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心如刀割
我们应该理解达远，他是有苦衷的。
就像兰雪对达远的宽容一样，当他在电话里说：“宝贝，我们家出事了，她爸高血压犯了，在医院里抢救呢，估计估计这一次不会再醒了。”兰雪只是认真地听着，的身体裹在弥留着达远的气息的被子里，有一点黏黏的感觉，皮肤总是觉得瘙痒。她挠了挠脖子，挠了挠头发，潸然泪下。
兰雪说：“亲爱的，你别担心我，本来就是我任性，我迫不及待要跟你走，是我贱，我非得跟你走，我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我贱，我活该，我会离开你的，再不来纠缠你”
“兰雪！”达远着急了。“兰雪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自己呢，我求求你再等几天，就几天，老爷子走后，我保证我一定放弃一切带你走！”
“不必了。”兰雪的声音抽搐而沙哑，像是没有发出来，却又让人听得很清楚。
“宝贝，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达远的话还没说完，兰雪就挂了电话。兰雪没有几次会主动挂达远的电话。她不想再听达远说下去，她看着自己的身体躺在达远的被子里，看着身边陌生的一切，看着满屋子的书，看着书柜的玻璃上印出的模糊的自己，她彻底崩溃了，把头埋在被子里哭，抽泣，颤抖，狠狠地挠自己的身体，潮湿让她过敏，让她瘙痒，这里的空气是稀薄的，呼吸起来总要很用力才行，可是一用力心碎而孤独的味道就会更严重，刺得人眼睛和鼻子瞬间酸涩起来。
兰雪把被子踢开，让自己的身体暴露在泛着蓝色光芒的的吊灯下。达远再打过来，兰雪就把手机关掉，狠狠地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踢到床下，又下床去将被子狠狠地一脚接一脚踩。这怎么能够解气呢，达远，你个不讲信用的人，我再也不爱你了，再也不会跟你联络了！兰雪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书，“哗”撕掉一页，“哗哗”再撕掉几页，接着就毫无控制地撕书，一页接着一页，听着纸张迅速破裂的声音，就像他们之间越来越深的感情一样。当初，兰雪和达远是因为有读书这样一个共同的爱好才相知相爱的，又因为彼此身上那种才华和文思，像大海和礁石一样，彼此拍打，彼此缠绵，难分难舍。若不是这些书，若不是有这样共同的爱好，他一辈子都不会从她的老师变为她爱的人。
这一次，兰雪撕掉书，像撕掉他们的爱情一样。她谩骂着，怨恨着，诅咒着，达远，你就是个骗子，你就是个大骗子！你是个流氓，你彻彻底底地玩弄了我的感情！你根本就不想带我走，根本就是敷衍我，你说爱我，不过是你书看多了，想哄个小姑娘让你玩儿罢了！
兰雪这样骂着达远，还撕着达远的朋友的书和他后来买给兰雪的书，一桌子书，大概七八十本全都死在了她愤怒的手掌，扔在地上的碎片，发出凄厉的哭声。桌子上的书撕完了，兰雪还不解气，就打开书柜，把书一拨一拨地往地上扔，一边扔一边哭，颤抖的身体被从书柜上掉下来的书砸得一个趔趄，随即倒在了绘制着大红色与金黄色融合的花纹的地毯上，倒在了地上的碎片中，忽然觉得自己也犹如一张碎片似的。
这样的夜，变得更漫长，更悲伤了。
达远在医院里，守着悲痛欲绝的妻子，守着即将离世的岳父。岳父早就不再说话了，没有遗言，只露出淡淡的笑容。妻子看着达远，眼泪一汪接着一汪地落下。妻子是个不爱言语的人，但她又何尝察觉不到达远那个想要离开她的心。她试探性地问达远，是不是爸爸走后，你就要离开我了？
达远不说话，第一次有了想抽烟的冲动。可是摸摸身上，多年不抽烟，哪里还会装烟呢。于是他对妻子坦白了想抽烟的想法，妻子说，那去楼下买吧。
达远就去了楼下买烟，这才想起兰雪还在书房里。他赶紧给兰雪去了电话，平日里他是不怎么用自己的手机打给兰雪的，可是此刻没关系了，无所谓了，反正过些日子就要离开这里的，即使别人知道又能怎样，纪委，妻子，世人，对此刻的达远来说，都如空气一般，而空气里只有兰雪一个人，她娇小的身体在黑夜中颤抖，她把自己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开着煞白的小台灯，她饿极了就泡一碗方便面，她在苦苦地等待他的身影，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他身上可是，眼下岳父即将离世，妻子不爱言语，又是家中独女，怎么能处理好岳父的后事。要他在这个时候离开妻子，他实在不忍心。
兰雪在电话里说的那番话犹如一把利剑一般割在达远的心上。达远买了烟，站在医院外面迟迟不想进去，给兰雪再打过去，兰雪已经关机了。妻子来了电话，说父亲已经走了，慌乱地问他在哪里，达远说马上上来。挂了电话就朝岳父的病房奔去。
兰雪没有去处，从书房出来以后兰雪就像死过一回似的。目光呆滞地拖着行李箱在大街上行走。后半夜是下过雨的，街道上的雨水还未干，汽车开过，污水就被溅起来。
这条街是灰暗的，肮脏的，街道上有着一层厚厚的环卫工人怎么也扫不完的树叶，枯黄的树叶还在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尤其当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就落得愈发的千姿百态了。街边的小摊上生意却很红火，排队买早餐的人甚多，街口的公交车站已经人满为患了。
兰雪不想听见这个城市喧闹的声音，不想看见这里的人们成双成对在阳光下忙碌地东奔西走，他们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可是兰雪没有。
从前，兰雪觉得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那就是达远的身边。可是现在的达远，他不止一次地欺骗她，他又回到了妻子身边。她想象着，达远的岳父在临终前再三嘱咐达远，一辈子照顾好他妻子，一辈子相扶到老，不离不弃。达远在岳父的重托下，就再也不会和兰雪联络了。他该收心了，他对她的感情也走到了终点。
达远跟兰雪说过，妻子是个可怜的人，一辈子平淡，在工作中平淡，混日子般混了一辈子，在生活中平庸，没有朋友和圈子，不参加任何活动，没有任何兴趣爱好，对达远的生活也总是漠不关心，自己的生活也终究改变不了平淡二字。从小母亲就去世，和父亲一生相依为命。有了孩子以后就一再地溺爱，导致孩子只爱音乐不爱学习，和达远和母亲的感情也极其平淡疏远。达远为此没少责怪她。如今孩子即将要去国外，若是达远再离开，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一想到这些，兰雪就哭，只有眼泪能表达出她的哀伤。达远不会再爱她了，不会再联络她，这是她认定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回家去吧。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坐上出租车来到了汽车站。三个小时后，我就再也不认识这条路了，再也不会来省城了，从今，她只是兰雪，再不是达远嘴里叫的小东西c小宝贝。至于刘平，他且像个陌生人一般生活在我身边吧！
兰雪带着万般复杂交错的心情上了车，打开手机。电话安静极了，从她离开家，已经第三天了，依然没有刘平的电话，没有任何人的电话。
省城又开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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