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庆平六年六月初七
庆平六年六月初七晴
我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江湖中人明明会轻功，赶路的时候还总是骑马？后来我想出了答案：既然有个不费自己力气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法，为什么还偏要费自己的力气去解决呢？当时我为自己的机智而得意洋洋。
可是今天，我却感觉自己无比愚蠢。
不是因为我发现轻功比骑马更适合赶路，这本来就不可能。是因为我明明很久以前就得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却一直没有学骑马。当我今天第一次骑在马背上，那难以维持的平衡，令人恐惧的颠簸，让人心烦意乱的马蹄声以及大腿内侧传来的阵阵酸痛都让我有种想抽死自己的冲动。
我是今天上午动身的，离开了白马寺，离开了洛阳。
昨天被魏冲霄盯上之后，我就开始盘算，越盘算越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待下去了，度武先生曾经说过要魏冲霄留下狗崽子的剑，但是最后我把狗崽子救走了，剑没夺成。我不知道魏冲霄到底有什么盘算，为什么明明制住了我却没继续动手，为什么放我走还让人偷偷跟踪我，为什么说想和我切磋。我觉得我再待下去，麻烦可能就要来了，而我很讨厌麻烦。
早上出摊，看见了等在白马寺侧门的老人。我问他来干嘛，他递给我一个包袱，我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件新衣服。
我说：这事你还记得啊。他笑笑，说：昨天有点事，耽搁了，今天才送来，别见怪。我也不跟他客气，收下了。我问他：你就专门来给我送新衣服？他说：还有件别的事，想请你帮忙。
我心想他一个江湖前辈，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说：你又逗我呢是吧。
老人却不像开玩笑，说：我想去拜访一位朋友，可是他远在江州，这路途遥远，老头子我岁数又大了，身边也没个可以依靠的后辈，就想到了小朋友你，你看
被人叫小朋友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但是看看老人这岁数，他这么叫我确实也合适。
老两口就站在不远处，也听到了老人的话，直盯着我，神情似乎有些落寞。说实话，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是他们对我挺照顾的，估计是自己家儿子走得早，真把我当自己家孩子了。可是，魏冲霄已经盯上我了，我再在这待下去，准没好事，但是我也不得不为老两口多考虑一下。
老人看我一脸犹豫，不说同意也不拒绝，就问：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我就把遇上魏冲霄的事告诉了他。
我说：我是可以走，但是现在想来，我刚刚之所以能脱身，是不是因为魏冲霄是朝我朋友的剑来的，想放长线钓大鱼？我走了他要是大力追查，到时候查到这老两口收留过我，那会不会对他们不利？
老人微微一笑，说：你还挺仁义的，不过关心则乱，有很多事你没想透。第一，魏冲霄制住了你，要是他真的是冲你朋友的剑来的，大可以抓了你严刑拷打，可他没有，而是放了你。第二，依我看，要跟踪你是那个冯河自己的意思，你也说了其他人都没什么，只有他似乎对你心存警惕，他应该是怕你会伤害到他那位家主，所以想探探你的底。第三，就算魏冲霄查到你被这二老收留过，又如何？你真当白马寺是吃干饭的？
我一想也对，老两口怎么也是白马寺的人，觉清也说了，他们住持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这要是老两口在自家地界上出了事，白马寺的面子往哪搁啊。想到这我之前的种种担忧突然都烟消，于是我就想，如果魏冲霄就是单纯想跟我切磋一下，我还着急走干嘛？我在这挺好的啊，老两口对我挺好，而且我盘缠也还没挣多少。
老人看我放松下来，就说：怎么样，这下能放心走了吧？
我就笑，说：多谢前辈指点，听前辈一席话，醍醐灌顶，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老人眉头却皱了起来，他心思那么多，肯定能猜出一点我在想什么。果然，他一拍脑门，说：光说第三就能解决的事，说这么多废话，我这老脑袋。
我看他这样，就说：前辈，实不相瞒，我其实是辞去工作跑出来游历的，为的就是能自由自在地看看这大千世界，去自己喜欢的地方转转，随着自己的性子来，你说我跟你去看你朋友，这也不算个事啊，况且我这盘缠也没挣够，都说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您说是不是？
老人静静听完我的话，然后从衣服里掏出一个袋子丢给我。我接在手里，听到里面发出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掂掂这重量，只感觉喉咙发干，额角流汗，当我终于颤抖着手掀开袋子，我看到了一个弧形，银白色的美妙的弧形。
后来，我就骑在了马背上。
佛家说：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一念警觉，航等彼岸。我就是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现在烈焰灼身，苦海沉沦，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该有此报。可我摸摸衣服里那硬梆梆的东西，居然还不争气地笑了。
我走得虽然匆忙，该告别还是得告别。老两口知道我要走，还掉了眼泪，我也没忍住，见老人哭，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再就是乞丐大哥，他没多那么敏感，只是对我抱抱拳，说：珍重，珍重。
我为他们各留下了一个银元宝，一点心意。钱这东西，你再喜欢，得花在合适的地方才能让你欢喜。比如要是拿来买马骑，就是自己找罪受。
我受着罪，看老人在前面骑得稳稳当当，心想这对他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他这么大岁数了，得跑过多少地方，见识过多少奇人异事。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前几天一起喝酒就没问，被金钱迷惑了心智都跟着他上路了，还是没问。
现在总该问问了，我说：老人家，我们现在也算是同路人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呢。
老人却哼了一声，说：别说得那么好听，什么同路人，我可是花了钱的，你现在顶多是我的保镖。
我心想你一个高手，比我强那么多还需要我做保镖，就说：您别取笑我了。
老人阴险一笑，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下至理。我武功怎么样你别管，反正从你接钱那时候起，我的事，就都是你的事了。
我叹了口气，心想怎么碰上这么个难缠的老人家，但是他这样的高手，能碰上什么麻烦事？我就说：得嘞，您放心，不管遇上什么事，您让我上我就上，绝无二话。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说：好好好，你记住这话，可别反悔。
我说：不反悔不反悔，现在您能告诉我您是谁了吗？
老人把马骑到我旁边，说：我这么大岁数，就算说了名字又怎么样，你还能直呼我的名字？你以后别喊我老人家就行了，就叫我老爷子吧，还亲近点。
我心想他说的也对，知道名字也不能叫，老爷子就老爷子吧。
一直赶路到晚上，老爷子终于决定休息一会儿，找了一家路边小店，点了两个小菜，一壶酒，一壶茶。
我坐不下，只能保持着骑马的姿势，店小二上菜的时候看我这样子，还说：呦，大爷，您这功练得够勤奋的啊，吃饭都不忘扎马步。我心想不能堕了面子，就说：过奖了过奖了，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不敢怠慢。老爷子听完一口酒喷了出去，咳嗽起来。如果他以后出了什么“不好的事”，绝对是被酒呛的。
酒菜用过，老爷子说天也晚了，就在这家店过夜吧，谁知道要付钱的时候，他居然让我算账，我跟他抱怨：我不是您雇的保镖吗？这种事肯定是雇主掏钱吧？
老爷子却一脸无奈地说：我为了雇你把银子都花光了，你身为保护我的人，能让我露宿街头吗？
我没办法只能自掏腰包，头进屋，老爷子又要了两坛酒，跟店小二说：算他的账。我心想幸亏我出了两个元宝做自己的人情，不然看这情形，我也只是当个人肉钱袋子而已，拿的钱还得全伺候了老爷子。
自己一个人安静下来，我想了很多。
以前每天对着一堆册子忙忙碌碌，重复着单调的生活，感觉身边有意思的人就只有老道士一个，他会舞剑，会轻功，会暗器，会白日放歌纵酒，会闲时弄琴下棋。直到他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于是我辞去公务，跑到洛阳，我感觉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意思起来，即使是骑马弄得大腿生疼。看来我真的是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可以自由闯荡的生活。
看着窗外的明月，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和魏冲霄的切磋本来就定在今晚，不知道他见我不去会是什么反应。说起来这洛阳城真是他们师徒两个的惨地，师父约战不成，徒弟求切磋也没成。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一开始我也没打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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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冯河的工作日记》
庆平六年六月初七
今夜月明，竹林蚊子很多。
继续奋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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