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蛇角 六

    风平浪静,天边微微泛白。春辰托着庄解语缓缓浮出水面,水滴沿着眉间缓缓滑落,注入被湖水洗涤得纤尘不染的眸子,湿透的发丝衣裙紧紧贴着凹凸有致的身躯。此刻的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妖,媚人c妖娆,朦胧得不真实。庄解语双眼轻阖,如墨青丝被水吹散,逶迤而下,在水面开出朵朵墨莲,减少了往日的淡漠凌厉,平添了几分柔和。

    幸亏那个巨大的漩涡将湖水搅乱,也让二人阴差阳错地躲过了句荒。春辰一边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一边架着庄解语的胳膊将他拖上岸。

    “公子!公子!你醒醒啊!”春辰跪在地上,拧干了自己的衣袖用来擦拭他脸上的水,一边不停地唤他。

    庄解语忽然重重地咳了起来,大口大口的水从他的口里呛了出来,沿着他的下巴滑落。

    “公子,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见庄解语有了反应,春辰眼睛一亮,立即停下手上的动作,往他身边探了探,急声问道。

    庄解语醒了过来,浑身上下再次透着一股冷淡无情,他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将跪趴在他身边的春辰狠狠推开。春辰不防,被他狠狠推倒在地上,当她的手掌心摁在尖锐的石子上磨出鲜血的时候,春辰懵了。

    她抬起头看向庄解语,那双狭长的凤眼里不是像往常那样的淡漠无情,而是散发出寒云般的杀气,浓浓的杀气以摧毁万物之势扑向她,几乎都要凝结成锋利的刀刃射向她的心口,狠狠地刺了进去。

    春辰明白,这一刻,庄解语他真的是想要杀了自己。

    忽然,她笑了,笑得那样开怀,好像真的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可春辰却觉得好冷,好像瞬间坠入冰窖,无穷无尽的寒冷融入她的血脉,浑身冻得麻木。

    可这样巨大的杀气也只存在了瞬间,顷刻就消散干净,如果不是切身感受到那压抑得难以呼吸的腾腾杀气,春辰几乎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明明那样厌恶自己,可为什么还要这样忍耐呢?庄解语的心思,她从来不懂。

    就在二人僵持的时候,原先吵着要离开的猎妖师们全部都走了回来,往他们所在的地方聚集。

    “庄解语,你那个时候不拦我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根本无法离开川泽城?”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猎妖师抄着大刀恶狠狠地问他,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就是!你肯定事先就知道川泽城周围都被句荒的污浊之气包裹却不告诉我们,是不是就想看着我们去送死!”

    听到这里,春辰才扭头看了看那群猎妖师,她发现原先在火场前那两三个骂得最厉害的猎妖师不在其中。在事后她才知道,那几个人因为心急如焚地想要逃离川泽城触到句荒的污浊之气,被其他猎妖师就地斩杀。

    妖兽句荒是世间最肮脏之物所化,污浊之气缠身。浊气侵蚀,丧失神志,堕落魔道,沦为只会杀人的妖物,甚至死后还受十世凄苦轮回。

    庄解语听了他们的话一句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掩住嘴唇重重咳了几声,整张脸白得瘆人。他一直隐忍不说,但其实,他伤得很重。

    “看样子伤得不轻啊!”依旧是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猎妖师在说话,满脸的胡子随着他张嘴而一颤一颤的,“各位,这庄解语心思歹毒,与妖为伍,请各位助我一起合力将他斩杀!”

    这个猎妖师的话似乎很带动人心,所有的猎妖师都手持兵器看着庄解语c春辰二人,蠢蠢欲动。春辰皱了皱眉,瞥了庄解语一眼,见他依旧面白如纸,还没有恢复过来,立刻闪身挡在他前面,好像完全忘记他刚才散发出的那股可怖的杀气。

    “你们现在不想想如何对付句荒,竟然在这里自相残杀,简直愚蠢至极!”长年跟着庄解语的春辰连说话也跟他很像,发起怒来说话不留余地。

    “说得轻松,句荒的力量我们都看到了,如何是它的对手?”猎妖师举了举手中的大刀,怒气横冲地说。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果这猎妖师个个都像你们这样想,六界哪里还有人族的立足之地!”春辰好像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铿锵有力地训斥这群猎妖师。她手持弯刀,亭亭而立,颇有几分英姿飒爽。她没有看到她的身后,一直掩着嘴唇低着头的庄解语在此刻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深眷眷,那样复杂,那样深不可测。

    “可是要杀句荒谈何容易。”猎妖师们终于有了些松动,毕竟他们以猎妖为生,哪个不想名声大扬。

    见他们开始动摇,春辰收起手中的弯刀,继续游说:“要对付句荒只有等到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那时正是句荒妖力最薄弱的时候,想要杀它容易许多。”

    “可是句荒在白天根本就不会离开川泽,我们连见都见不到,如何杀它?”

    “笨!”猎妖师们终于不准备对付庄解语,原本如临大敌的春辰放松了些,连说话也不再故意装得成熟,脆生生地对着刚才提问的猎妖师骂了一声,“当然是将它引出来!”

    听到这里,庄解语的眸色变了变,看向春辰的目光渐渐深沉,掩在白袖下的手掌缓缓握紧,指甲扎进肉里,几乎要将掌心刺破。

    “可是要怎么引呢?”那猎妖师挨了骂虽有些恼怒,不过也没有发作,反而接着问道。

    春辰发黑晶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法子,只得模棱两可地答道:“引它出来自然自然是用它稀罕的东西。”

    “住口!”

    轻而凌厉的声音响起,是属于庄解语的。春辰身形一颤,转过身子看他,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原本湿透的衣裳已经完全干了。他仰着脸,淡漠的容颜沐浴在光辉下,白光闪耀,她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如今的庄解语哪里还有一丁点的狼狈,轩宇昂首,好像刚才那个脆弱不堪的人根本不是他。

    “公子”春辰有些心虚。

    她太清楚庄解语有多么痛恨妖,他可以容忍自己跟随他十年,却不能容忍自己那样的冒犯,这于他而言应该是一种侮辱吧。

    “住口!”他又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如琼脂碎玉,却泛着冰凉,冷得春辰打了一个寒战,“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他的话如丝丝缕缕般绕进她的心,缓缓缠上,越网越紧,狠狠纠缠着她的心脏,那样的疼。

    忽然发言的庄解语也惊到了其他的猎妖师,他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着春辰恶言相向。可他们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手,虽然他们刚才计划着合力斩杀庄解语,但是也只是趁着他伤重,可如今的他哪里还有一丝受伤的样子。

    庄解语睫毛轻颤,一直紧攥着的拳头颓然松开,“春辰,你跟我十年,如今也该走了。”

    庄解语的话似有回声,悉数传进春辰的耳朵,不停地回荡。她不敢相信地看向庄解语,喃喃了一句,“公子”

    “春辰。”他唤她的名字,垂眸看向她,那样高高在上的眼神,从上到下的俯视,他的眼里满是寒冰,似乎掺杂着冷刃,将她戳得遍体鳞伤,“我如今很厌恶你。”

    “春辰,我这辈子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救下你。”

    “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我放你安然离开。”

    春辰的嘴唇哆嗦着,看向庄解语的表情仓皇失措,暗黑色的眼眸深出有泪光隐隐浮动。她慌乱地上前一步,想要扯住庄解语的袍子,声音满是哀求,卑微到了极点,“公子,春辰不是故意的!春辰知道错了!公子,不要赶我走!春辰不想离开公子!不要赶我走!求求你了!”

    庄解语往后退了两步,丝毫不为所动,眼睛沉寂如夜,苍凉至极。

    春辰一手捞空了,又想要上前去拉他的手。忽然,眼前银光一闪,一道凌厉如风的东西直击她的胸口,一口腥甜瞬间从喉间涌上。她脚下一软,身子扑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血液从她口中呕了出来,黏稠的液体不断滑落,滴在地上。

    春辰觉得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起来,她缓缓抬头看向眼前如神袛般高贵冷漠的庄解语,他的手中握着银白色的缚灵锁。

    她觉得寒意从脚下一寸寸漫上来,将她紧紧缚住,手脚僵硬。

    “别逼我动手杀你!”跟以往一样,庄解语垂着眸子看她,不同的是从前的目光冰冷中渗着悲悯,如今却只有残忍和腾腾杀气。

    春辰不再言语,从地上缓缓地爬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费力。踉踉跄跄地站直身子,然后慢慢地转身一步一步离开,深一脚浅一脚,身子单薄如羽毛,没有重量,又好像一片枯黄的叶子,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卷走。

    自始自终,她都没有看他一眼。

    庄解语冷眼望着春辰的背影,目光依旧,寒冷刺骨。忽然,他的目光触及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血液,已然凝固。他缓缓阖上双眸,身形几不可见地微微晃了晃。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