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宫宴(下)
黑子入主腹部,将白子狠狠吃紧,在所有人都觉得白子已死的情况下古生当着众人注目之下两指捻起一颗白子,边解说边落子:“各位计算了各处大官子,右上角白子若是补活这块孤棋或有一线生机。”
“好,这子落得好。”
太子走上前来,凝目注视了一会,点头,果真是有了四角孤棋围魏救赵的意思,但是并无用,黑子赢定了。遂入室堂堂坐在古生对面,落下了一颗黑子,“你刚才一子甚是精妙,但是仍改变不了白子的败局。”
古生想这太子是个中高手,若是贸然说出了大话,也不好收回,战是不战,隔着太子相当自信的眉眼,贺晏投来了你且放手玩玩的眼神,苏衍却对着丁伯耳语几句,丁伯小步跑来,对她说:“公子相信你,放心下吧。”
古生嗯嗯,便与太子坐殿对弈起来,太子下黑子,古生落白子,白子败局直视,黑子来势汹汹。
黑棋将白子的两个角吃得死死的,古生却依旧不管,太子微笑,她连自己优胜之处都拱手让给了对方,还不死透了。
古生皱眉,沉气落下一字,在座的一干人等大呼妙哉,“棋话中虽说了,与其无事而独行,不若固之而自补。”
又看了一眼纠结到眉毛川形的太子,“可是棋话也说,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
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白子哒声落在了棋盘上,太子手中欲放的黑子滚落在了一旁,翻滚了几圈后,尘埃落定。
黑子胜券在握居然输给了颓废败局的白子。
不知哪家的公子诧然:“白子突出重围——反——败为胜。”
古生满意地点点头,“太子可要再下。”
“黑子输了。”太子叹了一口气,突然茅塞顿开,陡然生出了几份佩服。
古生笑笑,语重心长伴着不似样貌的稳重:“其实刚才摆成的局势不过才是开始,真正博弈在最后一刻,所以眼前看到的败不是败,胜也不是胜。”
太子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低头又抬头,这位女子难道是在隐射朝局,现在的他左右臂都被岐王斩断,败事已成,可是败不是败,胜不是胜,未到最后一刻怎能见真晓,只要他太子之位一日不废,他就是民正言顺的继承者,岐王若是有再大的神力,有天岷宗相助也无用,他才是卫国的太子,东宫之主。
太子一改刚才的蔑视,起身拱了拱身子,“本太子受教了。”
古生向后退了退,她只是说了看法,太子这种行为着实过激了,她一介白芥,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当朝太子一拜。
“婢子惶恐。”古生细想刚才的话并没有什么玄机,若不是太子误会,败不是败,胜不是胜。
古生大骇,忙去看贺晏的眼神,贺晏眼神不明,飘飘绵绵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又看看身边的苏衍却。
他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古生想起其中的厉害关系,朝中局势正是岐王得势,全仰仗于贺晏的一手好棋,让太子溃不成军,而刚才她又说败不是败,胜不是胜,听在贺晏的耳里却是在开解太子不要气馁,好好博一场。
古生并没有想要暗示,贺晏却以为古生是受了苏衍却的指使,误会大发了。
王上大喜,举杯同庆。
古生悻悻下了殿,装作无辜对着贺晏说:“我说错了什么,你如此看我?”
贺晏闷闷答:“你可真是下了一手好棋。”话中带着刺,冷冷的没有温度,古生觉得委屈,苏衍却回过身来,握住她的手,温和地说:“刚才丁伯给我转述了棋局,古生的棋艺真是让我惊叹。”
“过誉了。”古生过目贺晏,笑僵了僵:“是——师傅教得好。”转头喝下一杯酒,辛辣的口感顺着苦楚咽下了肚,她连喝了好多口,苏衍却心下黯然阻了古生的动势,“喝酒对身体不好。”
她本放下的手又抬了起来,淡淡回了两个字:“是吗?”
“我今天很高兴,世上唯有两样不可辜负,苏哥哥可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
“美酒与美人。”古生猛喝了一口,呛得不行,右手被贺晏紧紧抓住,“说什么胡话,真当自己酒量好。”古生喝得不离十了,也转头就忘了之前的事,脑中糊涂借着上头甩开了贺晏的手,出了殿吹吹。
她不明白自己在难过什么,现下喝了就也就不那么难过了,许是胃里绞得比心里难受所以心里的不顺也就满满消减,口中像卡了鱼刺一样,上不上去,下不下来。
悠在半吊子的地方,倏地一道声音闯进了她天庭,是红莲的声音:“龙须草在卫宫东边万寿殿。”
古生天灵盖猛地明亮,假借醉酒,使了术法跟着来声的方向飞跑而去,没有想到龙须草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那她离回桐花林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她跑进了假山丛花遍布的园林,虚景从她余光飞过,她想师傅,像那个动不动就生气的师傅,想那个喜怒无常的师傅,想那个夏天会守在她身边驱蚊子,冬天回陪她烤火炉的师傅。可是命运好像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她遇见了要把她练成丹药的贺晏,后来他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天岷宗的宗主,他变得遥远,变得捉摸不透,变得难以靠近。她遇见了林泉山庄庄主,后来发现他对她好其实是为了一个同她长得很像的女子。
她到此刻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根被师傅拔掉的情根在心底长出了一朵花,她原本想有一天他回来亲手交在他手上,对他说:“我好不容易红鸾心动,你不如以身相许吧。”
可是发现他原本根本不在意。
她心上蕴藏着的秘密若有一天铺在人前,人肯定会笑话她,贺晏也会十分嫌弃,她身为一只妖居然喜欢上了贺晏这个道士,这不是自寻死路,完完全全的死路。
待古生赶到红莲所说的最东边的万寿殿,里面金光四射,光辉夺目,守卫和看管的炼药宫人全都倒地不起,因为还有酒劲跑得跌跌撞撞,
在殿门撑了一会才进去,一道黑影从殿中天顶而下,迅速又敏捷,红莲和月明靠在另一处的门头,抓这胸口,龙须草的龙吟之气吞噬了他们的内力。古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红莲说:“古生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古生不明,红莲撑着身子,“不是我,你快走,妖是靠近不了龙吟之气的。”
“我没有什么感觉。”古生登了顶,龙须草摆在了金台之上,她眼见触手可得,可是被一道有力的术法弹了回去,不是龙须草迸发出来的,她还没有碰到哪里来的?仓皇回头,一个身披斗篷的高大身影站在古生身后,准备起了术法将她一击而下,古生机灵跳下了高台,红莲在旁惊慌叫道:“古生,小心。”
面前的人像鬼魂一般转到了她的身后,她四周都腾起了玄风,此人也是来偷龙须草的。
古生还没有看真切,凌然双指通地“玄风如疾”的飞刀砍在那人的背上被弹了回来,那人轻蔑:“不自量力。”笼罩在他身边的真气澎湃,红莲不可思议地目视,那个斗篷之下的脸。
贺晏。
古生的心跳了跳,听着自己嘶哑的声音飘在了上空,“贺晏,你——”
贺晏邪笑了一声,他的容颜太盛,而神色又冷,眼中浸着狠意,与之前他朝她看得眼神截然不同,仿佛是从地狱归来一般。
古生向前顿了顿,伸出去的手被贺晏的手风打落,他一个华丽的转身登上了高台,五指张开,古生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指一寸寸地伸进了光照中,在他修长的手指便翻出了火花,他依旧前行,“贺晏,你怎么在这?”
古生跳上了高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古生觉得这个贺晏与往常不同,全身戾气笼罩。
贺晏只差一点握住了龙须草,却被古生抢先,他袍风起,四周的丹炉全都腾起飞向了正拿走龙须草的古生,“挡我者死。”
古生铮铮看着一时不注意从高台之上摔落,宽大的黑袍像羽翼一般,他黑袍之下伸出的双手像锁链箍住了古生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龙须草的龙吟之气渐弱,红莲月明爬起了身,呆呆看着贺晏竟然要掐死古生,古生喉咙口一丝气息吐出,挣扎不开,他路数诡异,一招一式不是茅山道术。
“贺晏,你真的——要——掐死我吗?”
红莲月明被贺晏打倒在地,这力量太霸道了,他很有意识的掠夺古生手中的龙须草,但被龙须草的龙吟之气所伤。
古生意志萎靡之下,看见他的手上有道疤痕,丑陋而又狰狞,他不是贺晏。
“你——不是——”
他嘴角邪笑,“很聪明,不过太晚了。”古生不相信她这么死去,她闭上眼,身上真气流转,注满全身。
他不是贺晏,他不是贺晏。
她额前的青筋暴起,蜿蜒至眼睛的周围,像是暴怒而至。
撕裂的狂风捶打这万寿殿的门窗,这一声,天地玄黄,乌云滚滚,雷声大作,伴着古生通天的灵力,蒙蒙雾气中,一道天雷击中了“贺晏”的手,他陡然收回,古生摔倒在地。
古生沙哑地不能话语,但是懔然像是重生的斗士,天地变幻,封印开始松动,丝丝神力开始泄露,“你到底是何人,扮作贺晏的容颜意欲何为!”
“我是贺晏,你难道认不出来吗?”
“你不是。”古生凝住了所有的灵气毫不犹豫的直击面前的“贺晏”。
“贺晏”见大事不妙,霎时间混作一团黑气遁入了地下,殿中再也一丝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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