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自卑与自尊

    北麓山脉,亘古绵延。山下正午,王家村炊烟袅袅。

    李霜怀醒来时,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他嘴里吟哦地说着听不清的言语,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突然他双手抬起胡乱地挥舞着,大叫道:”不要,不要杀我,啊!“恶梦惊醒,双眼猛的一睁,腾地翻了起来。

    随即而来的是伤口犹如刀割虫咬。双手抱紧身子窝在大腿上,久久不能分开。

    等到适应了削肉裂骨般的疼痛,他扒开衣服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头,都缠着厚厚的细布。他的左眼被布包着,还不太适应用一只眼睛看事物。

    他看着茅草屋里的破旧简单,坑坑洼洼,突然感到十分恍惚。他有些分不清现在与以往的差距,他豁然一下子明白了,但是他不敢面对。

    霜怀撩起被子,准备下地,却由于身体虚弱,大伤未愈,脚未着地,便摔落在了地上。正巧老王叔进门看见,哑巴王叔赶紧单手伸出,使劲要过去搀扶霜怀。

    霜怀抓着老王的手,半蹲半立,靠在老王臂膀好似瘫泥,红着眼道:“王叔我干娘哪里去了?碧华哪里去了?我们这是在哪儿我们到底是怎么了?”

    霜怀不住地呜咽,此刻疲软无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想哭却哭不出来往往比放声大哭更悲痛。老王长长叹了一口气,摸着霜怀的头,悲痛地看着霜怀。

    不一会进来一位皮肤黝黑c体型微瘦的中年农妇,她端着一碗小米粥。将粥放在桌子上的同时,憨厚地对霜怀说道:“李公子醒了?来,趁热把粥喝了,让身子赶快好起来。”

    一碗小米粥,暖暖是亲情。

    中年农妇上前扶着霜怀的另一胳膊,让霜怀慢慢转身挪步,坐在桌前。

    霜怀嘬着碗里的粥,没顾得上看大婶和老王。吃完后他低头用衣袖并不习惯地抹了抹嘴,问了中年农妇一声:“大婶贵姓?”

    中年妇女道:“你叫我丁大婶好了。对了,一个时辰后你王叔请来的于大夫要给你诊脉,开药方子。你先缓一缓。”

    两个多月的时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走,带走了身体隐隐的伤痛,却带不走身体无情的伤疤。

    到了要拆药布的日子了。霜怀还是向以往一样喝了一口汤药,还是无比的苦涩自舌尖直抵喉咙,并泛起一股恶心。他拧着眉,索性眼一闭憋着气,将一碗汤药全灌到肚里去。

    药碗一搁,霜怀开始拆下绷了数月的细布。

    铜镜还是丁大婶借街坊家的,人家媳妇用的嫁妆,崭新崭新。

    霜怀一边绕着拆,一边想起了碧华,不知道碧华现在怎么样,如果看到拆下布的我还愿不愿意再看我。子文呢,子文肯定也不再瞧得起我。他又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房间,也有铜镜一面。

    只是现在一赌风华的铜镜并非自己所有,自己落魄得连面铜镜都不能拥有。

    面容完全展现在了眼前,左脸被从额头一片烧伤的疤痕盖下,直至同侧颧骨再到脸颊。疤痕枯红难生,死肉深陷,团在一起的疙瘩和痉挛的纹路在上面清晰遍走。

    “不,不,这不是真的,啊,啊啊!!!”霜怀声嘶力竭的大喊,双手抓着头发发疯似的撞着桌子。

    老王叔和丁大婶在院子里听见,慌忙走了进来。看到霜怀的样子,老王和丁大婶险些没有将他的胳膊拉开。

    稍微平静下来,丁大婶用手心使劲地顺了顺霜怀的脊背,安慰道:“李公子别丧气,伤病又不是没得治,咱们就是找遍十里八店,也给你请个好大夫!”

    半响霜怀停止了哭泣,正额乌青,将头抬起,道:“老王叔,丁大婶,你们不用担心,我没事我没事了。”

    又是半个月过去。

    这半个月里,村子里的人路上看见霜怀的疤脸均是免不了心头一惊,侧目相看,有的甚至抱起孩童绕远了行走。但是听完老王说到霜怀家中火难,害了霜怀,人们才稍微能够体会,纷纷叹气。

    但是霜怀变得越来越寡言少语,目光瑟瑟冷漠,村里较顽的孩子笑骂他是个丢魂儿的疤脸木头。开始霜怀还憋着一股气,找上门理论,半个月过后,他的心气也慢慢低沉了下去。

    一天,李霜怀坐在自家院子里,一手用根稻草杆抽打着裤腿。他看上去很无聊,实际上内心充斥着苦闷。

    老王叔支着拐棍,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他向霜怀比划着,然后指了指一边篱笆下的石磨子。

    很明显,现在李霜怀已经不再是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公子,要想继续生活,凡事就得主动低头,自己动手。

    霜怀看了看自己手上这几天才干瘪的水泡,道:“又是磨谷子王叔,这种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

    老王咿咿呀呀,然后哈哈大笑,拍了拍霜怀的肩膀。越是要让贫苦成为习惯,越需要忍耐和看得开。

    刚开始还好,最近这些天,霜怀公子哥的娇惯性子又翻起了根。挑食厌食,不爱做事,经常一觉睡到大天亮,地里就丢下老王一个人,丁大婶也只能叹气。在勉强温饱的日子里,不努力就是等于自暴自弃。

    老王换了心思,要带着霜怀去镇上转转,石门镇离王家村不远,十里的路。

    到了镇上,专门赶集。老王和霜怀在镇上闲逛着,买不起那就随便看看热闹。霜怀一脸茫然,好似很开心,心里却很空旷。他环顾了一遍四周,低下了头。

    不巧,霜怀出神时咚得一下与迎面来人撞了个正着,那人嘡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妈的,你瞎了眼了,连本大爷都敢撞!”那人起来揪着霜怀的衣襟,同时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围了上来。

    霜怀很是不高兴,道:“你才瞎了眼,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骂人,还想打人?”

    那人一副流氓地痞样,脑袋向左歪了歪,又向右歪了歪,打量起霜怀,脖子朝后一仰,道:“呦呵,你个疤脸皮子,还敢在老子面前耍横,不给你来硬的,你是不知道大爷我在这镇上的名声!“

    霜怀听到疤脸这两个字,心如针刺。“够了够了!你们要欺辱我到什么时候?!不就是一条贱命吗,我今天奉陪!啊!!!”在额头挨了对方几拳后,霜怀大声咆哮,着实将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他根本不在乎挨打的疼痛,悲化怒火,双眼极寒,绕到对方身后,一手向后勒住对方脖子,另一手掐住对方手腕,猛然咬在了对方肩膀上!

    对方又痛又怕,完全没有想到霜怀会这样蛮着来,分毫间不按章法,不按常理!

    那人被咬得挤出两汪泪水来,一身虚汗,拼了命的挣脱,但是脖子被勒得大气都喘不过来,胳膊被霜怀疯狂般死死地咬住,任他怎么甩都甩不开,老王怎么拉也都拉不开!

    几个呼吸后,那地痞胳膊居然被咬出了两排血孔来,衣布里血肉翻出!其他几个混混都被这一幕吓呆了,傻傻地立在当场。

    那人仰头用力抵开霜怀头颅,道:“你们还他妈发什么愣,上呀!“

    几个小混混顿时回过神来,齐齐扑向霜怀,铁拳重脚打得霜怀口眼冒血,在地上滚来滚去。老王叔冲了过去,趴在霜怀身上保护着他,一边双手合拢,不住地磕头求饶。

    霜怀在下面伸手乱摆,想推开老王却用不上力气。接着他嘴里喊道:”王叔,你干什么?!不要这么下贱,我们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向他们求饶!起来王叔,快起来!!!“

    那地痞头子见霜怀倔强的摸样,越发上火,大骂道:”臭小子,还不认怂,倒是硬骨头一个啊?!给我打,照死了打!“,说完他上前猛踢霜怀的头。

    半会儿那地痞见老王和那臭小子瘫软地上,半响不出动静,生怕闹出人命,叫几个人停住了手。然后踩着霜怀脊背,裤裆罩在老王眼前,大拇指指着自己鼻梁,道:”妈的,给老子记住了。老子毛大,镇上出了名的大爷!你们以后走路给老子小心点!“

    说完,那地痞领着一拨人离开了。

    霜怀艰难地从老王身下挪出,闭着眼提了两口气,他爬将过去,将老王上半个身子扶在怀里,使劲摇了摇老王,心疼道:”老王叔,你怎么样,老王叔你醒醒啊!“,霜怀把头沉在老王胸膛,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围有几个人走了过来,纷纷问道他俩情况怎么样。其中有一个郎中,道:”年轻人不要担心,你叔叔只是胸中顶着一口血出不来,你扶好他,我来帮你。“

    不一会儿,老王醒了,他慢慢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帮忙的人们,又看了看霜怀,哧地吐出一口长气,嘿嘿地笑了。

    霜怀背着老王回家,十里路颇为费力,没走多远,他便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只能背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恰巧这时看到水塘边上两个人轻功交错而过。

    命运安排你是个观众,但你一定希望自己是个主角。

    一人青衫粗布,手持宝塔双鞭,道:”觉远,还有一招,你就可以去黄泉路上了。“

    站在对面那个叫觉远的和尚,一身褐色袈裟,长棍一挥,道:”哈哈哈!何进,你我下招,鹿死谁手还未知晓。杀了你之后,洒家还要去多喝几杯!“

    忽然,青衫人何进双鞭交错,然后向两边分开,在身旁抡了一圈,上下各指和尚,草上轻点,带着一身蓝色真气,飞了过去。

    觉远大喝一声将长棍打入塘里,只见一道火红真气自棍子注入水中,片刻之间水里冒出丝丝蒸汽。和尚见对手杀到,一棍带水扫向青衫人。

    青衫人何进没料到和尚会有此招,半个身子被热水烫到,视线也受到阻碍。

    觉远抄起裤腰上的葫芦,马步扎稳,单掌敬佛,只见他双目怒张,脖筋隆起,全身被红色真气所笼罩。身后袈裟鼓胀飞舞,口中居然喷出了一道烈火!火形好似一条大蛇腾起,笔直地扑在了青衫何进身上!

    何进”啊!“的长叫一声,跌落在草丛中,挣扎难渡,片刻之后再无动静。

    火蛇收回口中,觉远一抖袖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呵呵一笑,道:“就凭你也想取洒家性命,到头来还不是让俺取了你的狗命,我呸!”

    说完,和尚架起长棍大摇大摆地走了。

    霜怀与老王躲在远处的大树后目睹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老王拉起霜怀的胳膊,正要离去。霜怀的目光却还死死地盯着打斗发生过的地方,他双手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窝,片刻他在老王身后结实地回了一句:”老王叔,我要去拜师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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