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九叔
清早，兰雪就悄悄地起床了，达远还睡着。一整夜达远都没有睡着，因为感受着兰雪的呼吸声，他带着兴奋和激动，多少有些难以适应。
一个人孤独久了，就来不及去感受幸福，抱着爱的人睡觉又难以进入真正的梦乡，真是一种煎熬。所以兰雪起床后也不打扰达远，就开门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九叔在院场边的麦垛上坐着，嘴里叼着烟，手里捧着白色的旧洋瓷水杯，泡着浓茶细细地品味着。
“九叔，你真早！”兰雪闲散地走过去，一边走路一边用檀香的木梳梳她长长的秀发，一梳子下去就掉一大把头发，兰雪就把头发整齐地捋在一起捏在手里，凑多了就挽成一个蝴蝶结，夹在日记本里。
九叔眯着眼睛看兰雪的穿着打扮，心里是不大舒服的。这小姑娘在这么清冷的山里咋也穿得这么妖艳呢，粉色的短袖，淡蓝色的短裤，一双长着蝴蝶结的白色拖鞋。这样的颜色哪里是该穿到山里来的，再说，你那短裤也太短了嘛，雪白的大腿露那么多，让人看了怎么受得了。九叔不敢看兰雪，毕竟人家是达远的女人，达远的女人怎么能碰，连想都不能想，一想就容易犯错。九叔嗯了一声，继续抽烟。
“鸡圈在哪？”兰雪环顾自周，问。
九叔问：“你找鸡圈干啥？”
“拿几个鸡蛋，做饭啊。”兰雪说：“这么大半个月了，都是你给我们做，今天我想自己做，不麻烦你了。”
九叔心里冷笑，你明明嫌我做的饭不好吃，说那么客气干啥？你不让我给你们做饭，那达远是不是就不给我钱了？九叔这么想着，心里就生气了。可是不给兰雪拿鸡蛋，达远一会儿来要，也一样得给。于是九叔就说：“你们没有鸡圈，哪来的鸡蛋。”
“您那儿有吗？我拿几个，我让达老师给你钱。”兰雪看出了九叔对自己的不屑一顾，这几天的观察也让她看透了一些九叔的品行，表面上对达远恭恭敬敬，是穷人对有钱人的恭恭敬敬，实际上他在背地里是讨厌达远的，是嫉妒达远的。有钱人，你有啥了不起，这穷山僻壤里，没有我老汉给你们打点生活，你吃啥喝啥。兰雪很清楚地听见过九叔一边做饭，一边这么抱怨。
九叔放下水杯在麦垛上，“那你等一下，我去找找看。”九叔说着就怏怏地走回了自己的茅草屋里。茅草屋没有门，只有一个草帘挂在门口。
兰雪趁九叔回屋拿鸡蛋的时候，四处观察了他的茅草屋和菜园子，菜园子里没有菜，只有荒草。兰雪不由得为他们以后的吃饭问题感到忧心了，这里是个好地方，但是好地方没有勤快人一样能饿死人。
九叔拿了三个鸡蛋给兰雪，伸手放在兰雪手上的时候，她才发现九叔的右手没有小指头，有一个很大很黑的伤疤。兰雪有点害怕，那双手是脏而黝黑的。“你会吗？”
“会，我会煮荷包蛋。”兰雪说。“九叔，这麦子为什么堆在这里呀，不用打下来去磨面吗？”
“这么大太阳，这么大一山，你打啊？”九叔不友好地说。
兰雪也觉得自己是问了没用的问题，管他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有达远在，自己是肯定不会饿死在这里的。不过，这个时候她比之前又多了解了九叔一点，原来九叔是个好吃懒做的人。
兰雪拿着鸡蛋往回走，九叔却叫住了她。“姑娘，你们那有酒吗？给我倒点。”兰雪回头，看着九叔把刚才捧在手里的白色洋瓷杯子举在眼前。原来他不是在喝茶，而是喝酒。
兰雪摇摇头，耸了耸肩膀，又继续往回走了。
这是一个无比温馨的早晨，兰雪给达远煮了三个荷包蛋。厨房在堂屋的外面，不用进屋就能去厨房煮饭。也就没有吵醒达远。平日里，都是九叔去厨房做饭的，厨房里乱而脏，没有什么调料和蔬菜。兰雪就将就着给达远煮了。
把荷包蛋给达远端到床上去吃，是兰雪的梦想。
兰雪的脚步很轻，但还是吵醒了达远，达远睁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的天很亮。就算有竹子在门外的院场边遮着，也是很容易就看出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老公！”兰雪又趴在达远的床边，侧着身子依偎在达远的怀里。亲昵地叫着老公。
达远觉得这是在梦里才会出现的早晨，兰雪那张天真的脸紧紧地挨着自己，轻轻地叫自己老公，或者达远也好。她把小手放在自己的手里，光滑的皮肤散发着玉一样的光芒。“宝贝，你怎么起来了？”
“我给你煮了荷包蛋。”兰雪像个母亲似的，轻轻地抚弄着达远的脸颊。
达远的笑意更浓了，像朵绽开的花似的，皱纹就明显地爬上了眼角和额头，这让兰雪想到了爬山虎，是爬山虎。像岁月的痕迹一样，一点一点地爬满了一个人的脸，爬满一个人的身体和灵魂。
“起来吃！”兰雪温柔地说。
达远翻身起来，为自己的幸福充满了感动，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兰雪：“怎么不让九叔做饭了？”
兰雪嘿嘿一笑，想说九叔做的饭难吃，九叔做饭不爱干净，每次挠了脖子都不洗手就接着切菜了，可是她不能说，九叔是达远的亲人，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挑剔而让达远为难。便说：“我成了你的女人，就有义务照顾你啊，我要给你家的感觉。”
说罢，达远已经穿好了衣服。兰雪让达远就在卧室里吃饭，可是达远说不好，卧室里空气不好，在卧室里吃饭心情会不舒畅，还是去堂屋吃。说着就把荷包蛋端进了堂屋的大木桌上。
达远问兰雪怎么不吃，兰雪说自己吃过了。其实兰雪没有吃，兰雪发现自己吃不惯这山里的东西。虽然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可是小时候和现在的生活完全是不一样的，母亲是个勤快人，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蔬菜吃，可是九叔呢，他只爱喝酒，什么菜都不种，自然是一无所有了。
兰雪看着达远吃着自己煮的荷包蛋，脸上那种安心幸福的笑容，她觉得人生突然之间就变得很短很短了，怎么一下子他们就逃离到了这里来，他们能在这里过多久自由自在的生活。
雪，你今天想干什么？达远一边吃一边问。
兰雪摇晃着脑袋坐在达远的对面看着达远吃饭，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她想去后山上玩玩，来这里半个月多了，居然没有去过山上。于是就说到后山上去走走吧。
这么大太阳，你会中暑的。达远说。兰雪说没事，我们去树林里，我戴着草帽，是不会中暑的，我想坐在树下，透过树影看看天空达远笑着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用纸巾擦了嘴，说，好，你这个小东西尽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说走就走，兰雪是迫不及待要去后山上的。她小时候在农村生活，常去山上玩，山上有很多树，她可以坐在树下看《鲁滨逊漂流记》，否则母亲看到她就会让她去干其他的事。后来她因为要去城里读高中，父亲母亲就在城里买了房子，父亲依然在农村教书，而母亲一直伴随着她初中高中和大学的时光，没事的时候就去楼下打打麻将，因此，兰雪就更怀念那安静的童年时光。怀念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可是再也不能回到那棵树下，再也不能坐在树下看书了。
去往后山的路是弯弯曲曲的，路的两旁长满了刺梨树和野枣树，像狗一样在脚下窜来窜去。兰雪穿着拖鞋，脚踝就一下接着一下地被刺划着，却又划不出口子来，只是轻轻地划出一道白色的印记。倒是弄得人痒痒得很。兰雪就用脚去踹那野枣树。嘴里嘟囔着，叫你痒痒我，叫你痒痒我，我非踢死你不可。
兰雪踢着踢着就发现了树上结着小拇指头那么大的青果子，她问达远这是什么。达远说是野枣子，等秋天成熟了，还能吃呢。兰雪马上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子去观察那些野枣子树，好奇的眼神看着那些青果子。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你还能吃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踢你了，你快快长大吧！完全就是一副小孩子的做派。
可是达远喜欢的就是兰雪的率真和可爱。雪，好好走，小心摔倒。达远提醒道，可是兰雪并不听，像只兔子似的，在小路上蹦来蹦去，生怕踩到了脚下那些低矮的野枣子树。达远不敢告诉她，其实这些野枣子一般都是长不熟的，长到一定的时候就掉了。怕兰雪失望，就忍着没说。兰雪走几步就又跑回来，拽着达远的胳膊，说你走快啊，走快啊，离山顶还远呢。达远已经累得走不动了，汗水直往下流，脸颊也绯红。雪，我们歇会儿吧！达远说。可是兰雪嘟着嘴不高兴起来，走嘛走嘛，到了山顶，风大，我们坐在山顶好好歇息，好不好嘛
达远抵不过兰雪的撒娇，就任凭她怎么差遣怎么来，一路上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地停下来，双手撑在腿上喘喘气又继续走。
亲爱的，这山上还有其他野果子吗？兰雪又问，一点都不觉得累。在阳光下像极了一只兔子。达远喘着粗气，回答说有啊，有野苹果，有野李子，还有板栗呢。以前，这里的人们不认识李子，还以为是青梅呢，所以这里就叫青梅山了，山那边是大片大片的李子树啊。
兰雪欢呼着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不愁没有水果吃了。亲爱的，你快点走啊，我们去山顶，看看山那边的李子成熟了没有。达远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一棵杉树下休息。兰雪也有点累了，和达远一起坐下，肩并着肩从这半山腰里往下看。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脚下那条河的景色，从一座山下流过来，流到了青梅山，又不知道要流去什么地方。河边是草地和芦苇，也有几户人家住着，有炊烟从房顶上轻轻地飘着。
雪，你看，那些人家
兰雪看着那些人家，不懂达远想说什么。
我估计那些人家，都有着不同的故事，就像九叔一样，他也是一个蛮有故事的人。达远说着，就想起了父亲当年告诉过他的，关于九叔的一些事。九叔是达远父亲的第九个亲生弟弟，生了九叔后实在养活不起，就把九叔送给了村子里没有孩子的李家，是个有钱的人家，可是九叔不争气，总是惹祸，李家没过几年就把九叔抛弃了，从此九叔就成了一个孤儿。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混到现在这个岁数的。
九叔到了十五六岁就去当兵了，不为别的，他更没有那么大的爱国抱负，只不过他实在太穷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十五六的九叔长得端正帅气，就顺利地当了兵，在部队上，很快就以自己出众的相貌和满腹的才华取得了首长的赏识。九叔没有念过多少书，可是他却识得许多字，又写得一首漂亮的字，在去了部队以后常爱看书就慢慢地学会了写诗。那个年代，人们都看重才华，女人都追求有才华的男人。首长的女儿看上了九叔。
首长尽管赏识九叔的才华，可是要把女儿嫁给那么穷的小子，心里也是千分不舍万分不愿的。于是九叔就带着首长的女儿私奔了。
私奔当然是不成功的，没过几天首长就找到了他们，把女儿带了回去，九叔被开除了军籍，以诱拐少女关进了监狱。九叔后来被放出来，是因为首长的女儿自杀了，临终前写遗书要父亲放了九叔。
从此，九叔便颓废了下去。
九叔去过广州c深圳，还有越南一些小城市，做的是一些走私的小生意，被关过无数次，可是他都不怕，他觉得自己能活一天就是上天在给他惩罚。没错，他做了错事就是要受到惩罚，于是九叔就不把那些苦难当做一回事了。
后来九叔学会了赌博，不管是麻将还是纸牌，他都玩得很精。他本是一无所有的，赌输了也就输了。在广州，他因为赌博借人高利贷，还不上，别人就剁了他的小手指。
九叔觉得在那些地方是没有希望活下去了，于是就回到家乡来，把他在广州深圳学到了各种赌技发扬光大，没过几年，他就欠了别人四五十万。九叔无奈，便回了李家去要钱。那时候的李家已经败落，只剩下养母一人还活着，要钱是肯定没有的，九叔就拿了家里一些值钱的古董去买，好还人赌债。因为债主扬言要他十天之内还清赌债，否则就打断他的腿。他已经没有了一只手指头，不能再没有了腿啊。
九叔拿走了李家所有值钱的东西，拿走了养母的命，还是没有还清全部的债务，就去抢劫，去打人，去偷盗，没有想到自己一向精通的赌技居然害了自己。九叔坐牢了，被判三年有期徒刑。
出来后，九叔就回到了青梅山，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他所住的那个茅草屋，是九叔父亲母亲年轻时住过的地方，据说他就是在那里出生的，他对村上的人说，人在哪里出生，就在哪里死去，这就是命。
九叔在这里活着，不为别的，只为等死。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老天对他的惩罚还是不够，说他没钱，他在十多年前知道了达远，达远也认他这个九叔（达远认这个九叔，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罢了），从此以后达远就会经常给他钱。达远没有见过其他的几位叔伯，父亲当年说他的兄弟们都死的死，病的病，都不在了。也正是因为这样，达远才会一直念着旧情，把九叔养着，他要钱，且就给他钱。他不过是爱喝酒罢了。
九叔觉得自己过得并不孤独，自从回到青梅山以后，就认识了张家嫂子，那是个外表正直但实际浪荡的女人，她和自己的老公睡了一辈子也没有睡出个孩子，知道了是丈夫的身体不行，张家嫂子就不和丈夫睡了，和别的人睡。她除了丈夫外，睡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九叔，九叔也不嫌弃她年龄比自己大了三岁，也不嫌弃她长得臃肿，像个冬瓜似的圆溜溜的，毕竟这么个地方，还能有个女人爱着他，他觉得自己挺幸福的。
九叔就是这么个人，雪，你别介意他有时候说话难听。达远一边说，一边又把兰雪心疼地搂紧了自己的怀里。他看着兰雪听得很认真，又很凝重，猜她是有心事的。
兰雪说，我不会和他计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他也挺可怜的。
达远抱着兰雪，也就不再想继续往山顶走了，这个时候兰雪也不再像那会儿似的，孩子般天真无邪，她是安静的，是一团云。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