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两只受伤的麻雀
从后山上回来，达远就觉得累极了。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山路。他说想去床上躺会儿。兰雪也就陪着达远去床上躺会儿。
可是达远和兰雪都睡不着，达远让兰雪给他读书听。兰雪说好，就起身去书柜拿出几本诗集来。她给达远读的第一首诗便是舒婷的《致橡树》——
《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象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象泉源
长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象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
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象刀c象剑，
也象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象沉重的叹息，
又象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c风雷c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c流岚c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驱，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兰雪的声音是深情的，是透明的，达远可以从她温婉的声音中感受到她对自己深刻的爱情。眼前这个小女人已经完完全全占据了他的心，他又忍不住落下了眼泪。他说雪，你把我的心都融化了，你说，我哪里像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我分明就是拥有了十八岁的爱情。
兰雪放下书，把自己柔软的身体轻轻地放在达远的胳膊上，两个人就那么紧紧地贴在一起。
这是一个无比安静的下午，除了窗外的知了声，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沉睡的下午，是鸟儿的歌唱来唤醒了他们。说也奇怪，两只麻雀端端地落在窗台，一只是受了伤的，脚抬起来了，颤抖的身体靠在玻璃窗上，另一只麻雀就用哀伤的眼神看着它。
达远和兰雪几乎是同一时刻被麻雀的哀鸣声惊醒的。两人纷纷下了床，兰雪站在窗户里面看着两个麻雀，麻雀也看着她，那眼神里透露着惊恐和不安，疼痛和求助。这让兰雪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当初从刘平的魔掌里逃了出来，看着出租车司机时的那种渴求。
兰雪轻轻地走出门外，捧着受伤的麻雀进屋，另一只麻雀就在窗台上飞舞，在屋檐和竹子间时而停歇时而舞动，它是焦急的，它焦急地等待着兰雪帮助受伤的伴侣。兰雪捧着麻雀坐在了堂屋的木椅上，拿出一块白布和一支木棍，把麻雀那受伤后蜷缩在一起的脚轻轻地抚摸着，轻声地说着，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要相信我，快把脚伸出来。麻雀就像听得见她说话似的，把脚伸出来，任由兰雪帮它包扎好伤口。达远说宝贝，你真有爱心。兰雪就看看达远，说我不是有爱心，我只是想到了自己，我也是受过伤的，还不是多亏了你。
兰雪的笑容犹如窗外灿烂的阳光，忽闪着的睫毛纤长而浓密，水灵灵的眼睛里透露着爱的讯息。双手捧着被包扎好伤口的麻雀，看着它忽闪着翅膀，挣扎着飞了起来，飞进了竹林里。另一只麻雀也飞了过来，在兰雪的身边扑拉着翅膀，飞了几圈，发出喜悦的叫声，飞远了
雪，你相信吗？这只麻雀再也不会受伤了，因为它有另一只麻雀保护着它。就像你一样，有我在，你就再也不会受伤了
达远从后面揽住了兰雪的腰，两个人靠在门口看着麻雀就那么欢呼着飞远了。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就那么听着兰雪读舒婷的《致橡树》，就不知不觉沉入了美梦之中。兰雪说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带我到河边去玩呢，那里还有个小瀑布，水是山上流下来的，可凉快了。达远哈哈一笑，说青梅山真的有个地方和你说的梦境很像呢，不过有点儿远。在哪在哪？兰雪一听就来了劲，拽着达远的胳膊要去。
没办法，达远就是带兰雪在这里寻找幸福的，他只好乖乖地听从兰雪的安排，晚饭过后去他所说的那个河边去玩。因为兰雪盼望着早点出门，晚饭也就简单了起来，本来这里就没什么可以吃的，兰雪就去九叔那里找了几个土豆，炒了，又煮了米饭，用木耳烧汤将就了一顿晚饭。
达远本是挑剔的人，对于饮食他是将就不得的，可是这里的生活就该是这样的，清淡，简单，他早就吃腻了山珍海味，就觉得兰雪做的小菜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饭间，达远让兰雪吃饭以后去换件厚点的衣服，这山里的夜晚很凉，如果再去水里玩，怕她生病。兰雪不听，说这是夏天，夏天总不能穿棉袄吧。兰雪又问，你在这里住过吗？达远说住过几次，都是每年回来祭奠父母在这里住过的。兰雪又问，那你带她回来过吗？达远说，你不是问过我这个问题吗，她不喜欢农村，我每次回来都是一个人。要不然，这个地方也就不安全了，我也不敢带你来这里了。
兰雪又问了，那你带别的女人来过吗？除了你说的那个青梅。
达远无语。你又来了，我怎么可能带别的女人来呢，这么多年来，多少人想诬陷我，想给我泼污水，我还敢和女人有亲近的来往吗，我是很注意的，要不然哪能躲得过小人的阴谋，多少官员都是死在了女人的问题上，人家给我扣屎盆子也就算了，你也来这么说。
兰雪看达远沉下来的脸色，觉得好像又有些过分了。忙道歉：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不冤枉你了，我不过是和你开开玩笑罢了，你知道的，我害怕嘛
怕什么？
怕别的女人在你的心里。
小雪，我的世界里没有别的女人，只有你。达远说着，就握住了兰雪的手。兰雪也就放心了，说好嘛好嘛，快点吃饭吧，我不怀疑你了，好不好？
兰雪感觉到达远还是有些故事没有给她讲的，比如他过去的生活，他是怎么爬上去的，是一开始就想当官，还是时局的变化推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因为他感觉到达远渐渐地开始心事重重了，每当兰雪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皱着眉头躺在床上或者坐在书桌前发呆，兰雪想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毫不保留地知道。
既然达远不想兰雪知道，兰雪想了，一个人知道太多了反而会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可以很快乐的，可是随着生活的波浪，人们被推到了许多人身边，久了也就知道了很多不想知道的事，肮脏的，龌龊的，残忍的，可笑的，渐渐地我们就不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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