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还会回来吗？
“雪，你出来一下。”达远在客厅里喊道。
兰雪放下手中的梳子，一头长发就那么柔顺地披散开来。“怎么了？”
达远在收拾行李，他没有什么可带的，带了一些常用的药和几件衣服。“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一趟，最近，她爸爸身体不太好，我想我应该再回去看他最后一眼，这么多年了，他对我挺好的，也是我以前的老领导了，这样走了，实在惭愧。还有，我得把车开回去，不然走到哪里都不安全。”
“那我们怎么走啊？”
“放心吧，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带着一颗跟随我的心走就行了。”直到此刻，达远的心还在徘徊，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的决定，仿佛自己还在欺骗兰雪，可是欺骗又能怎样，兰雪她认真地相信了。这个时候，他还能再说什么借口吗？还能劝兰雪回去吗？达远一夜未眠，就想着怎么带兰雪走，想的更多的还是怎么劝兰雪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
“要等这么久吗？”兰雪走到达远跟前，挽着他的胳膊轻轻地摇晃了两下。“我害怕，我害怕你不回来了。”
“放心吧。我一定会回来的。”达远和她拥抱，却因为是白天，拥抱变得仓促起来。
达远走后，一扇门留给兰雪的便是无尽的不安和恐惧。兰雪想，如果达远走了以后就不再回来了，他不想放弃自己一生奋斗而来的荣华富贵，或许当一位政客并不如他自己说的那么生不如死，反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么他又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一个什么都不能给他的女人放弃一切呢。兰雪想着自己的处境，觉得达远一定是不会再回来了。那么，到了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办呢？回家去，她还有家吗？昨天从家里偷偷跑出来，连张字条都没有留下，刘平一定在到处找她，甚至都已经报警了。不，还没过四十八小时，警察还暂时不会来找她的。可是如果今晚达远不回来，那她该怎么办？那颗准备好要陪伴爱的人浪迹天涯不离不弃的心该放在什么地方呢？
兰雪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不安，不完全是对自己的不自信。她不会忘记，在她一年多以前赌气离开省城以后，没过几天又对达远念念不忘，思之如狂，纵身跌入思念的低谷，最终挡不住前行的脚步，又回到达远的身边，回到这栋装满了回忆和爱情的书房里，达远一见她就如往常一样，将她剥落，占有，透支，抽离。然后就开始责怪她，不该辞了报社的工作，那样一来，她打车十分钟就能到这里来了，他想她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在这个幽闭的地方缠绵悱恻一番，可是她走远了，心也就远了，时间久了，说不定感情也就淡了。
然而，令彼此都意外的是，感情不仅没有淡下去，反而越来越深刻了。只是他们的相守却不如从前那么容易了。兰雪总要坐三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达梨花市，见面后除了和短暂的相拥，他就得回家了。多数时间是达远匆忙地赶来和兰雪幽会，刚刚温存过后，他就得回单位去处理一些急事。达远总说，宝贝，你等我，我晚点就回来。宝贝，你乖，你在这里等我，我明天一大早就来陪你。宝贝，我保证今天晚上来陪你。宝贝，你饿了就吃点方便面，我明天一早就带你出来吃大餐
兰雪不想承认这是达远的谎言，她默默地安慰自己，达远是真的在忙，我爱他，就应该理解他。可是多数时候的结果是，达远没有在深夜再回来陪她，第二天也没有回来，第三天，甚至第四天甚至，他根本不记得她还在这个空荡c安静c孤独的房间里，走路都要小心翼翼，晚上不能开顶灯，屋子里是黑漆漆的，电视和电脑没有网络，甚至有几次电卡余额不足，房间里连电都没有，冰箱也是空的，没有食物。兰雪饿的时候，就只能悄悄地烧点水，泡碗方便面，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吃。眼泪就滴滴答答地落进碗里。虽然这栋楼上是没几个人住的，但总归这里还不到拆迁的时候，偶尔也会人来人往。兰雪最终的结果就是，忍不住给达远去个信息，告诉他，她要回去了。
不过几个小时，达远就匆忙地赶来，再疼爱一次彼此的身体，慰藉一次彼此的心灵，他就抱着她依依不舍地说着情话，他说宝贝，我舍不得你走。宝贝，你走了，我的心又要空了。每每这个时候，兰雪就忍不住冷笑，觉得达远明明就在玩她，他们的回忆除了在床上，那些深入骨髓的隽永的床笫之欢她再想不起更多。
兰雪记得一年前那个夏天，达远安抚了兰雪之后就匆匆赶去开会了，说是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一直到三天以后才和她通了电话。兰雪中暑了，电卡没有余额，房子里不通电，开不了空调，她不敢开窗户，阳台的玻璃是全封闭的，她也不敢拉开窗帘，一拉开窗帘她就会觉得不安全，就好像有只眼睛在窗外看着她一样，她在这里与一个老男人偷情。心灵的煎熬和身体的折磨，让她终于生病了。呕吐，发烧，全身疼痛，因为几天未能进食，再加上过量食用方便面造成的腹痛腹泻，胃痛。她想打电话给达远，可是手机无法充电，打不开，无法与外界联系。她下不了床，没法去医院看病，即使她还能走，她也不敢一个人从这栋房子里出去，她害怕别人看见她从这扇门里走出来。于是，她只好等待。
等待是这个世界上最煎熬的滋味，她在病痛中等待，在思念中等待。不错，是等来了达远。达远一大早就开门进来了，脸上挂着微风一样的笑容。一进屋就看见兰雪躺在床上微微发出呻吟，仿佛知道达远进来似的。她微微抬起手，扑进达远的怀里哇哇大哭。达远抱着兰雪如火般滚烫的身体，吓坏了。宝贝，你怎么了？怎么病得这么厉害？达远也担心极了。赶紧从抽屉里找退烧药。药已经是好几年前的，过期的药是不能服用的，达远赶紧下楼去医院买退烧药。给兰雪服了退烧药，达远没有更多的时间陪兰雪，上午十一点的飞机，他要去南京开会，走之前还得去单位安排一些重要的事，所以他九点钟就得离开兰雪了。
兰雪无力再抱着达远去挽留，她抽泣着，带着自嘲，心想自己这是报应到了吧，偷别人的老公能有什么好下场。病死在这个屋子里，也断然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她颤抖的声音说着，亲爱的，你去忙吧，我没事，我好一点了就回去，你别担心我。兰雪的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她想她应该离开达远了，永远地离开达远，让他自由自在去追求政治地位，去追求人生应该赋予他的光芒，而她，在这个最美好的年纪，她应该在阳光下舞蹈，在充满花香的房间里看书，在青青的草地上和帅气阳光的男人依靠着看天上的云彩，总是那么干净无瑕
可是，兰雪在这里，这个孤独而空旷的房间里，在一个不能和她厮守到老，甚至不能陪她一整个夜晚，陪她在阳光下散步的男人怀里，她已然将自己的美好放在了黑暗中，点上一根爱的焰火，看起来是绚丽多彩的，其实，她早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达远走了，伴着阳光的味道离开了这个潮湿的房间，窗帘紧闭，但无法阻止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那些被阻挡的光芒带着孤独和空虚在窗帘上跳舞，很快就映出了美丽的花纹，可是达远走了，他去赶十一点的飞机去南京开会。
兰雪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想起了那时的阳光，此刻，阳光依然强烈，依然在窗帘上舞蹈，它跳着什么曲子呢，兰雪想不出来，在想出来之前眼睛就已经模糊了，渐渐地，她看不清阳光的舞蹈了。
兰雪把行李箱打开，看着行李箱内放着的日记和电脑，还有几件简单的衣服，看着看着，哭得更伤心了。哭了一会儿就去床上躺着，将脸颊紧紧地贴着枕头和床单，还有达远的味道，那是唯一能支撑她继续等下去的空气。睡不着。兰雪就拿出手机，开机后发现居然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信息。她是决心要和达远私奔的，所以电话对她而言原本是不必要的东西，可是达远这一走，她却不安了起来。如果达远在天黑的时候还不能回来，她就只好回家了，她不想一个人流浪，如果刘平问起，她该怎么说呢，两天的无影无踪，她必须要想好一个解释。
兰雪想了许久，想着想着就困了。一觉醒来，还在为怎么给刘平解释而伤神，后来，她觉得不想了，就说她一个人去深山隐居了。反正在刘平眼里，兰雪是个怪异的人，出门几天不和他打招呼，已成了家常便饭，何必为此而伤神呢。
再说了，天还没黑，窗外的阳光正好。看着阳光，兰雪的心里也就慢慢踏实起来，觉得达远在天黑的时候一定会回来的，回来带她离开，带她逃离这个荒烟蔓草的世界。那时候，管他刘平，还是达远的妻子，管他报警不报警，达远一定会想办法去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连警察也找不到的地方。兰雪这么想着，心情就舒畅了许多，索性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阳光吧，她觉得自己离阳光不远了，过了这几个小时后，她就可以和达远永远地厮守在一起了，就可以和达远一起在阳光下散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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