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无法割舍的爱情

    兰雪推开门,听见客厅里依然响着打印机打字的刺耳的声音,沙发上放着刘平的公文包和车钥匙。这是最先映入她眼帘的画面。

    兰雪再看到的便是挂在沙发后面的大挂钟,时针走到二,分针正对着十二。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刘平有大中午睡过午觉后洗澡的习惯,但是总不爱换衣服,兰雪觉得他和没洗澡其实是一样的,让人看着不舒服。

    刘平总是穿好了衣服才从浴室出来,他觉得这是一个男人的修养,即使在家里他也穿得尽可能保守一些。他害怕有人突然敲门进来,看见他衣衫不整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最让兰雪觉得可笑的是,他每次在家加班写材料打稿子的时候,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尽管他的衣服总是没有换过,那件黑色的外套永远那么黑亮,他说这样是对工作的一种尊敬,对领导的一种尊敬,不会让他联想到自己衣衫褴偻地面对稿件,在会场上自己都会忍俊不禁。

    刘平这些可笑的话,兰雪也有那么几次讲给达远听过,达远呵呵一笑,说现在的年轻人能把工作看得那么重要,也算是难得的。若是他不好好工作,你才更觉得不安心不踏实呢。兰雪想想也是,倒觉得自己仿佛捡到一块宝似的,露出几分笑容。

    兰雪走到客厅中央,刘平才从浴室出来。

    “老婆,你回来了?”刘平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仅仅三天而已,他才刚刚升职三天而已,他就开始注意起自己的形象了。他换了以往那件让兰雪讨厌无比的黑色外头和黑色牛仔裤,一身西装革履笔挺干净,倒显得他精神了不少。兰雪点点头,兀自坐下。回答道:“嗯。你要出去啊?”

    “下午有省上领导要来检查工作,科长让我和二狗全程陪同服务。”刘平说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走到打印机旁边,在电脑上操作一番,打印机里印出来的东西被他快速地分为三份,然后装订在一起。打印机里就又开始打印新的东西。“老婆,我可不可以对你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

    “以后出门的时候呢,跟我说一声,不然我会很担心。对了,你这次是去哪里了?

    “哦,好。”兰雪有气无力地回答着,还没有从失去达远的悲伤中缓过来。“这次,我去红豆度假山庄了,我想去找找灵感,回来好好写点东西。”

    “哦,那你下次出门记得跟我说一声。还有,手机欠费了就要及时交嘛,电话也打不通,让人着急。”

    “哦,欠费了啊?”兰雪说着这句本来就是多余的话。心想着,明明知道我欠费了,你为什么不主动替我交上,交了话费不就能联系到我了吗?既然没有这样做,就不能证明你很担心我,你很着急吧!兰雪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刘平是从来没有给她交过话费的,他压根儿想不到要去给兰雪交话费,交了话费就能打通兰雪的电话了。他想不到,自然也就不会去做了。刘平点头,说是啊。接着他又看了看挂钟,慢慢变得慌乱起来,说:“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呢?上面的雪应该已经化了吧,你这么长时间的不去上班,会不会不太好啊?”

    “嗯,我一会儿就去上班。”兰雪浅浅地回答,拿出了电脑,在网上支付手机费。

    “那你开我的车吧,我一会儿让二狗来接我,一般情况下我也用不着车。”

    “不了,我坐客车去,省心。”

    刘平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整理和装订材料,把整理好的材料放进文件袋中。“我走了。”

    “好!”兰雪说着好,看也没有看刘平一眼,神情依然黯然,悲伤是写在脸上的,可是刘平没有看见,也没有过问。兰雪一方面觉得这样的男人真好,不过分干涉自己的生活,一方面又觉得孤独无助,即使自己一声不响地离开家三天,那个男人依然平静。她没有被在乎的感觉。

    之后的日子,兰雪过得很平静。在单位的小宿舍里待着,不愿意与人说话。这一天,王站长实在忍不住要找她谈谈了,他对兰雪说,兰雪啊,你也太不像话了,虽然我们这种单位平时管得松,但也好歹是个单位,你怎么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呢。虽说你是临时的,你也应该注意点影响。我知道你爸有关系,跟局里的老爷们关系不错,你老公又在市政府里工作,可你这么做是真的太过分了一点。两个月了,你没来上一天班。虽说中途你有一个月是请病假的,还有半个月是你应该休的假,可是还有半个月你得来上班啊,你电话也不通,也不打声招呼,你把这份工作当工作了吗?年轻人啊,别把工作不当回事,你还指望着转正呢,你这个态度啊,我看你还是回家当全职太太吧,省得在这山沟沟里屈才了

    王站长,对不起,不打招呼不来上班是我的不对,这不山里雪大,交通不方便嘛

    还没等兰雪说完,王站长就接着说起来。你这是借口,我们刚工作那会儿,没有汽车,就骑自行车,大雪天骑不了车就走路来上班。虽然这林场一年四季没什么事,但是每天得去山上看看啊,看看有没有乱砍乱伐,面积这么大,你让我一个老头子一个人守着,年轻人,你这样是不对的!

    那又怎样?兰雪本来还想解释解释,可是王站长这样说了,她又何必再说下去。对于生活和工作,她早已经没有了信心,没有了达远,一份赖以生存下去的工作对她来说也是没有意义的。她突然有了想要去流浪的念头。

    怎么样?——扣工资!王站长斩钉截铁地说。说罢就转身抄着手离开了兰雪的宿舍。

    兰雪冷笑,以为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呢。不过是扣工资罢了。兰雪对着王站长的背影小声地说着扣吧扣吧,扣完吧,饿死我在这山沟沟里,你还得挖个坑把我埋了呢!

    兰雪依然悲伤,一想起达远就心痛起来。她猜想这个时候,达远一定去朋友的那栋书房里看她了,可是书房已经被她毁了,满屋子的碎片是对达远最好的回答,让他看着书被撕了独自难过去吧。

    兰雪这样想着,想着想着就开始哭了。达远看到那些碎片,他会心痛吗?是心痛自己一向视为珍宝的书变成了一堆废纸还是心痛失去了兰雪?她猜想,他一定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人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看着满屋子的碎片伤心,伤心过后他还得劳动自己的身体打扫那些被撕掉的书。一想到这里,兰雪就后悔了,他那么孤独的背影又印在了她心上,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孤独之中,好不容易遇见了兰雪,在他们最相爱的时候,他又失去了她,他该多么难过。

    兰雪打开手机,给达远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就被挂断了。

    兰雪生气,又觉得尴尬,明明是自己生气跑回来的,又为什么要主动打给他呢。

    十分钟过后,兰雪的电话响了起来。兰雪不想接,不知道自己该对达远说什么,明明下了好大的决心,可看着电话一直在震动,决心又从坚冰慢慢地融化成了一滩水。兰雪不接,达远就接着再打。

    兰雪是没有办法不接达远电话的。就像达远是她身体的一个器官,比如说一只手吧,这只手让她伤痕累累了,她决定以后再不理这只手了,于是就用绳索把它绑起来。绑着绑着她就心软了,绑得胳膊这么疼,不如解开绳索,不去动它就好了。可是身体上的某一个地方痒痒了,从前都是这只手去挠的,突然这只手不想再用了,那么痒的地方该怎么办呢?

    兰雪接通电话,不说话,听着达远在电话里一直叫小雪,小雪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达远是声音是颤抖的,是沧桑的,带着几分激动和思念,沙哑了起来。

    嗯,你说。兰雪忍着颤抖,故作平静地回答。

    达远说,雪,我不能和你多说,这会儿在老爷子的葬礼上,这几天我一直带着手机不敢离身,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打给我的。我知道我说再多的对不起都不能弥补对你的伤害,小雪,我想你!

    老爷子走了?兰雪小心翼翼地问。

    嗯,一个星期前就走的。今天是招待追悼会上来的亲朋好友,在酒店呢。

    你去那边了吗?

    达远知道兰雪说的那边是指朋友的书房。达远说,去了,你挂了电话那会儿,老爷子刚走,我暂时走不开,不然我一定会回去陪你的。第二天中午我去找你,你已经走了。雪,对不起

    那么,你看到那边的屋子里那些书了?兰雪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她以为达远只是骗她,不想带她离开,不曾想达远的老岳父真的去世了。这对达远来说,不管他爱不爱自己的妻子,他至少是个人,是个体面的人,是个有着不凡地位的男人,他应该对妻子一家人负责任。兰雪愧疚,为什么没有再等等达远呢,说不定她只要再在那个书房里待上几天,等达远把一切都处理好了,他就会带她离开的。

    达远说,没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书撕了就撕了吧,只希望你不要伤心不要离开我达远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和无助,声音潮湿而破碎,他在抽泣,他的心在滴血。兰雪是真的感觉到了,于是也跟着哭了起来。达远接着说,雪,回来吧,回到我的怀里,我不能没有你。

    兰雪感到意外极了,达远沙哑着的声音像一把利剑,这一次无疑是伤到了最爱的人。嗯我一直没有离开过你,我一直在想你,我也不能没有你。

    等我,我把这件事处理完了,就去找你,宝贝,我真的不能没有你达远哽咽着,已经到了说不出话的地步。这是一个令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实,一辈子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他都不曾流过眼泪,可是在面对兰雪的时候,他感动于兰雪对他至死不渝的爱恋,他沉痛于彼此遥遥相望却不能厮守,每每这些时候,他就像个孩子似的,眼泪怎么也无法控制。

    兰雪说好,我会等你的,爱你的心永远都不会变。

    达远说我得挂电话了,外面的人等着我呢,我是在洗手间悄悄给你打电话的,这样很不安全。雪,你要相信我。我明天再打给你。

    达远挂了电话,兰雪还不能停止哭泣,恨不能这一刻就跌进达远的怀里,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只要在他怀里,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兰雪想到这里,她自己都感动了。她是真的被自己所感动了,这样深刻的爱情,这样缠绵的爱情,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它还存在吗?这世界还有这样无所畏惧的爱情吗?

    兰雪觉得幸福极了。打开门,天色才刚刚暗下来。远处的清灵山在夕阳的照耀下安详地看着天空,绯红的云霞像姑娘的脸庞一样,充满恬静和温柔。

    公路两旁的小太阳花开了,一簇簇粉红色映衬着碧绿的小草,熠熠生辉。暮色渐浓,车辆本就稀疏的公路又安静了下来。兰雪不想和别人说话,就一个人沿着一条小路散起步来。管他刘平,管他王站长,管他西沙乡,管他林场,这一切都即将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呼吸着弥漫着花香的空气,听小河里潺潺的水流声,时不时的几声蛙叫,这个夜晚又将是充满思念和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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