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起因之学艺
诺极不明所以,欲问缘故,就觉眼前一花。
重九身后的一个影子“倏”一下绕到自己身后。
诺极急忙转身,这才看清楚,一个身穿道服的少年嘴上叼一根稻草,正懒洋洋看着自己,一脸的玩世不恭。
一把巨型重剑紧贴在他的后脖子上,他的两只手顺势搭在剑的两端。
诺极惊讶,此人身负这么重一把巨剑,为何身法如此迅捷?
重九大声呵斥道:“秦良,不得造次!”
转而对诺极温和言道:“八皇子不要见怪,这是座下弟子秦良,落神宫中排名第二位,武功么,比他大师兄只高不低,只是品性比较顽劣。此去京城,一路吉凶难测,有他相陪八皇子左右,八皇子不至寂寞,也希望八皇子此后能对此子严加管束,以除却其顽劣品性。”
诺极谢罢,与秦良上马下山去了。
罗凌浩目送到一直看不见为止,对诺极身旁的秦良有一种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妒忌的感觉。
秦良骑的是他来时的马。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呀!
可是他要学剑,所以秦良取代了他。
秦良不需要学剑,落神宫第二剑客,武功比彭逍遥只高不低的顽劣弟子——剑圣如此评价,那秦良当真不再需要学剑了。
连罗凌浩这种不怎么会武功的人,都能看出秦良武功确实高超。
他骑马的时候,两手不拉马缰绳,依然是搭在巨剑的两端,马不在乎的样子。
罗凌浩并不关心秦良是否学剑,也不关心他是否武功高超,他关心的是,秦良是否会永远取代他。
自己小的时候,估计也像他这么顽劣吧。
那么诺极会不会将对自己的兄长之爱全部都转移到这个秦良身上呢?
罗凌浩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打了冷战。
一定要学好剑术!
我要成为这里最好的剑客!
我才是落神宫排名第一的剑客!
那样,我一定会获得大哥的关注的!
“回吧。”彭逍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罗凌浩身边。
多了一丝慰藉,少了一分落寞,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看到彭逍遥会让罗感到踏实。
撇去最后一丝不舍的目光后,罗随众人悻悻归去。
回到凌云斋,只见一名道童,慌里慌张地来见彭逍遥。
罗凌浩一看,正是白日里来喊他二人去迎宾阁吃饭的那名道童。
“耀川,什么事如此惊慌?”
“回师尊,”那个叫“耀川”的道童神色尴尬地答道,“那小狐c那小狐,竟然不见了。”
“不见了?”彭逍遥奇怪,“何时不见的?”
“回师尊,弟子刚才给它重又上了药,觉得它四肢重伤,行走尚且不能,又怎会逃逸,所以便未加束缚。可谁知,弟子只是去了趟茅厕,回来之后,那小狐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这”
“你是说,那小家伙是自行离去了?”彭逍遥更加疑惑。
耀川也吞吞吐吐道:“实在实在怪哉,弟子还与其他师兄弟特意交代过,小狐是师尊要看顾的,故而决计不会有人敢打扰,所以”
他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小狐狸自己逃走,很难想到第二种可能。
可小狐狸明明重伤未愈,又怎么可能自己行动。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难以接受。
“请师尊责罚!”他最后摇了摇头,无奈地向师父请罪。
“算了,”彭逍遥叹了口气,“世事无常,情理之外的事情,又岂能强求,便由它去罢!”
也不知他口中的“它”是只这件怪事,还是指那只小狐狸。
他见弟子心生不安,反倒好言安慰了一番,劝退弟子之后,又一脸歉然地望着罗凌浩:“师弟,你来此处的第一天,交代给为兄的事情,为兄便没有给你办好,实在对你不住。”
罗凌浩见他这样,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心中虽然对那只已经取名为“苦儿”的小狐狸颇为不舍,但不想师兄难过,旋即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草草敷衍了事。
只是在心中默念:你既名为“苦儿”,想来也是命途多舛,虽然我知你失踪,甚感难过,但也好过知你将来成为达官贵人的桌上菜肴c山间猎人的下酒野味。
彭逍遥也劝他:“一日之缘好过无缘,若是十分留恋,便求来世再续前缘。”
罗凌浩叹了口气,深以为然。
天色已晚,罗不知是因为赶了一天的路,还是因为中午吃得有点多,脱光了衣服,躺到床上,倒头便沉沉睡去。
于是一夜再无他话。
第二天,罗起得很早。
应该说是自以为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鸡也没叫。
他望去师兄的床位,彭逍遥早已人去床空。
不知道干嘛了。
罗慢悠悠地起床,穿戴齐整之后,找出那把佩剑和弯刀。
昨夜睡得很死,两把利器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压在身子底下,也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他先是将一刀一剑佩在身上,感觉有点重,而且样子看起来有点傻。
于是干脆都解了下来,直接放在了枕头边。
登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原来拥有的越多,负担就会越重。
罗凌浩匆匆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没做细想,出门。
彭逍遥的凌云斋很大,出了房门,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院里种了不少花草。
从庭院前门走出,才算是走出了住所。
昨日彭逍遥带他去迎宾阁,走的便是这条路。
可是现下,师兄不在,四下也无人。
罗凌浩走了后门。
开门一看,外面竟是条山路。
这条山路显然是被人刻意开凿过的,十分好走。
沿着山路向上,罗凌浩来到一片宽敞的空地。
空地种了几株桃树,此时节正当桃树结果,果子又大又圆,煞是鲜艳,可见此处风土极佳。
罗估摸自己所处的位置,此时大概是处在栾云峰半山腰的悬崖上。
他伸了个懒腰,就看到悬崖边上站着一个人,手中执剑。
从背影看去,正是重九,不,应该是师父才对。
罗凌浩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正想确认一下。
重九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声道:“来啦?”
罗本能地回了一声:“哎。”
心里说:他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我自己都不知道。
重九依旧不回头,甩手向后一抛。
手中的剑不偏不倚地落在罗凌浩脚边。
罗顺手捡了起来。
只是一把普通的长剑。
这样的长剑,在御卫军的训练中,见过太多。
重九说道:“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四平剑法的前二百式,前二百式是基础,学好了,才能组合变化。现在我传你口诀,你用心记忆。”
重九大声地念动剑诀,这次说话,他显然运上了内力,声音在空旷的山谷激响回荡。
念罢,问道:“记住了吗?”
罗凌浩一愣:靠,你就念了一遍,我听都没听懂,怎么可能记得住?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
这就是当老师的优势所在——可以把所有的问题就归咎为学生的问题。
果然重九叹了口气道:“唉,看来脑袋也不够灵光。”
说罢,他突然将双臂打开,然后慢慢回拢,长长吐一口气后,才转过身来。
可见,他刚才正在修炼一门内功,这会刚结束。
紧接着,罗凌浩没有看到重九移动,重九就已经来到自己面前,且手里多了一把剑。
这正是罗刚才捡起的那把剑。
罗凌浩正在惊讶自己的手为什么空了,重九说道:“我给你演示一遍,要看仔细,这是基础。”
说完,重九以极慢的身形开始演示剑法。
慢到让罗凌浩不相信,这样的老人可以像刚才那样一瞬间就移动到自己眼前。
慢到让罗凌浩开始有点犯困,他后悔自己起得太早。
重九舞剑虽然迟缓,但是每一招都非常精准到位。
罗凌浩之前没有接受过这种训练,完全不能适应。
他习惯的,是看训练场上两个武师对打。
然后两个武师再分别将先前对打的动作进行一遍又一遍的拆解。
他才能看懂其中的奥妙。
只看重九一个人舞剑,以罗凌浩的能力,他是没有办法假想出重九眼前的虚拟敌人。
也就不可能感受到这四平剑法先发制人的威力。
他看着重九慢吞吞地舞剑,开始打呵欠。
重九舞剑舞到一半,罗打呵欠打得眼泪流了出来。
重九舞剑完毕,收式,自我陶醉了一会后,转向罗凌浩:“看到了吗?”
罗凌浩点了点头。
重九解释道:“这四平剑法,讲究的是先发制人,因此熟练了以后,要尽可能地快。
但是不能盲目地一味求快。
练剑的时候,你要想象着面前的敌人。
剑送进去,剑抽出来,一定是专刺敌人要害的。
所以剑锋不能偏,剑进去的时候比出来要慢。
但这不是说,剑进去的时候慢——都要快,只是相对慢,懂吗?”
练剑要快,但不能图快;剑进剑出要快,但剑出比剑进要慢——我晕。
罗凌浩似懂非懂,但不敢说不懂,因为要真说不懂,他也不知道哪里不懂。
他这个时候体味到,人生最大的不懂,就是不懂自己哪里不懂。
因为不懂,所以不懂自己哪里不懂。
所以当学生,面对这个时候,往往是很痛苦的。
因为只有说自己懂了,才能避免之前因为不懂所带来的窘迫。
可是明明不懂,硬说自己懂了,这不是撒谎么?
在窘迫与撒谎之间,罗凌浩是如何抉择的?
他几乎想到没想,就说了句“懂了”。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
于是重九把剑递给他:“好,你来一遍。”
什吗!
罗凌浩傻眼了。
哪有这么玩的?
你就耍了一遍,你就指望我能学会?
就算我懂了,懂了和直接应用是两码事好吗?!
罗凌浩手执宝剑,彻底傻在那里。
他试着动了动,却早已忘记重九舞的第一式。
尼玛,你舞剑舞得那么慢,舞了那么长时间,谁他妈还记得第一式什么样。
倒着来还差不多。
罗凌浩冥思苦想,却只记得重九是怎么收式的。
——怎么办?总不能一上来就收式吧?
他甚至还非常清楚地记得,重九收式以后,一番自我陶醉的样子。
那番陶醉的样子我还是可以演示出来的——我可以比你还陶醉。
——尼玛,不该记的,记得这么清楚。
罗凌浩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手执宝剑,一动没动。
重九看着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有心严厉斥责于他,可碍于身份,又是第一天授剑,不便发作。
堂堂剑圣,对着一个半大孩子发脾气,想来也挺没劲的。
最终,重九重重地叹了口气,负手离去了。
罗凌浩知道师父生气了。
可他心里也不舒服。
哪有这么教徒弟的?
你见过有谁是学一遍就能学会的?
学会以后就能立刻用出来?
还有,你前面教的那个剑诀,连个解释都没有,谁他么记得住?
罗凌浩闷闷不乐地回到凌云斋,恰逢彭逍遥走了进来。
彭逍遥晨练归来,见师弟面露不悦之色,关切问道:“怎么样,师父责骂你了?”
罗凌浩一想,继而摇了摇头。
师父并没有骂他,但是他明显受到师父情绪的感染。
师父不高兴,徒弟也没有高兴的理由。
彭默默看了他一会,又问道:“要不我带你四处转转怎样?你刚来不到一天,也认识认识诸位师兄弟。”
罗又摇头,显然没有兴致。
彭逍遥犹豫了一下,然后对罗凌浩说道:“嗯师父出游散心去了可能要走一个多月,从明天开始,我来带你学剑。”
罗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问道:“师兄,师父散心是因为我吗?他嫌我笨,生了我的气是我把师父给气走的?!——我刚来就气走师父,我我在这落神宫里还待的下去吗?”
彭摇了摇头道:“师父天生就不是一个耐心的人,加上平时闲云野鹤惯了,在观中的去留都是率性而为,你也不用想太多。”
罗凌浩一下子觉得烦躁得很,一头躺倒在床上,面朝着墙壁。
希望眼前这面墙能把他和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又突发奇想,偷偷下山,回到京城,直接跟大哥讲,自己不是学武的料。
这就是年轻人的冲动,前面还暗下决心,发誓成为落神宫排名第一的剑客,此时已经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彭逍遥看着他躺下,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床边,脱鞋,上床,盘腿,闭目,打坐。
就这么持续到的正午时分。
昨天的那个小道童又来向彭逍遥请示:“师尊,用斋时间到了。”
彭逍遥睁开眼,看了看对面床上的罗凌浩,罗没动。
彭又闭上了眼睛,说道:“知道了,为师今日不去了。”
小童忙道:“那我们吃饭的时候给师尊留点。”
彭逍遥不再说话。
小道童知趣欲退下。
彭突然睁眼道:“回来。”
小童忙上前一步,道:“师尊还有何事?”
彭逍遥道:“明日起,为师有要事处理,你负责带领师兄弟们练剑,不得偷懒,听到没有?”
小童忙回道:“是,师尊,徒儿谨遵师命。”
彭点头闭眼道:“退下吧。”
“是。”小童这才退下。
又过了一会,罗凌浩在床上发出了若有若无的鼾声。
彭似没有听到一般,依然闭目打坐。
直到第二日清晨,罗凌浩才被鸟叫声吵醒。
他从昨日上午一直睡到此时,睡得头昏脑涨。
刚坐起身来,又一头躺倒。
可发现再也睡不着了,只得起床。
接着有了尿意。
于是睡眼惺忪地尿到夜壶里。
这时才感觉腹中饥肠辘辘。
他这才想起师兄来。
睁开眼睛,师兄的床位又是空的。
他不知道厨房在哪。
依稀记得怎么能去到迎宾阁。
可想想,距离有些远。
况且迎宾阁应该是宴请客人用的。
没来贵宾的话,估计去了也没饭吃。
突然想起后山桃树上结出的大圆桃。
干脆还去后山吧,罗凌浩想着,摘它几个尝尝。
打定主意,罗匆忙穿好衣衫,直奔后山而去。
脑海中想着桃子娇艳欲滴的样子,罗凌浩口水欲滴,禁不住越走越快。
不一会,来到后山,顺着山路向上,来到桃树下。
彭逍遥,树下,闭目,打坐。
他的身前摆了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盛放三个包子,一个盘子里装着一只熏鸡。
罗凌浩一看这,也懒得费劲动手去摘树上的桃子。
他盘腿座下,正对彭逍遥,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饿得有点狠,所以吃得有点猛,噎得直翻白眼。
罗凌浩翻着白眼去撕鸡。
左手抓着第二个包子,右手拿着一条鸡腿,大快朵颐。
彭逍遥没有睁眼,只是缓缓说道:“师弟,慢点,没有水。”
罗并不理会,只是边吃边问道:“师兄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吃饭?”
彭逍遥依然没有睁眼,道:“我不知道,这是我徒儿给我送来的。”
罗正吃一半,听到这话一瞪眼,说话中,嘴里的包子渣混着鸡肉渣,差点喷到彭逍遥脸上:“啊?!你这不是给我吃的?那我这要不我再让你那个徒弟给你盛点?”
彭回道:“不用了,我今日辟谷。”
罗继续猛吃,随口问道:“辟谷说什么?哦,对了,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昨天师父好像也知道我要来似的。”
这一次,彭逍遥睁开了眼睛,看着他道:“师弟,道法自然,一切随缘,缘起缘灭,命来运转。我并不知道师弟会来。我只是在等。师弟今日不来,明日也要来。明日不来,后日也要来——总要来。”
罗奇道:“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也省得你坐在这里傻等。”
彭逍遥看着他道:“师弟你昨日面露烦郁颜色,安能走心尔?何况道中之玄妙,皆在过程,而不再结果。在师弟看来,为兄在傻等;可在为兄看来,恰恰在途中。佛语有云,空即色,色即空。佛道不两立,佛道无不同。”
罗凌浩边吃边听,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不懂。”
彭逍遥看着一心一意埋头苦吃的罗凌浩,也摇头道:“执念痴儿那就说点师弟懂的吧。”
说着,彭站起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长剑。
罗凌浩吓了一跳,赶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忙乱中打翻了盘子,也顾不上收拾。
彭逍遥道:“自今日起,我带师弟练剑,师父出游归来,必定会检查吾二人练剑之成果。”
罗凌浩还在咂着嘴,回味刚才的熏鸡,突然感觉三个包子吃下肚,嘴巴有点干。
有心摘个桃子解渴,又感觉刚才吃得有点多,实在也吃不下什么。
他实在想喝水,哪怕有一小口就行。
他问彭逍遥道:“师兄,有水么,我想喝水。”
这次彭没有答话,只是面露忧愁之色。
罗更纳闷了,问道:“我包子吃多了嘴巴干,这不是很正常吗?师兄你至于吗?怎么愁成这样了?——你是心疼水啊,还是心疼包子啊?”
罗凌浩问这个话的时候,心里在想:如果待会师兄回答说“其实我心疼的是熏鸡”,那这师兄可也有够无聊的。
彭逍遥一本正经道:“师弟,我们习武之人,精魄是根本。你可曾记得,来之时,师尊把络你的筋骨,说你资质极差。”
罗立刻点了点头:“对啊,我那个时候还纳闷来着,他老人家怎么看出来的,他那么大的身份,随口一说,就够毁我一生的。”
彭摇了摇头道:“师尊怎能信口开河?他定是觉察到,你体内精魄极少。然而师弟体内精魄数量之稀少,已超出我预料之外。”
罗道:“你的意思是,你同意师父说的少,只是你没有想到有这么少?”
彭点头。
罗凌浩沉默了一会,突然不服气地问道:“那这个精魄究竟是干嘛用的啊?”
彭道:“精魄,是人体内精元的结晶,而精元则是维持体内精气运转c再生c释放甚至爆发的必要因素。结晶后的精元可以吸收天地正气,有固本回元c滋养回春的功效。所以有基本数量精魄的武者,断不会有口干舌燥的征象。”
罗凌浩问道:“所以师兄据此判断我体内精魄不足?”
彭逍遥道:“师尊收徒,向来标准极高,便是一般精魄充足者,在他那里,也是资质甚差。所以资质甚差不宜习武云云,在师尊那里,时而当指难以小成;时而当指无法成为超一流剑客。
初闻师尊同八皇子谈及师弟的资质,为兄因为习以为常,所以不以为意。
可现如今看来,情况确实比之前猜想的要糟糕许多。
师尊当时所指想必是前者。”
罗凌浩馁道:“师父据此判断我不宜习武,所以借授艺之机刻意刁难,好让我萌生退却之意,放弃习艺?”
彭逍遥摇头道:“师尊为人豁达开朗,且重诺守信,他老人家既已答应八皇子传授师弟你武艺,则断没有存心刁难一说。
只不过师尊他老人家天生神通,自幼不但精魄超人,且天赋异禀,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天马行空的创造力。
所以他老人家授徒,也会不自觉认为,徒弟都具备如他一般之灵感。
他自己学一遍就会的东西,自是相信徒儿也不该超过两遍。
若是他授了一遍,弟子学不会,他便不再有心性传授第二遍。”
彭逍遥说完这话,兀自下山去了。
罗凌浩此时才明白,原来重九是神童出身,对事物的感知能力远异于常人。
若是站在他的立场去考虑问题,那倒是比较容易解释他先前的不满。
不是因为他嫌弃自己体内精魄太少,而是当他演练了一遍剑法之后,见自己依然未得要领,自然不胜其烦。
自己在以常人的学习进度理解学习,当然满心委屈。
天底下哪有只传一遍就学会的道理?
可是这个道理在重九这里,恰恰就有。
不但有,而且是顺理成章。
所以重九必然想到的是,还有你这么笨的学生么?
我都把剑诀告诉你了。
我怕你不懂,还亲自给你演示了一遍。
你难道没看出来我是根据刚才的剑诀演示的么?
有剑诀,有招式,还有人给你演练招式。
结果你呢?
你是剑诀剑诀记不住,招式招式全忘光。
你精魄少也就罢了。
脑子居然会笨到这种程度。
罗凌浩推想着重九心声,觉得就算重九心中所想未必完全符合自己的推算,但他心中所想的方向应该与自己所料大致不差。
于是罗不禁暗自叹气,心想:罢了,谁让人家是天才,而自己偏偏是个普通人呢。
且就体质而言,自己较普通人又为差。
若是单单体质较差而脑子好使,估计也能博得师父的欢心。
可偏偏资与质都差得厉害,那不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再做对了。
就在这时,彭逍遥已然折返,手中多了一个托盘,盘中放了一个壶和一个茶杯。
罗凌浩直接抓起壶,先试了下温度,然后咕嘟咕嘟将壶水倒入口中。
满满喝两大口,又将壶放回托盘之上,赞道:“好茶。”
彭逍遥缓缓放下托盘,手中执剑道:“四平剑法讲求先发制人,因为强调出剑的势与速,但务必要以准为前提。因此入剑较出剑,势弱速缓。前两百式为基础剑招,后两百式为前者组合,真正克敌制胜,当需以后两百式为主。”
彭逍遥边说,边开始演示,一招连着一招,有如滔滔江水,连绵澎湃,随着手上的出招越来越快,气势也越来越强。
到最后,整个人舞成了一团剑光,如虹如电,直叫罗凌浩看得如痴如醉。
他此时在想,没有哪个街头卖艺的师傅,能将剑术耍得这般好看。
若是一个平头百姓能有这般修为,靠着卖艺为生,亦可发财致富。
他也未曾见到过皇家的军中,有哪个武师单人演示剑术能演到这种震撼人心的程度。
若是有哪个武师c剑师能将剑术耍至这般气势,必定在军中迷倒一片,可以成为威信赛过将军的无冕之王。
他甚至觉得,单从观赏性来看,师兄的舞剑会让他这种人误以为其剑术已经盖过师父了。
彭逍遥将二百招四平剑一气打完,收式,面如常色,好似刚才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一般,问道:“如何?师弟,可愿意学习此剑术?”
罗凌浩兴奋异常,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
彭逍遥点了点头道:“好的,师弟,要想练好这套剑法原也不难,若是能在舞剑使招的过程中,将体内精气释放出来,那么剑气纵横,杀伤力倍增,就能达到克敌制胜的效果。
可若是体内精魄含量过少,将剑法练熟,也能强身健体,提升修为。
但是练熟的前提要靠基础,所以剑法的前两百招是关键,却最为枯燥,师弟你可愿意重复练习?”
罗凌浩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愿意。
彭逍遥道:“好,那咱们一招一招地学起,我出一招,你来模仿。不对之处,我给你指正过来。直到你将一招练熟,咱们再学下一招。”
罗凌浩听他这么说,感觉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减轻不少。
不需要把两百招一气学完,学一招是一招,这种思路才适合我这种资质不佳的人。
于是他跟着彭逍遥从第一招开始学习。
彭先给他解释剑诀,然后告诉他出招时应该注意到的问题。
在罗不断的练习中,彭又不厌其烦地给他纠错。
罗凌浩明白了其中的技巧之后,一次一次地练习。
他发现,自己并不算太笨,但也绝对不怎么聪明。
一次一次练习中,一次一次出错,但好在每次出错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这样一天下来,竟然也学了四招。
晚上罗凌浩躺在床上很兴奋。
他美滋滋地想着,一天能学四招,照这个进度学下去,不出俩月,四百招四平剑法就能全部学完。
然而,他错了。
学习,永远都不是简单的数术运算。
甚至连数术运算的学习,也不是仅仅靠计算就能完成的。
在第二天的学习中,罗凌浩只学会了两招。
原因很简单,一觉醒来之后的罗凌浩,发现昨日学过的四招竟然就生疏了。
在师兄的悉心指导下,他又耗费了半日的时间,才将昨日的四招熟悉清楚。
他这个时候才感觉到四平剑法的难处。
他在皇家军队中也曾习得剑法,军中的剑法主要用于防身和简单性或群体性出击,所以剑法极其简洁,一招就是一招,没有太多变化。
与他在军中所习剑法不同,四平剑法走的是小巧路子。
每一招式中,都暗藏应变招数,一个招式虽然出招的时候为一招,但在这一招中,要考虑敌人的反应,然后根据可能反应,做出不同方向的出招调整。
所以所谓的“一招”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小的套路。
尽管套路中会有重合部分,但是随着学习招数数量的增加,学习的套路也在成几何倍数增长。
罗凌浩都开始感觉到,先不谈体质如何能够发挥出招式中怎样的效果,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脑子已经越来越不够用的。
需要记住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且出击时的注意力要分散到各个位置,包括身体的姿势c剑锋指向c手腕的幅度c肩膀的高度c腰部的转动c步法的前后关系c脚掌该如何配合用力,还要假想敌人的反应,以及根据可能的反应,将前面一系列的设计进行重新的调整。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学习的本质,就是对记忆力的挑战。
记忆力好,学习就快;记忆力弱,就只能少学一点。
记忆力若是不行,学什么也不行。
这么一路学下来,罗凌浩坚持了七天,一共学了七招,但是脑子彻底乱了,记混的套路有一大堆,因此剑招走得也是乱七八糟。
先不说需要耗费多少脑力,把这些套路重新理清。
这个过程本身对心理就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七招剑法一路使将下去,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不断出错,错到连罗凌浩自己都接不下去。
他真希望出错的时候,自己可以是一个没有情感没有思考的机关,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情不自禁地产生各种各样的自我怀疑。
相比较而言,彭逍遥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负面情绪。
每次在罗凌浩出错的时候,他只是平静地指出他的错误,给他做具体解释,并且在他不甚明了的时候,重新作出演示。
这样的指导练习中,罗凌浩一次又一次地扪心自问:如果身份置换,我是师兄,师兄是我,我会对他这么有耐心么?
他一会觉得师兄好倒霉,摊上这么一个笨蛋师弟。
一会又觉得,明明自己愚钝,可愚钝的代价却要师兄来承担。
一会又在师兄指导自己的时候,观察师兄的表情,希望能够从那副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他内心的焦躁或者不屑。
就在各种杂念的作用下,罗凌浩勉强坚持了七天。
又一个七天的时间,罗凌浩学会了几招呢?
八招。
不是又学会八招,而是一共学会八招。
后来的这七天时间,他只多学了一招。
他终于崩溃了。
“不学了!”
就在他又一次出现错误,而且连他都知道是极其低级弱智的错误的时候,彭逍遥依然是若无其事地给予他指导。
他弃剑。
他将宝剑狠狠摔在了地上。
“不学了,不学了,不学了。”
罗凌浩不断摇头。
“学不会,学不会,学不会。”
罗凌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问:真的是学不会吗?
学是可以学会的,只是照着这个速度学下去,他看不到什么希望。
只听说过循序渐进,哪有越学越慢的道理?
越学越慢也是有道理的——笨蛋的道理。
罗凌浩知道自己其实在逃避。
他隐隐觉得,放弃学剑,原因就是他不想花时间来证明自己是个笨蛋。
看着满是负面情绪的罗凌浩,彭逍遥并没有劝诫他什么,他只是拍了拍罗的肩膀道:“师弟,师尊曾经告诉过我,一个人,如果想法很多,那么做的一定要比想得多,这样一来,虽然身体会累,但心里很踏实。日积月累下来,身体也不会觉得累了。
恐惧,不一定来自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也未必有勇气面对挫折。”
说完之后,也不管罗有没有听进去,他又拍了拍罗的肩膀,不再说话,席地盘腿,开始打坐。
罗凌浩见彭缓缓闭上了眼睛,自己一时之间也没什么事可做,于是从后山回到凌云斋。
进了房门,一头扎到床上,想着应该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突然想起之前师兄说要带自己四处转转。
干脆自己出去转转吧。
既然做的要比想的多,就当“出去转转”也是“做”吧。
于是他一翻身又下了床,穿过花园,出前门。
他不知道要去哪,但是他知道怎么去往迎宾阁。
排除法吧。
他有意避开去往迎宾阁的那条路径,七扭八拐地,居然就来到了一处院落。
门上匾额写着“踏雪园”三个烫金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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