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山村的夜晚
天微微亮，兰雪就醒了，这一夜她是没有睡安宁的。
日思夜想地想和达远睡在一起，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可是不曾想这个夜晚却成了煎熬。她动了动身子，想起来了，这么睡下去好像都睡得腰疼了。
达远也是后半夜才睡着的，他一个人独自生活了十多年，和妻子早就没有同床共枕，自然也就不习惯身边突然之间有了一个女人，虽然在一起过一整夜也不是第一次了，可是这个晚上两个人就是睡不着，睡不着也没有说话，兰雪累了，大病初愈的女子她依然是虚弱的。
这山里的早晨格外安静，没有一点儿声音，就连狗也睡着了，没有半点响声。以前听说天微微亮就会有鸡叫，可是这个早晨并没有被响亮的鸡叫声打破。只有这里的气候似乎格外凉爽，五月的深夜依然是寒冷的，兰雪蜷缩在达远的怀里，不敢动一下，生怕自己一动就惊醒了达远。
“睡不着了啊？”达远其实也已经醒了，可是他怕惊醒了兰雪，就躺着没敢动。
兰雪将自己的身体往达远的怀里靠了靠。“你说，九叔看到我，会怎么想我？”
达远打着哈欠，一脸疲惫地说：“你是我学生，我们是来这里搞文学创作的。这个理由没什么吧？”
“可是，你觉得他会信吗？”
“没关系，即使他知道了我们的关系那又怎样，他只爱钱，只要给他钱，他就不会说出去的。在这山沟沟里，是不会有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的。”
“你怕别人对你指指点点吗？”兰雪温柔地问，眼睛里满是坚定，证明自己不怕别人对他们的指指点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别人说什么又怎样，她是不会再逃避的。
达远摇头，说不怕。
兰雪又问，今天我们做什么啊？
达远说，带你熟悉熟悉这里，其实我对这里也不熟。
兰雪接着问，我们有田有地吗？你会种庄稼吗？
达远一笑，用手指点了点兰雪的鼻尖，说傻孩子，你真以为我真要你来这里种庄稼当农民啊，放心吧，你只管保护好你自己，看看书写写小说，我可等着你获个诺贝尔文学奖，跟着你沾沾光呢。
兰雪又嘟着嘴，说你又笑话我，我这样的人哪里能得什么诺贝尔文学奖，不过是胡乱写写罢了。你才是真正的文学家，你才要好好写呢，写你的回忆录吧，我给你做好后勤工作，以后做饭的事就交给我了。
达远又陷入沉重的悲伤之中，若是他没有带着兰雪来到这个地方，说不上兰雪真的还能写出一些东西，可是在这个荒山野岭里，这冷冷清清之中，她还能写什么呀。达远说，雪，这辈子你就这样被毁了，你甘心吗？
你怎么了？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兰雪为达远的哀愁而感到生气，明明自己是坚定的，可是达远总这样自责和愧疚，让她也跟着开心不起来了。又说，就算我明天就死在这里了，我也不会后悔，因为我们真心相爱过，我和爱的人在一起生活过，哪怕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我也是幸福的
说着说着，兰雪的眼睛里就泛出了泪花。达远就不敢再说了。兰雪反问道，你为了我放弃你的荣华富贵，放弃你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官位，放弃你多年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放弃你后半生的幸福生活，你后悔吗？
达远嘿嘿一笑，说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东西，还反问起我来了，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选择了你，和你在这里生活。
你说，我们这么消失了，他们会怎么样啊？兰雪又一次问起这个问题。达远轻描淡写地说，不会怎么样，过些日子就会把我们忘了，也不会再有人说起这件事，更不会有人来找我们的，时间久了，他们也就当我是死了，地球缺了谁不都照样转嘛
可是我缺了你，地球都不会再转了兰雪说着就又重新扑进了达远的怀里，两个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
从此以后，两个身体就总贴在一起，伴着夜幕垂下，又伴着黎明拉开，伴着阳光和风雨。
夏天的青梅山是很凉爽了，不像往年在城里，每天待在闷热的空气里开会，行走在阳光下，做着各种形式上的检查，脸上还不能露出不悦的神色。
达远带兰雪在村子里走了走，人家的确很少。不是很少，只有五六家房子，可惜的是基本上没有人住，只有村口的张家嫂子每天在地里有干不完的活。
达远是不会和这里的人打交道的，他对这个农村女人是不会产生兴趣的。这一天，他要去的地方是李青梅那里。这个李青梅正是达远多年前的知己，几年前因为和丈夫离婚，辞了工作来到山里的。可是青梅不在，邻居说她半年前就走了，成天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总不大和村里的人来往。
这个女人可真怪哦。兰雪这样说。
雪，你不懂。达远说。青梅她是个特别有才华的人，她爱画画，她沉迷于画画，她是省城有名的画家，可是她丈夫是个商人，总不喜欢她搞艺术，两个人感情就破裂了，丈夫在外面养了一群女人，我都亲眼见到过好多次，所以青梅就和丈夫离婚了，那时候她很痛苦，找我诉苦，说想辞了工作住到山里去画画，我就介绍了这个地方，青梅来看了以后很喜欢这里，就留下来了。
兰雪看着达远讲青梅的时候，眼睛了充满了惋惜和遗憾。问，你喜欢她？
我喜欢她，但你别吃醋，我对青梅的喜欢，纯属一种艺术的共鸣，我喜欢她对艺术的执着，就像你身上这种对自由对美好的向往，你敢爱敢恨。她和你一样。达远干脆利落地阻止了兰雪的醋意，回想起当年他们在一起共事的时候，青梅其实很苦，可是她又很孤傲，从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只一个人默默地生活。
兰雪和达远这样在村子里走着，村子里的路是坑坑洼洼的。五月的小草和河边的芦苇疯长了起来，处处都能听见拔节的声响。
达远继续给兰雪讲青梅的故事，动情之处达远就淡淡地发出几声叹息。青梅其实不该嫁给那样的男人，她喜欢自由，喜欢美好的东西，可是那个男人喜欢钱。青梅喜欢画画只是因为画画的时候觉得才是自己，可是那个男人却让青梅画一些她不想画的东西，利用她的名气把画拿去卖钱，去换他生意上的成功，去取得客户的信任，这让青梅很憎恨，觉得那个男人侮辱了艺术，她停止了做现实的奴隶，她要做自己内心王国真正的主人，于是那个男人就打她，后来也不打了，就开始冷落她，和外面的女人勾三搭四。青梅太可怜了，达远这样说，把兰雪的胳膊又向自己怀里拉了拉，接着说，遇不到好的男人，女人一辈子也就毁了。你和青梅都是这个世界上很美好很美好的女人，可是命都这样苦。
达远说的是很美好很美好，而不是说你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可见达远的心里，这两个女人都是美好的，但他不能分出个最美好。兰雪这个时候很安静，静静地听着达远说话，不再像从前一样，当达远赞美某个女人的时候，她的醋意就上来了。就用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达远问，那到底谁才是最美好的。兰雪心里知道，达远选择了她，就说明她在达远的心里是谁都无法超越的。包括青梅也无法超越。
她很漂亮。达远继续说。皮肤白嫩，像月光一样皎洁。不对，这个词不对，雪，你说应该用一个什么词来形容她呢？
兰雪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像雪一样白，干净而清透。
对对对，就是那种白。还是你最聪明。达远摸了摸兰雪的小脑袋，像抚摸自己的孩子似的。可是，雪，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无暇的女子
兰雪看着达远，那双深邃的眼睛，透着春天一般的温暖。眼角虽然布满了皱纹，可是全然感觉不到他已经老了。一个老去的男人是不容易爱上女人的，是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爱女人的，可是达远不一样，他细腻温和，他充满智慧，他每一个眼神都是春天里的光芒，让小草自由地生长，让花朵灿烂地绽放。兰雪拥抱着达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边的芦苇丛里。
兰雪问达远，你记得我发给你的第一首诗吗？那时候我们刚刚熟悉起来呢。
达远点头说记得。然后张口就背出了诗的前几句——
我没有听见你拔节的声音
你却高过了我的头顶
你雪白的花穗冲破春天的平静
冲破了白云的安宁
冲进了我孤独的心
兰雪接着背后面的句子——
我没有来得及握住你生出的绿色
就只拥抱了你的洁白
你的洁白是孤独的
和美丽的我一样孤独
也许，你还是懂我的
懂我渴望自由的孤独
懂我不能同你飞舞的悲伤
兰雪和达远都还记清楚地记得这首诗，这是兰雪替父亲去省城参加婚宴时和达远重逢后，达远刚刚知道兰雪喜欢写点文字，就让兰雪给他发篇文章，还第一次登在报刊上的，达远这样的深情不由得让兰雪更感动了。
雪，我懂你的孤独，我懂你！达远说着，就吻住了她的嘴唇。这是兰雪和达远都渴望的下午，在夕阳刚刚落下的时候，牵着手在青草地上散步，在芦苇丛中相拥亲吻，在这样宁静的小山村里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宝贝，我不想你永远待在这个地方，等我们在这里待腻了，我就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不。我就喜欢这里，我就要在这里过一辈子。
你应该在大城市里生活，在大城市里写作。
不，我应该在有你的地方生活，在有你的地方写作。兰雪又软绵绵地拥进了达远的怀里，坚定地说。你看，夕阳把天空中的云都染红了，那样的红是城里根本见不到的红，是那么纯粹的红，是那么干净的红。它好像就在人的眼前一样，亲近地安详地对着你笑，让你不自觉地就想对着它笑，不自觉地就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人，是一个有灵魂的人，可是生活在城里，我们都不是自己，我们都在为别人而活，我们都活得那么辛苦那么疲惫，灵魂一点一点抽离我们的身体，越走越远，一个人没有灵魂是多么可怕啊。
不仅是这里的夕阳，兰雪也仔细地观察过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山山水水都是美的。河边有雪白的芦苇，风过的时候，芦苇丛就轻轻地随风飘荡，那风就成了音乐，芦苇轻舞的景象真让人陶醉。
芦苇丛里，蛙声成片，蝉鸣鸟叫，没有了汽车笛声的喧闹，这种交织的声响竟然也成了音乐。风又起了，山村的夜晚是凉飕飕的，可是牵着爱人的手，心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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