手都在身后抓着她的t恤下摆。他连胳膊都抬不起来,金属和血肉的拳头却都紧紧攥住那两片可怜的布料,把四肢的最后一点力道都发泄在上面。
感觉到对方的动作,uriel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心脏的紧缩,把体内的所有力量绞在一起微微发颤,带着心跳一阵阵的悸动不止。
“怎么了?”不知怎么,不停问问题的人变成了她,uriel用肩膀轻轻推了下冬兵,试图转过头去看他。
冬兵顺从地抬起头,随即侧过脸重重地吻了下来。
那个瞬间uriel吓得脊背都僵了,整个人像只应激反应的猫,估计都可以直条条地拎着走。
对方干燥的嘴唇触感鲜明到无法忽视,带着力道啃吮下来,身上的气息愈发清晰。
很矛盾。uriel自知是个冲动的人,同时也就意味着她不算优柔寡断。但在面对这个人时她总是矛盾的,看或不看,帮或不帮,救或不救。当然最后的结果总是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倾斜。
而uriel没有立刻推开冬兵的唯一理由,就是她喜欢他身上的气味,如同一切由世间美好而起的强烈愉悦感。而他轻轻咬着她上唇,任由那味道温柔地涌入呼吸。完全本能的选择,和他们过去几天发生过的一切没有任何关系。
突然就理解了她爹为什么能生那么多孩子。
顺便一说她至今都不知道这位真名是什么。
从两个人贴紧的姿势中艰难地伸手,uriel闪着绿光的手指在冬兵额头一按,然后立刻接住了那具软倒的身体。
把人搬回床上,再没有了那旖旎的氛围,uriel理智迅速地回了笼。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uriel摸了摸左边小臂下的硬物,发觉这个结论很有可能是“不知道”。眯了眯眼,她抽出腿边的那把人类匕首,剖开了小臂上光滑的肌肉,然后飞快地在伤口愈合前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沾了点血的防水袋一抖就开,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储存卡。
即使对上冬兵不存什么胜算,她也不该借鉴什么见鬼的童话故事。字面意义上的割自己大腿肉一点也不好玩。视觉上就已经够难以忍受的了,更可怕的是还要她自己动手。
再经历一次这种痛苦过程让uriel的心情瞬间就掉了下去,从尚可直接跨进迁怒。看了一眼某人的睡容,锋利的匕首在她手里一晃,被一把扎在了床头柜上。
现在uriel还不可能知道,于她来说只是洗了个澡的时间,已成了别人的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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