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白黎梦
方雪哭喊着，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她趴到叶阿姨的身上，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一串地落下，颇有些歇斯底里的意味。
“别哭了。”季鹏皱着眉头，说道。这时候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那些被伤到的人要怎么办，单单哭哭啼啼能帮上什么忙。
“随她吧。”唐宁说道，拍了拍方雪的肩膀，以示安慰。她能理解，很能，因为曾经她也很爱哭，以前她弟老嘲笑她是个感性鬼，而不是性感鬼，随便抱着本书就能看得眼泪鼻子一堆。若是现在出事的人是她认识或熟识的，她说不定会哭的比方雪更惨。
不过，说实话，她好像已经不哭很久了。
“是我的错对么？是我的错。”方雪趴在那，也不管季鹏的嫌弃，不顾唐宁的安慰，囔囔道，反复地重复着那句，“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请求放他们进来，不会有人受伤，不会有人出事，是我的错。
唐宁默然。
倒轮到季鹏来安慰了：“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知道会这样。”
但似乎并没有用，方雪仍然在那喃喃自语，不管不顾地说道。两人站在旁边，都一径沉默了。
“宁宁，来这边。”是萧雅的声音。她仍举着发出唯一光芒的手机电筒，轻轻晃动着，叫她。
“我去看看。”唐宁对季鹏道，“你去查查店里有多少人受到攻击吧，一般转化时间应该在三到五个小时之间，知道人数，也好早做打算。”看着季鹏沉默地转身，她也深呼了一口气，看了眼仍然无声流泪的方雪，朝萧雅那边快步走去。
“有三个人被抓伤了。”远远地就能看到超市的另一角似乎分成了两个派系，一边是胆颤心惊盯防着提防着的人，一边是被孤立出的三个抱膝而坐面上露出绝望色彩的人。即使萧雅不凑过来告诉她受伤人数是三人，她想，她应该也猜到了。
可是萧雅的话居然还没有结束：“林韵也在里面。”
林韵？是谁？不认识。
说实话，唐宁都有些忘记了，这不是她本来的世界。这时突然冒出一个她本该认识的人，她有些许傻眼了。她没说话。
“之前在食堂好像也看到了她，想不到他们都离开了。”萧雅似乎有些感叹，“她男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在变异的那几个里面，而她自己现在也被抓伤了，唉。”
“我跟她，熟么？”憋了半天，唐宁好不容易才蹦出这句话。
“不太熟吧，宿舍里就你跟她关系最淡，平常都不见你们说话。”萧雅侧头想了想，说道。
所以林韵就是她未来得及碰面的最后一个舍友？
“怎么办？”唐宁尚在理清关系，萧雅又看了看低头坐着的那三个女生，侧头问她。无形中，似乎唐宁已经成了她们俩人里的主事，万事都要问问唐宁的决定。
这回，唐宁倒觉得没有其他选择。
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在生死边缘，又没有法子治愈她，又不确定她会不会发生转变，还能怎么办？唯能陪她等着审判的到来，陪她走这最后一程。就像那时在食堂里，对待那个被抓的男生一样。她记得那几个小时中的每一个小细节，却早已忘记了那个男生的姓名。
呵，所以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的呵，死了不只连个墓碑都没有，连最重要的名字也会被人一点一点的慢慢遗忘，直到雁过无痕，再无踪迹可寻。
唐宁抛开脑中的思绪，对萧雅道：“你先陪陪她们，我去看看其他情况。”语毕，看着她一脸的认真，又止不住再次叮嘱道，“你小心点，不要靠太近，也要提防到绝境的人可能会有的心思。”萧雅太一根经了，她对事过于单纯，太容易吃亏，毕竟人心哪是那么容易的东西。
好在她们到目前为止遇上的都是学生，环境总而言之还是好些的，之后她们肯定要离开这个学校，就凭她们两个女生，到时指不定会遇上多少事，不长个心眼，活不长。
而两个女生，还是太单薄了。
她想着这事，转头就看见了还在做检查的季鹏，略一思索，就抬脚走了过去。
“怎么样？”
季鹏的眉头紧紧皱着，回身看见唐宁走来，也没松开：“目前找出了三个，都是在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被袭击的，除了两个那伙一起进来了，还有一个原先在的男生也被伤了。你那呢？”
“三个。”她答道，眼神在面前的一群人中扫了一圈，有些不确定，“只有三个么？”
“嗯，怎么的，还嫌少？”季鹏现在的心情哪是言语所能描述的烦躁困苦，听到这样的质疑他差点就要炸了，难道二十几个人里面竟然找出了六个受到了感染的人，还少？！而且这还不包括没算上的叶姨，连叶姨的儿子叶悠然也不见了踪影。
唐宁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看了人群中的一个女生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身，将手放在了对方紧紧相握相互掐着的手上。那女生的身体非常明显地一震。她慢慢抬起头，对上唐宁直直凝望着她的双眼，那双眼里没有嫌弃，没有厌恶，没有惊恐，更没有同情，那双眼就只是看着，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而她却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惊慌失措，绝望乖张。
女生的泪腺全面失守。
“我只是，不想死。”她死死抓着唐宁的手，低声着。
“我知道。”唐宁没有抽开手，让女生握着，用力到疼痛。她压抑着自己的所有情绪，狠狠地，将所有想法都困在心里，任由它们在心里尖叫着狂奔乱串，狂吼着奔走腾涌。她不敢理会。良久，她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帮到你。对不起，反而伤害到了你。
对不起。
好一会儿，那个女生似乎慢慢地认了命，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对方手上一道一道因为紧握太久失血出现的青紫，女生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苍白而腼腆的微笑：“你的手，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唐宁反握住那女生的手，入手冰凉，她问：“我叫唐宁，唐山的唐，安宁的宁。你叫什么？”
女生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带一丝玩笑。认真到仿佛只要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她就会予以你记住一辈子的承诺。女生唇角慢慢勾起，轻轻吐露：“我叫白黎梦。白色的白，黎明的黎，梦境的梦。”
“白黎梦。”唐宁重复道。
女生一笑。
唐宁注视着她渐渐不再带有阴霾的笑容，似乎短短十几分钟间，悬在头顶上的死亡对她来说，从可怕的没有未来到已经不再具有威胁。那一丝苍白的笑意，让记忆中所有盛美的笑靥仿佛都霎时间失去了颜色。
面对死亡的坦然。
静静对视了数十秒，唐宁移开了目光，她从腰后把匕首抽了出来，转了个圈，刀柄向前递到了女生的手上。女生惊讶地想收手，被唐宁制止了：“这把匕首是别人送我的，他说希望我好好活着努力变强。现在把它送给你，因为我想对你说同样的话。你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定会死，坚持到最后一秒，不要轻易放弃希望。”她看着女生慢慢握紧匕首的双手，声音低沉了下来，“我不知道会在这再呆多久，假若情况真的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也请让它给予你最后的助力吧。”
女生握着手中匕首良久，直到它感染了温度，慢慢发烫了起来，才终于抬头，吸着鼻子，湿漉着眼睛，笑道：“谢谢你，唐宁。”
女生抱着匕首，主动挥了挥手，示意她去忙。唐宁也勾了勾唇角，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开了。
方雪仍然趴在叶姨身边，但是叶阿姨似乎醒了，侧着头趴卧着，正在对她急切地说些什么，方雪流着眼泪安慰着她。唐宁走过去，她似乎看到了救星一般，急忙唤道：“唐宁！你能不能去帮季鹏救救悠然，他被锁在柜子里了，但我们都找不到钥匙！”
听见方雪的叫唤，叶阿姨艰难地将头转到了这侧，她的眼眶红的可怕，却无一滴泪水，眼睛里满是哀求的神色。她伸出一只手朝向唐宁，声音异常沙哑：“求求你，救救我的悠然吧！求求你！”
“在哪里？”唐宁两步跨了过去。
“后面！在柜台的后面。”
唐宁点头，丢下一句“别急”，就绕到柜台后面去了。
季鹏正趴在地上到处摸索着，见到唐宁，因为刚才的事有些尴尬，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干干地招呼道：“你来了啊，找找钥匙。”
唐宁走上前，看了看，指着唯一一个大到能容下十岁男孩的柜子，问道：“是在这个里面么？没动静？”她轻轻敲了敲，有些奇怪。
“对，不知道是吓晕了，还是里面缺氧。事起的第一时间叶姨就给他塞进去了，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空气，还是快点弄出来的好。”
“钥匙呢？”
“找不见了。”季鹏无奈道。
很简单的木柜子，就是两个把手，一个锁孔。
“要不，撬开吧？”弯着腰研究了一眼，唐宁抬眼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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