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蛇角 七
这个夜里无风无雨,无星无月,如果一定要从这寡淡的夜色里找出一点颜色,大概就是那废墟中的一抹绿影。
春辰穿着一身翠绿色的长裙,依旧是她离开庄解语时的装扮。她一向明亮如水的眸子在此刻变得黯淡无光,像极了烧尽的柴火,只余下一地灰烬。
离开庄解语已经两天,她不敢去找他,不敢去看他,她害怕看到他眼里的厌恶和杀意,那简直像是一把利刃切割着她的心脏。于是,她避开了所有人,躲在那被大火烧成废墟残垣的客栈里,真正活成了一个躲躲藏藏c不敢见人的妖。
“春辰。”
春辰觉得有些冷,双手环抱,上下搓着手臂,忽然她好像听到了有什么人在说话,抬头四下望了望。没人,大概是听错了。春辰这样想,又继续耷拉着脑袋躲在暗处。
“春辰。”
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依旧的嘶哑,好像是大漠里许久不曾饮水的旅人,喉咙干涸,声音也干涸。
春辰这次终于听清了,那人是在叫她的名字。她立即站了起来,飞快地扯下挂在腰间的弯刀,警惕地看着四周,那模样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
一个黑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是丘行子。
“是你!你要做什么?”春辰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我,当然是来帮你的。”
丘行子对着春辰笑,他一笑,脸上的瘢痕全部都皱在一起,像是干枯的树皮,遍是沟壑,变得更加骇人。
春辰一直退到了残破的墙角,皱着眉看丘行子,好像他只要有一丁点的异动,她就会持着弯刀狠狠砍向她。
“怎么?春辰,难道你不恨吗?不怨吗?你想想,为了庄解语,你做了多少?你为他猎妖杀妖,手染鲜血,可最后呢?他是如何回报你的?”丘行子一步一步地逼近春辰,一句一句地打在她心上。他依旧是裹着一身黑漆漆的斗篷,几缕灰白色的头发从风帽的下沿漏了出来,在他丑陋骇人的脸前飘上飘下,整个人像极了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春辰,你该恨的。”
“你想想,再想想。在川泽湖畔他是怎么对你的?出手狠辣,不留情面。”
“春辰啊,他是想杀了你!”
春辰的身子晃了晃,几乎摇摇欲坠。一直被她掩藏的c不敢承认的事情被眼前这个人血淋淋地撕开,所有的逃避在此刻都无用,她的耳朵里又开始回旋着庄解语的话,那样无情,那样残忍,那样痛彻心扉。
“春辰,我如今很厌恶你。”
“春辰,我这辈子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救下你。”
“别逼我动手杀你!”
“你该杀了我的。”春辰轻轻低喃。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着如果自己死了才好。她只活了十年,在人的一生里,十岁是稚嫩c青涩c干净,可她却杀了数不尽的妖,手染血腥,满身孽债,遍体鳞伤。她是一个杀妖的妖,为人所不耻,为妖所厌弃,她只有庄解语,只有他的,可如果连他也不要她了,那就太没意思了。
“闭嘴!不准再说了!你该死!”春辰失去理智地嘶吼。
春辰死死瞪着眼前的丘行子,她的眼睛泛着猩红,满满的全是不可抑制的杀意,周身翻滚着浓烈的妖气,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她高高扬起手中的弯刀,毫无章法地向丘行子砍去。
可是弯刀落下却只砍中一团浓浓的雾气,原本站着丘行子的地方已经化作一片虚无。
春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冷眼环顾着四周,声嘶力竭地喊叫:“出来!你给我出来!我要杀了你!”
“啊──”
她仰头发出一声哀号,凄厉十分,脸上全是斑斑泪水。
她的稚气未脱的脸上缓缓长出鳞片,深黑的颜色,似乎比这夜色还要深沉。紧接着她的额头缓慢地冒出一个尖尖的小角,刺穿她的皮肤长了出来,血液和着她的泪水流了满脸。此刻的她不复从前清秀的模样,而是一个真正的骇人的妖怪。
那声肝肠寸断的哀号渐渐停了下来,春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跌在地上,犹如一个破布娃娃。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现在的天空。
“公子,公子”春辰失了魂魄般的喃喃细语。
她手中握着那把弯刀,在夜色里闪着凛凛的光,她缓缓用力,握紧,抬起,慢慢地逼近她的咽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一阵风吹了过来,很大很大的风,几乎将这个废墟都掀翻。就在春辰手中的弯刀要刺破她的肌肤的时候,那股风吹进她的眼里,手上一软,锋利的弯刀跌落下去,而春辰已然昏睡了过去。
有人向她徐徐走来,鞋子踩在大火后的废墟残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停在春辰的身前,缓缓蹲下,一只指节分明c修长如玉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一点点抹去她脸上的血迹泪水。就在这个时候,她脸上妖化的痕迹逐渐变浅,已经蔓延到脖颈深处的黑色鳞片慢慢淡去,瀛蛇角也褪了下去。
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化作风里一缕带着风霜的冷雾。
——未名香——
一间旧庙里面,所有的猎妖师都围在火堆边上,七言八语的讨论着什么。
“那人怎么还没回来?”一个猎妖师将手上的干树枝折断扔进火里,皱着眉问道。
“谁知道呢?他又不是第一次玩消失啊!”另一个回答的猎妖师正拿着布细细擦拭自己的兵器,语气中带着一丝轻嗤。
“有什么办法?谁让他是我们之间最厉害的一个。”又一个猎妖师开了腔,语气也是十分的不屑,“阴晴不定的,我还以为他有多喜欢那个小妖怪呢,还不是说赶就赶走了。”
就在这时,一身白衣的庄解语缓步走来,面若冰霜。
“别说了,都别说了,他来了。”一个坐在离门口最近的猎妖师率先看到了走来的庄解语,立即伸手挥了挥,让他们停止讨论。
所有人立即噤声。
庄解语没有理会这些猎妖师,寻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闭眼假寐。
这些猎妖师原先在火场上还是气势汹汹的,现在得知根本不能出川泽城,不能离开这个凶险之地,立即又变得胆小怕事起来。他们不敢得罪庄解语,因为他是他们之中最厉害的猎妖师,少了他,打败句荒的胜算就变得更加小了。他们之前就知道猎妖师庄解语性情古怪,不爱近人,原来还不当回事,只觉得他是空摆架子,可现在他们与他相处了两三日才发现这人是真正的不好相处。
他们相互推搡着,你捅我一下,我扯你一下,可就没人先开口说话。也不知这样耗了多久才有人站了出来,是一个细细高高的男子,很瘦弱,长得跟个干柴棍子似的。
他对着庄解语问道:“那个庄解语,前两日你家那个小妖怪说的诱饵,你觉得觉得用什么更合适?”
庄解语还没有睁开眼睛,这个猎妖师似乎就已经不会说话了,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结结巴巴。
庄解语没有说话,依旧闭着眼睛,好像真的已经睡着了。
“那个那个我们讨论了一下,认为现在句荒妖力大减,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恢复妖力,应该能够引它出来。只是这诱饵”
说的人说得颠三倒四,看的人看得如坐针毡。
“唉唉唉,还是我来说吧!”终于,其中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猎妖师看不下去了,站起来瞪了那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人,开口接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粗声粗气的,“我们这一行的都知道,这瀛蛇是个好东西。不但捉妖是个好手,而且对于句荒这种上古大妖也是一个大补。所以,我们决定让你家那个小妖怪去做诱饵。反正你都把她赶走了,应该是不太在乎她的死活,左右不过一个妖怪,死”
那满脸络腮胡子的猎妖师看起来凶横得很,但其实就是一根筋,说话都不动脑子,这开了口就停不下来,说得没完没了。他正说到兴头,颇有几分眉飞色舞,可其他的猎妖师们都看着坐在最角落的庄解语。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死死盯着说话的人,目光如炬,好像要将他活剐一般。
那个死字才刚刚从他的喉咙里蹦出来,又活生生被一只掐住他咽喉的手梗得咽了回去。没有人看清庄解语是怎么的动作,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经从最角落的地方站了起来,闪身到那个说话的络腮胡子的猎妖师的身前,一把狠狠锁住他的咽喉。
不过片刻,那满脸络腮胡子的猎妖师的脸就是青紫色,只是伸手挣扎,却是使不上劲,发出喑喑哑哑的声音。
“你再说话,我就杀了你!”庄解语的声音发沉,似乎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们与庄解语相处虽然不过两三天,可大概也知道这人不爱说话,总是面无表情的,冰冷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这样生气的模样,他们除了在上次赶走那个小妖怪的时候见过之外还真没有再见过。庄解语这人真是怪得很,明明恨得入骨,可又这样护着她。
见手下这个络腮胡子的猎妖师两眼瞪圆,满脸憋得紫红,已然不能再说话,庄解语才松开了手。那人两手握住自己的脖颈,用力地咳嗽,几乎将自己的心肺都咳了出来。
庄解语冷冷看着他,将四散的杀意缓缓收回。
“我有更好的诱饵。”
他缓缓开口说了一句,面色淡漠如水,好像刚才那个发怒得想要杀人的人根本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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