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起因之拜师

    “青鸾山上栾云峰,栾云峰处觅仙踪,仙踪林中遇仙翁,仙翁遥指落神宫”。

    青鸾山下,一个骑着青牛的牧童高声唱着这首在这里耳熟能详的民谣。

    民谣里唱的是迦耶帝国两大剑派之一的落神宫。

    武林中素有“南剑圣c北剑首”一说。

    江湖人常说“青鸾南山独显圣,真华北海首争锋”,其中的“圣”和“首”分别暗指南剑圣与北剑首。

    北剑首指的是迦耶帝国北部真华派的清逸道人;而这南剑圣指的就是南部落神宫的天化老人。

    牧童唱得欢快,见了路人也不羞涩。

    就见对面远远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骑着高头骏马。

    两人皆身穿淡黄色官衣,像是京城里来的官差。

    两个官差年纪都不大,走在前面的那个面如冠玉c目似朗星,穿着虽然朴素简单,可仔细一看,腰间佩戴的玉饰极为扎眼。

    玉佩晶莹剔透,外部浅琢龙纹,内部虹光若现,垂挂玉佩的黄穗间,镶嵌着数道金丝。

    在佩饰映衬下,少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雍容华贵的气息。

    少年听到牧童的歌声,心中大乐,居然也跟着哼唱起来。

    相比较之下,他身后的那个少年则显得相对拘谨一些。

    正襟危坐于马上,官服绷紧,连官帽都穿戴得十分端正。

    全身上下干净整洁,完全不像是风尘仆仆地赶了很长时间的路。

    这一路上,他一言不发,像是在倾听,又像是本就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

    他的这种拘谨,会极易给人一种耿直踏实的印象。

    这反而与他腰间佩戴的那口弯月宝刀比对出一种极不协调的感觉。

    如此耿直的一个人,应该配上一柄又长又直的宝剑才相符合。

    前面的“贵少年”似乎兴致极好,越唱声音越大,最后干脆扯开嗓子放声歌唱,也不管唱得对与不对。

    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赶到无比地新鲜。

    这倒是把身后的“沉默少年”给衬托得越发沉默了。

    唱了一段之后,贵少年停止了唱歌,转头跟沉默少年道:“哎?我说小耗子,走了一路了,也不见你说几句话,到底在想什么呢?”

    “”

    “小耗子?”

    “嗯。”

    “说话!”

    “嗯。”

    “你要再敢嗯,信不信我抽你?”贵少年似乎有点恼火,干脆就停住了马,调转马头,对着沉默少年。

    “太子殿下”默少年嗫嚅道。

    “什么太子殿下!”贵少年大声地打断,“叫大哥!不是早就说好了么?人前人后都只能叫大哥!只有当着我父王的面,才叫太子。——不是,我说你到底怎么了,这么心不在焉的?”

    “我”

    “靠!你不会又在惦记我妹吧你?!”

    “我没”

    “我告诉你啊,兄弟,别的事,大哥都能应承你。唯独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

    贵少年见沉默少年不吭气了,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重。

    于是干脆凑到沉默少年的跟前,语重心长道:“兄弟,不是大哥不想成全你,咱不都说好了么?

    你俩身份地位相差真的太悬殊。

    她是郡主,而你才是个七品护卫长。

    就算你俩两情相悦,父王那关你也过不去——还别说她根本就不认识你。

    再者说了,我这妹妹虽然跟我不是一母同胞,但却是喝着同一个奶妈子的奶水长大的。

    她什么个性我太清楚,她重外貌多于重品性,你这长相——大哥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啊,但确实不是她的菜。”

    “大哥我没有”

    “哎!要不这样好了,等你学成归来,大哥带你到每一家文臣武将的府邸转上一圈。

    你看上哪家的姑娘,大哥都能帮你一把,成不成的这个咱另说,但大哥这份心意你懂吧!

    再不济,大哥陪你游山玩水c遍访名川古迹。

    这大好河山春江水暖的,我就不信飞不出一只供你乘风驱策的野凤凰来!

    怎么样?说到底,你就是见识的太少!

    你说你身边除了太监,就守着那么一个小郡主。

    她要长得歪瓜裂枣的,你可能还没什么想法。

    可偏偏她就是个美人坯子,这时间久了,错把感情当爱情,是可以理解的,懂么?”

    说完,贵少年又开始驱马前行,并示意沉默少年跟上。

    “大哥你你误会了,”沉默少年边走边说道,“我没想小郡主我早不想了!”

    “”这次轮到贵少年无语了,他憋了好一会,咆哮道:“那你他么的不早说!害老子费半天劲搁这劝你!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有什么话能不能直说!——你不准下马!你他么要是敢给老子跪下,老子这辈子也没你这个兄弟了!”

    沉默少年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想了好久,才说道:

    “大哥,在朝堂之上,你是君,我是臣,啊不,我是奴。可在平日里,你跟我称兄道弟,对我照看有加。这是我罗凌浩一辈子都难以为报的。”

    贵少年不耐烦地一摆手道:“你少扯这没用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但说话的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不少。

    “大哥说过,大哥想要的,是做兄弟的一份真心。大哥曾说过,曾经是兄弟,一辈子就得是兄弟。大哥说的这些话,凌浩从来不敢忘。”

    “唔,我有说过么?这都哪年的黄历了,还记得嗯,说下去。”

    “凌浩知道,大哥一直觉得自己对凌浩有责任,想让凌浩有个好去所,算是对兄弟情谊有个交代。

    所以此去落神宫,大哥其实是想让凌浩以后就在这里安身立命,潜心修道,而后颐养天年自得其乐。

    凌浩不敢违拗大哥的安排。

    只是凌浩每每想到自此便与大哥天人两隔永无相见之日,凌浩心里这种难受,真不是用言语可以形容。”

    “沉默少年”罗凌浩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了。

    那个被他称作太子殿下的贵少年听罢一脸莫名其妙状,旋即二度咆哮道:“我说你么妈脑子是不是进屎了?啊,你倒想得挺美!安身立命?颐养天年?我怎么不知道你他妈还会这么多成语!”

    他一见罗凌浩不吭气了,觉得自己话又说重了,叹了口气道:

    “得!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了,我干脆跟你明说了吧。

    你以为落神宫是个人就能进?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你给弄到里面去,我费了多大功夫?

    而且你知道待会你要见的人是谁?

    是剑圣!剑圣!天化老人重九!

    你只要拜在他门下,挂个名,挂上三年。

    回来之后,我就可以在父王面前保举你。

    不过刚才有一条你倒是说对了。

    即便是三年之后,你学成归来,咱兄弟俩相见的日子也不会太多

    ——重九的关门弟子,怎么着也能封个镇远大将军吧。

    到时候你手握重兵,能不能一展手脚建功立业,那就要看这三年里你是玩了还是学了真本事了。

    要是到了那一天,你还喜欢我妹的话。——拿你的功勋来换!”

    罗凌浩喜出望外,激动得直搓手:“真的?大哥!你把我放逐到这里,不是要赶我走?”

    贵少年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瞧你这点出息。你说我小时候怎么就相中你了!话说你一点都没有你小时候的那种气质了。唉!变啦变啦。”

    贵少年说到这里,又不无担忧地长叹了口气。

    可此时的罗凌浩丝毫不以为意,仿佛有了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

    刚沉浸了一会,又突然不放心道:“大哥,那为什么当初来这之前,你不跟我说清楚——你刚才说那话,不会是骗我吧?”

    贵少年听罢气得手直哆嗦,指着他骂道:“你自己都说了,我是君你是臣!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自古都是君前臣后,你什么时候见过君王跟在一个臣子屁股后面解释了?——你别下马——你那膝盖天生就是要给人犯贱下跪用的么?我刚才说到哪了?”

    “大哥刚才说,大哥要跟在臣子屁股后面解释”罗凌浩惴惴道。

    “对解释你妹啊!”贵少年又咆哮:“我要是真有心赶你走,我还有必要一路陪着你跑到这来?”

    罗凌浩颇感不服地小声哼道:“你哪是陪着我来?明明是找了个理由出宫游玩。”

    “你说什么!”

    “哎!大哥,你看!咱到了!”

    罗凌浩往前面一指,不远处一座庄严宏伟的道观。

    罗凌浩以此为由,双腿夹紧,用马刺扎马肚子,胯下马吃痛,快跑起来。

    贵少年只得策马追赶,边跑边喊道:“等会,给我把话说清楚了,你刚才说我什么?”

    来到大殿正门,两人双双下马。

    贵少年走向门童,故作一脸的庄严凝重,解下腰间的佩饰递了上去。

    门童接过佩饰,一惊,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然后再次确认了眼前的佩饰。

    这才毕恭毕敬地将玉佩交还给少年,说要进门通报一声。

    少年颔首。

    门童飞奔一般地冲入门内。

    罗凌浩左右无事,忽见山道旁草丛中,一个毛绒绒白乎乎的一团物事,走近一看,居然是一只小狐狸。

    它半睁着眼睛,眼见罗凌浩走到近前,却无力地动了动,便果断放弃了挣扎。

    四条腿均已断裂,血迹斑斑。

    罗凌浩见小狐狸周围四下里并无血迹,便想不出它明明四肢已断,却是如何行至此处,且又没有任何痕迹,心中暗暗称奇。

    难道附近便有狐狸洞么?

    于是便在草丛中找寻起来。

    那少年见罗在草丛里游荡,以为他无事玩耍,便喊道:“哎!小耗子,莫要走远了!”

    罗凌浩找不到狐狸洞,便将那只小狐狸抱起。

    狐狸身体温热,身体隐隐有腥臭的味道,被罗抱起后一个劲地颤抖。

    罗凌浩很小的时候,也在狗棚猪圈里待过,对这种牲畜身上的异味非常熟悉。

    本来臭味与香味便是相对的。

    一个人身上要是胭脂水粉味道过重,也会呛鼻子。

    有的味道对有些人来说难闻,可一旦熟悉了这种味道,反而觉得很正常。

    罗凌浩见它一身血污却难以掩盖其美丽,忍不住摸了几下。

    凡手掌触碰到它身体的部分,抖得便格外剧烈。

    罗凌浩知道它心生恐惧,便安抚道:“乖,别怕,我不会害你。你身受重伤,我须设法救你。”

    那狐狸好似能听懂人言,听罗如此说,眼睛突然睁开,小眼珠子一晃一晃,竟似流露出感激之意。

    罗凌浩见它如此,心中大乐,笑着调弄它,说道:“我叫罗凌浩,你叫什么呀?”

    那狐狸当然不会开口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他。

    罗凌浩又问:“你妈妈呢?你家在附近么?”

    小狐狸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罗凌浩只道它与自己同病相怜,叹口气道:“唉,没想到,你也是个苦命的小儿。便叫你苦儿罢!”

    罗凌浩见它身子不再颤抖,样子分外可爱,便忍不住在它鼻尖上亲了一口。

    少年见罗凌浩一个人自言自语,手里捧了件物事,便喊道:“小耗子!你干嘛呢!”

    罗凌浩走到他近前:“大哥,有只狐狸受伤了,我想这道观里必有伤药,回头给它治治。”

    少年一见他捧了这么个玩意儿,立刻捏住鼻子,退后一步,一脸厌弃地说道:“你是叫花子么,怎么什么脏东西都捡!你看它身上血糊糊的,八成快死了吧?”

    罗凌浩解释道:“大哥,它只是受了点伤,治治能活命的。”

    少年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快扔了,这玩意骚得很!咱们一会可是要见剑圣啊。你放这么个东西进去,待会在殿中乱跑,成何体统!”

    罗凌浩便对着怀抱中的小狐狸道:“苦儿,你身上有伤,待会进去,可不能随便乱跑,同意么?”

    那小狐狸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一直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哀求状,好像非常害怕罗凌浩将它抛弃。

    罗凌浩对着少年笑道:“大哥,它同意了,不会乱跑的!”

    少年见他不听话,气得直跳脚:“你你你你还没有离开我身边,便要反了么!”

    罗凌浩微微有些哀伤地说道:“大哥,想当初,我一个人,孤苦伶仃c无依无靠,大哥你不嫌我卑微寒鄙,赐我锦衣玉食,赏我钢刀铁剑,没有大哥,就没有我今天。

    我看到这个小东西,便如同看到当年的我。

    当年的我能靠大哥,可它又能靠谁?况且大哥不久便要离我而去,就让它陪我做个伴,排遣寂寥,难道不该么?”

    少年听他这么说,心中也是一阵感伤,不再言语。

    罗凌浩将狐狸放下,从背上行囊中拿出一个口袋,将口袋底端系于腰间固定好,然后松解外衣,让口袋另一端贴着肉挂在胸前,再将口袋前端与外衣的前襟右衽固定好,这才将小狐狸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中,只露一个小脑袋在口袋之外,复重新背上行囊。

    不消一会,门童回来示意少年入内。

    贵少年立刻恢复了庄重神气,冲罗凌浩使了个眼色。

    二人在门童引领下,进门,踩着由石子漫成的甬路,走入殿内正中间大堂。

    堂上偌大的匾额,正是刻着“落神宫”三个大字。

    堂内早已候了几十人,为首的,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

    贵少年上前就参拜,口中道:“迦耶八子诺极见过重九爷爷,爷爷仙体朗硬,风采不减当年。”

    老人哈哈大笑,笑声极度富有穿透力,边笑边走上前去,扶起贵少年诺极,道:“八皇子快快请起!哈哈哈,想我初见八皇子之时,八皇子尚且年幼,如今竟成长得这般仪表堂堂,此乃吾皇之幸,此乃万民之幸啊!”

    重九这番话颇含深意,尤其是最后一句,已经暗指诺极就是未来的皇位继承者。

    诺极心中暗感佩服,天化老人不但剑术超群,就连朝堂之上的时局也看得非常清楚。

    两人亲热寒暄几句之后,重九装作不经意间看到罗凌浩的样子,故意问道:“这位少侠是——”

    诺极知道这是重九在给自己做铺垫,赶忙将罗凌浩拉到重九近前,道:“爷爷,这就是我在信中反复跟您提到过的,我那个小兄弟,以后还拜托您给多照看一下。”

    重九大手一挥,道:“好说好说,”然后示意罗凌浩,“少侠且到近前来,我替少侠把络一下筋骨。”

    罗凌浩不明所以,依言又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重九。

    重九大手抓在罗凌浩肩部,顺着罗的胳膊,一路快速摸索。

    这一手法用得极其巧妙,看上去使了很大力气,但还没等罗有什么感觉,重九的大手已经从他的肩部环到了腕部。

    然后刚才还在爽朗大笑的重九,此时开始沉默不语。

    罗凌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看出诺极是十分清楚的。

    诺极满怀期待地看着重九,问道:“爷爷,怎么样?我这兄弟,可还过得去?”

    重九微微一笑,道:“八皇子想听真话?”声音不再像他们来时那么高亢,开始变得非常缓和。

    诺极情不自禁抬高音量道:“当然要听真话。”

    重九微笑答道:“八皇子听了可别失望,这位少侠,资质一般。”

    诺极听到这话,刚才的热情果然冷却下来,疑问道:“一般?”

    重九继续微笑,放佛一切都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样:“嗯,说一般,已经是留了分寸。”

    诺极听了这话,有点像落了榜的秀才,失望的表情丝毫不加掩饰地显露在脸上:“爷爷,您照直了说,到底有多差?”

    重九表情微微变得严肃,道:“八皇子,恕老夫直言,您的这位小兄弟怕是不太适合习武。”

    诺极不无沮丧道:“爷爷您指的是,习剑?”

    重九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是指习武——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徒手踢腿内功外功硬功软功,皆不适宜。”

    诺极听重九这么一说,算是彻底绝望了。

    本来他以为重九说自己兄弟资质太差,只是为不愿收徒寻找托词。

    可是现在看来,若是重九真心不想收徒,他只需说罗凌浩不宜学剑即可,没必要把别的功夫也饶上。

    突然,诺极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着重九满心不甘道:“爷爷,您是不是把错脉络了?我这兄弟在我的御卫军中演武特别好。尤其剑招学得特别快,我们军中的训剑师都夸他,不然您想我也不敢多次派人大老远送信c求您来带徒弟。”

    说罢,他又对着罗凌浩道:“小耗子,快给爷爷耍几套军中学得的剑”

    话没说完,诺极愣住了,他这才看到罗凌浩腰间佩挂的那把半月弯刀。

    明明是来拜剑圣为师,这货居然带了把刀?!

    还是把弯刀。

    尼玛这兵器能干嘛?

    切菜都怕伤了自己,你是打算拿来当回旋镖用么?

    诺极的脸上霎时间变得铁青。

    他有心破口大骂,却又碍于面子不好发作。

    忍着气向着周围一抱拳,道:“哪位兄弟借剑一用?”

    重九猜出了诺极的意图,直言道:“八皇子大可不必。

    军中习武乃是为强身健体上阵杀敌,不比我们武林中人克己超脱自我提升。

    况且以八皇子与您这位义兄之间的关系,军中武师给出的评价,呵呵,夸张些许恐怕也是有的。

    八皇子适才问老夫,您这位兄弟的资质,老夫也只是据实以报,并无他意。

    资质差,不宜习武,并不表示不能习武,也不表示不习武。

    只要您的这位兄弟肯吃苦,不抱怨,愿意跟随老夫三年五载,老夫不能保证他卓尔不群,但可以保证他日益精进,假以时日,他的剑术武艺绝非来时可比。”

    诺极听罢喜出望外:“爷爷此话当真?”

    重九道:“勤能补拙c笨鸟先飞这样的道理不言而喻。”

    诺极这才松了口气道:“我道是爷爷不肯收徒,找来一大堆托辞。”

    转而对罗凌浩言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拜见师父啊。”

    罗凌浩立刻伏身拜倒,在地上磕起了响头。

    自从来到这殿堂,他就装了一肚子问题。

    为什么这里要叫“落神宫”?

    为什么眼前这老头说自己资质差?

    为什么老头说完资质差又愿意收徒?难道老头喜欢资质差的徒弟?

    平心而论,罗凌浩对眼前这个被称为“剑圣”的老头没有什么好感。

    可能就是老头嫌自己资质太差的缘故吧。

    哪有一个好老师一上来会跟自己的徒弟讲资质太差学不会?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罗宁可选择御卫军中的武师。

    其实罗也清楚,他们夸自己什么“悟性好c学习快”未必是出自真心。

    可罗凌浩觉得,教学不就应该这样么?

    你夸我我才有动力啊。

    本来学习就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情。

    先要听懂理解一套之前从未听说过的陌生理论。

    接下来,就要重复着一遍一遍地去不断练习。

    练习过程中,若是你一遍一遍地夸我聪明c肯学c有上进心,我当然觉得学习会给我带来成就感。

    就算我学起来困难,我也愿意坚持下来。

    结果你这可倒好,我还什么都没干呢,就给来了个全盘否定。

    这不就等于说是为以后教学过程中的各种摩擦先埋下一个伏笔?

    只要是我听不懂你讲的,练不会你教的,你就可以拿“资质差”来说事。

    我不但要学习那些都不知道对将来领兵在外有没有什么用处的剑法,还要忍受你先入为主的评价与不屑。

    我是来学剑的,我不是来学贱的。

    罗凌浩边磕头边同时也做出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判断:老头也许真的是剑圣,但未必有资格做剑师。

    他在场的这三四十名弟子中,或许有比他更适合做师父的。

    但世人只是因为他剑法最高,就以为他是最好的老师。

    可是问题是,我有必要将剑法练至剑圣级别吗?

    即便是有必要,以我现在的水平,老头适合教我吗?

    老头本身的教学素质如何,这个暂且搁至一边。

    以老头剑圣的名义来看,他应该教的是武艺精湛的剑客,而不是我这种刚会点基本剑法的半新人。

    也许我剑术有成之时,再拜老头为师,习剑效果会更好。

    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剑术上的成绩,就凭着大哥的一句“训剑师们都夸他”,就被直接引荐到剑圣门下,最有可能结果是:剑圣没觉得我多好,我以我的水准也未必能看出剑圣的剑法有多高明。

    就好比一把生了锈的铁剑上面镶嵌一块名贵的翡翠,这不会让铁剑变得华美起来,只能形成一个强烈的反差。

    罗凌浩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着,他甚至都觉得,好像这都不是老头的问题,打从一开始,大哥的安排就未必合理。

    可他想到这里,又急忙制止住了自己这种荒唐的想法。

    并且暗暗自责起来:大哥对你这么好,给你找名师,替你铺路,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反倒在这里自以为是,你这么想问题看事情,别说学剑了,连做人都有问题。

    世间哪一种安排又是完全合理的?只要对方是出自善意的,就应该知道感恩。

    真有什么困难,克服一下也就是了。

    罗凌浩转念又一想:嗐,管他呢!学不学得了剑术又有何妨?

    我的任务不就是在剑圣门下挂个名,挂满三年,就可以回去当将军了。

    当将军又不是卖艺,又不用在战场上耍剑。

    要是不会带兵打仗呢,就在军队里混上几年,混个人缘讨个眼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要是竟然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鬼才,那就像大哥说的,建功立业,用功名换郡主做老婆。

    罗凌浩想到这里,嘴角居然挂上了甜蜜的笑意。

    重九见罗凌浩磕了三个头,也就赶紧将他扶起。

    他见这个孩子只磕头不说话,只道是这个孩子老实嘴笨——本来嘛,资质差还指望能乖巧伶俐起来么?

    他又见这孩子磕着磕着,居然能把自己给磕笑了,以为这孩子一见拜了自己这么大的人物为师满心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心里倒颇有点好感。

    资质差就资质差呗,普天之下又有多少资质好的人?资质好的,不全在这里了么。

    再说又不是要教出个武林至尊,只不过是带上两三年,有个师徒名分,到期诺极把人一领,完事。

    这孩子要发展好了,将来还能博个“朝堂有人”。

    想到这里,重九也宽慰起来。

    他哪知道,就在磕头的这几下上,罗凌浩脑子里转了多少个弯,想了多少事。

    他对着罗凌浩呵呵一笑道:“老夫今年八十有三,你有可能是老夫最后一个徒弟,老夫不徒你出人头地,只要你人品端正,态度诚恳,踏实好学,老夫就没有白收你这个弟子。”

    说完他一招手,身后一名弟子呈上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把短剑。

    这把剑让罗凌浩眼前一亮。

    久居皇宫之中,他什么宝贝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那把宝剑其实是柄精致的玉器。

    重九漫不经心地将剑拿到手中,道:“这把混沌刚玉剑是老夫年轻时行走江湖防身用的利器。

    老夫年轻时初得此剑,那真叫一个爱不释手。

    可现在在老夫眼里,它也不过是年轻人的一件玩物罢了。

    想来你这年纪,应该不会讨厌。

    就当是为师与你初次相识的见面礼吧。”

    罗凌浩忙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再次拜谢师父后,他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了那把玉石短剑上。

    抓在手里,来回把玩。

    玉剑温泽顺滑c细腻水润,原本看着就惹人喜欢,触手后更是令罗确信,此剑绝非凡品。

    别看罗凌浩在皇宫里见识不少,可真正属于自己的宝贝着实不多。

    诺极虽然对罗凌浩爱护有加,但在这一方面,他一向秉持着赏罚分明尊卑有别的严谨态度。

    诺极深知,自己作为一个集团的领头人,同时又是未来的储君人选,决不能凭着个人喜好肆意馈赠。

    如果这么做,论功受赏的人看了会心寒,无功受禄的人未必会感激。

    所以罗凌浩虽然从小跟在诺极身边,其实并没有因此得到过什么珍奇异宝的赏赐。

    当然他也并没有对那些物事有什么觊觎之心。

    他喜欢归喜欢,仅仅出自爱美之心的欣赏,从来不觉得这样的东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相比较小时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凄惨,他现在大鱼大肉吃着c绫罗绸缎穿着,他已经太过于满足。

    从小到大,他唯一一件珍宝,其实就是腰上这把半月弯刀。

    每每看见这把弯刀,心中就漾起一丝甜蜜。

    如今又凭空多了一件至宝。

    这件至宝,不是皇宫里的随意赏赐,而是自己新拜老师刻意相赠。

    不论是从审美角度,还是在情感方面,这把宝剑都令罗凌浩倍感珍惜。

    因此他拿着剑就情不自禁地翻来覆去,一时间有点忘乎所以。

    边上的诺极也看出此剑来历不凡,甚至越看越是心惊。

    虽然重九把这把剑说得貌似随意,但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他深深懂得,越是复杂的东西,表面看去越简单。

    同样道理,越是珍稀名品,反而越没有必要强调它的价值。

    一方面,他非常满意重九能给自己这么大的面子,不但收了一个没有资质的弟子,还顺带附赠这么大一份厚礼。

    他心中暗下决心,只要有机会,一定要将这么大一个人情还给落神宫;

    另一方面,他心中暗怪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兄弟不懂礼数。

    人家赠你一份大礼,再大也是人家的心意。

    心里再怎么喜欢,不也得偷着乐?

    当了人家的面,当然应该把这份喜欢化作言语说到人家的心里去。

    况且这个人现在已经是你的师父了。

    结果你可倒好,拿着东西眼睛里就没人了。

    真是有见识没骨气。

    重九倒是非常满意这个孩子的表现和反应。

    他再次确信,眼前这个孩子没什么心机,就是一个淳朴厚道的老实人。

    而且他见罗凌浩确实喜欢这把玉剑,也对自己送出去的礼物颇感满意。

    要知道,送礼也是门学问。

    礼品太轻,没人在乎,还不如不送。

    礼品太重,又显得好像有求于人,有低三下四谄媚之嫌。

    要送,就得把礼品送到对方的心里。

    让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礼物上,不去想这礼物是轻是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下感激了。

    重九见罗凌浩这么喜欢这把玉剑,师徒第一次见面,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于是一招手,道:“逍遥!”

    身后一名弟子近前,道:“弟子在。”。

    重九道:“去看看春草庭还剩了几间房,给你这个小师弟腾出一间来,带他去洗漱收拾一番顺便再带他四处转转。”

    那个叫“逍遥”的弟子道:“回师尊,春草庭早已全部排满,现在没有多余空房可住。”

    重九道:“这样啊,那柳梢坊和踏雪园呢?”

    逍遥道:“两处均已排满——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往山下放话,今年不招收新弟子了。”

    重九听罢,转向诺极道:“八皇子你看,当初老夫说什么来着?不是老夫不肯收,今年的生源确实大好,比往年高出数倍,考核了四轮才勉强入招。”

    诺极马上拱手施礼道:“重九爷爷费心了!”

    重九赶紧扶住诺极道:“哎?八皇子不必多礼。”

    转身又对逍遥道,“这样吧,你那间凌云斋我记得还有一个位子。”

    重九此话一出,众下立时哗然。

    逍遥不动声色道:“正是。”

    重九一摆手道:“就让——”他一指罗凌浩,才发现说了半天,还不知道新收这个徒弟什么名字。

    诺极一见罗凌浩还在把玩玉剑,气得狠狠踩他一脚,同时告知重九:“罗凌浩,他叫罗凌浩。”

    罗凌浩这才从对玉剑的沉浸中回过神来。

    重九点了点头“哦”了一声说道:“进了落神宫,咱们都有一个法名,法名的事先不急,改日再取——逍遥——”

    逍遥上前:“弟子在。”

    “先带他去你那里看看。”

    “是。”

    逍遥走到罗凌浩近前:“你这衣服很别致啊,胸口还挂个狐狸头,怎么现在京城里流行这种穿法么?”

    “不不,”罗凌浩小心地将狐狸从怀中抱了出来,解释道,“这是真狐狸它受了伤,你看能治么?”

    逍遥接过狐狸,快速地查看了一下伤口,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不能治了么?”罗凌浩担忧地问道。

    “哦,不不,小伤,容易医好只是这伤口”逍遥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好似遇到了什么非常奇怪的事情,但又马上说道,“我房中便有伤药,跟我一块来吧。”

    “好。”

    大堂中逍遥把罗凌浩带了下去。

    重九看着诺极道:“皇上身体可安康?”

    诺极一拱手:“托重九爷爷洪福,父皇身体硬朗得很,”

    “哦”重九长长地“哦”了一声之后,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他并不是真的要知道伽罗皇帝的身体状况;又仿佛这一切他早就知道一样。

    “那其他人如何了?”重九含混不清地询问道。

    “其他人?”诺极疑惑,他不知道重九所指。

    “嗯比如说伽老嗯,伽老如何了?”

    诺极惊讶道:“重九爷爷认识伽老?他他自然很好只不过”

    重九神秘一笑道:“只不过,他好得太过自然,反而不自然了是不是?”

    诺极一愣:“啊?”旋即赶忙解释道“嗐,重九爷爷!诺极不是那个意思”。

    诺极感觉自己稍显尴尬与局促,于是有意岔开话题:“重九爷爷怎识得我家伽老?”

    重九则笑得更为神秘:“早已识得,我二十岁闯荡江湖之时就见过伽老,那个时候,他就是伽老,到现在他还是”

    诺极又是一愣“啊?”

    重九欲言又止,突然问道:“八皇子今年二十又四?”

    诺极道:“回重九爷爷,二十挂三,到今年的八月,才满二十四。”

    重九慢慢点头道:“二十三哦还差三个多月”

    诺极还是一愣,他完全不明白重九在说什么。

    重九笑着摇了摇头,道:“八皇子几时离去——老夫可没有逐客的意思,老夫想着八皇子的行程,也好提前安排好八皇子的膳宿。”

    诺极连连摆手道:“重九爷爷不必忙活了,我私自送小耗子来这里,已是有违规制,我这就得下山回去动身前须得再见小耗子一面”

    诺极说到这里,神色间颇有些伤感。

    重九哈哈大笑道:“八皇子不急动身,老夫早知八皇子大驾光临,已命人书信一封,送与皇宫,此时皇帝陛下已然知道皇子行踪。”

    诺极奇道:“已然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一想,摇头道:“不对,若按父皇的脾气,必要派人一路沿途随行。”

    重九点头道:“不错,正是皇子动身来之前。”

    诺极更奇:“那我父皇怎的没有派人前来护送?”

    重九又笑道:“有我落神宫座下第一弟子亲自护送,就是千军万马妖魔鬼怪来袭,也给他挡了回去。”

    诺极得闻此言,心里一惊:重九爷爷的弟子一路尾随跟踪至此,我跟耗子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他若是骑马追随,我二人决不会觉察不到。

    可见此人是一路徒步而至,有这份耐力,此人轻功与内功修为实在是登峰造极。

    想到这里,他立刻拱手拜谢道:“多得重九爷爷一路费心照顾,但不知座下弟子姓甚名谁,诺极这里想要亲自拜谢。”

    重九大手一挥,笑道:“区区小事,八皇子又何必在意,老夫那徒儿八皇子刚才是见过的。”

    诺极心中更是惊讶:难道是他?他可不像赶了一路的样子,身上没有一丝尘染,脸上更没有一丝疲惫。

    此人功力究竟达到何种地步?

    重九继续言道:“他是老夫大弟子,名叫彭逍遥。”

    “彭逍遥?”罗凌浩重复道,“师兄,你这名字就是师傅他老人家说的法名喽,真好听!”

    凌云斋中,没有装放多少实质性的物事,只是随便三两件便足显奢侈。

    墙上挂有名人的字画真迹,房屋正中摆放一张花梨大理石案,案上配有文房四宝,案正中与窗棂相对,是一具人物雕像,雕刻的老人长发飘逸气定神闲,雕像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名匠手笔。

    床位边的炉子上,正烧着一壶热水,那个叫逍遥的弟子正在帮罗凌浩整理他的床位,回道:“嗯也不算是法名,我是被师尊从山沟里捡来的。据师尊他老人家说,他本打算把我送至一户农庄寄养,可无意中把络到我的筋骨,发现我体内精魄较一般孩子多出许多,就留我在身边,至今一直伴随左右。”

    罗凌浩手里拿着那把玉剑,正在找寻一个搁置地方,边找边听,突然“哇”的大叫道:“啊!这个人!这个人!”

    彭逍遥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到案台上的雕像,点头道:“嗯,正是师尊,请的名匠安庆石专门给造的,当时花了不少银子”

    “师父他老人家手里怎的不执剑?”罗凌浩问道。

    彭逍遥收拾好罗的被铺,从外面打来一小盆凉水,又熟练地从炉子上取下热水兑了一点到盆中,用手试了试水温,随即取下房间挂绳上的一条毛巾,浸泡入水中,焐湿,又拧至半干,就开始给罗凌浩擦手擦脸,道:“师弟,马上就到正午用斋时间了,咱们简单擦洗一下,我还要带你四处转转,待晚上回来,咱们再好好清洗一番。”

    罗凌浩连忙夺下毛巾道:“哎呦,师兄,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好。”说完,他拿着毛巾随意地擦了几把。

    彭逍遥看着案台上的雕像,道:“师尊他原也是用剑的,嗯,只不过,他老人家六十岁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对手剑,就搁下了。”

    正在擦脸的罗凌浩,猛一把将毛巾从脸上扯下,惊奇道:“什么意思?师父的武功,当今世上,已再无敌手?”

    “再无敌手”彭逍遥一字一顿很认真地慢慢重复罗的话,若有所思道:“嗯也不能完全这么讲只是,还没有遇到对手。

    习武之事,是要讲求一些机缘的本来我们习武,是为了将自身的潜能发挥至极限可是,生平若是能有一个对手那终究是件幸运的事情唉可能我修为尚浅,还没有办法完全领会独自晋升的乐趣。”

    说罢,他摇了摇头,似乎是对什么事情感到极为惋惜一般。

    可在罗看来,眼前这个师兄倒是有些呆头呆脑的,但这副呆面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深邃的智慧。

    不过他已经认定,眼前这个师兄,倒是一个极易相处之人。

    他的脾气秉性与大哥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却极易让自己想到大哥。

    刚想到大哥,就见一个道童前来禀报,说道:“师尊,太师尊让您和新来小师叔到宴宾阁中用膳。”

    彭逍遥点点头,又问道:“刚才给你的小狐狸,可能治么?”

    道童道:“回师尊,那小狐狸四肢均已断裂,弟子已给它重新接骨,敷了伤药,只是百日之内,怕是难以痊愈。”

    彭逍遥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耀川,你本出自医学世家,验伤用药比我在行——我且问你,依你之见,这小家伙,是被什么动物咬伤的?”

    道童忙道:“回师尊,弟子也正奇怪,这狐狸四肢的伤口其实极细,只因纵深处伤得极深,这才割断了筋骨。这样的伤势,不似被牲畜咬伤,倒像是——呃,像是——”

    “剑伤?”彭逍遥问道。

    “回师尊,弟子也十分不明白,何人竟以如此凌厉绝伦的剑招对付一只小狐。”

    “当真是剑伤,唔”彭逍遥沉吟了一下,便道,“那倒也说得通,想必是‘电字门’或者‘清羽薄刃门’一类的小门派高手拿牲畜来练剑好了,没事了。”

    说罢示意弟子退下。

    继而对着罗凌浩道:“师弟,本来还要四处转转的,但吃完再转也是好的。吃完饭后,你若有什么话想要对八皇子说的,可一定要说清楚山中清苦,这一别,可不知多久才能重聚。”

    听彭逍遥这么说,罗的心中竟然略有一丝不安,道:“我大哥今日就要走?不会吧,他第一次到你们咱们这里来,怎么着也得住上个把月吧。”

    彭摇了摇头道:“不知道,适才观察八皇子颜色,他似有什么心事,想必不会久待若要是能多留些日子,那也是好的。”

    罗凌浩在彭的引导下,二人并排向迎宾阁走去。

    彭突然叹口气,道:“师弟,你那个大哥,真是好大哥,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大哥。”

    似乎知道罗凌浩与诺极就要分别,他比罗还不舍得。

    他这话,勾起了罗与诺极的朝夕相处,罗喃喃道:“是啊大哥他——?哎?不对啊?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大哥对我好?”

    罗凌浩突然倍感诧异,他感觉彭逍遥对自己和诺极的熟悉远胜初识。

    彭却答非所问道:“师弟,你放心,我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像你大哥一样的大哥,可是如果没有,我就做这样一个大哥,以后我会像你大哥一样照顾你,照顾得比他还要好。”

    罗凌浩看着彭真诚地望着自己,一下子被他的这种诚意深深打动了,一时之间也不再去想刚才的问题。

    说话间,两人进了迎宾阁。

    本来罗凌浩还要说话,彭却示意他禁声。

    阁内排场很大。

    桌子拉得很长。

    席间约莫近五十人。

    长桌一端坐着重九和诺极,二人面南背北。

    身旁各留出两个空位。

    彭逍遥与罗凌浩二人一声不吭,分别落座。

    重九没有说话,整个阁内鸦雀无声。

    只有送菜师傅来回送菜及盆碗相碰的杂音。

    桌上菜肴的器皿也很别致。

    没有盘子。

    每个人桌前都是摆放各式各样的小碗。

    碗中盛放各式菜肴。

    每种菜色人前各一碗。

    几大盆相同的热汤摆在长条桌的正中。

    汤的颜色浓厚醇正,香气四溢。

    闻起来像鱼汤c又像鸡汤,又像是汤中加入不少药材和说不出的调味小料。

    惹得罗凌浩饥肠辘辘,直咽口水。

    心中默念:还不吃饭?还不吃饭?

    等人全部到齐,重九对诺极笑道:“八皇子,我座下一共四十八名弟子,有十余名弟子下山试炼,至今尚未归来,所以请他们的大弟子暂代其位,其余弟子现已均在席中。

    我观中膳食的一大特色,就是不令本门弟子做膳。

    我们长年请用江湖中南北名厨,亲自料理观中弟子们的餐饮。——八皇子放心,虽然是江湖朋友介绍,但全部都是靠得住的朋友。——他们虽然曾是各名店酒楼的大厨,可给我们做的都是各自家乡的小菜。我们吃的不是口味,而是风味。”

    他说完这番话,突然敛起笑容,说了声“盛汤”。

    众弟子忙起身从盆中盛了碗汤。

    重九给诺极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上一碗。

    罗凌浩也是手忙脚乱地胡乱装了一碗,正要喝呢,发现所有人盛完了汤以后,并没有再动,全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重九。

    他赶紧把盛汤的碗又重新放下,窘迫至极。

    他从进入这迎宾阁中,就感觉气氛非常。

    从落座到现在,浑身不自在。

    眼前没饭菜的时候,倒也不怎么觉得饿。

    可这么多珍馐美味摆在眼前,就是不能动。

    简直是一种折磨。

    在罗看来,他非常不愿意经历这种大场面。

    在卫队的时候也是一样。

    他喜欢那种,训练以后,大家哄抢饭食的氛围。

    没有领导在旁,无拘无束。

    其实皇家的膳食是管够的。

    吃多少都无所谓

    但是他们卫队长期以来形成一个传统。

    每次饭前固定几桶饭菜,决不会再去御膳房多要。

    谁抢着是谁的,谁抢的多,就吃得多。

    你要嫌吃得不够,还可以抢没吃完的。

    所以搞得卫队人每次吃饭都跟打劫一样。

    但打劫又没有这番其乐融融。

    大家在抢夺笑闹中吃完了饭,也尽了玩耍之兴。

    一日三餐,一天三闹。

    队友间的情谊全系于此。

    正想着,只见重九对诺极言道:“观中不兴饮酒,这也是观中特色,八皇子别见怪,今日老夫以汤代酒,为八皇子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除罗凌浩以外,席间所有弟子同时站起,举起了汤碗。

    重九和诺极也是相对缓缓站起。

    罗凌浩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起身,又发现忘记拿碗。

    等端起碗来的时候,重九诺极已经客套完毕,众人又开始重新落座。

    整个场面中,罗凌浩的节奏显得极其不协调。

    罗心中暗骂:他么的事先排练过的么?唯独就瞒着老子一个。

    好在席间的规矩也不算多。

    这一碗汤敬完,大家就开始各自用起斋饭来。

    重九的饭量明显不大,只吃了几口,就在席间说话。

    每次他一说话,众人就停止用膳,目不转睛地看他。

    每次众人一停止用膳,罗凌浩就不得不被迫也停下来,心里一肚子草泥马。

    但是他也在闷着头用心听着重九所说的话。

    讲话内容大概是这样:

    落神宫是武林中第一大门派,门中传承的剑法其实各有不同,好多弟子是慕名而来带艺投师。

    但是在武林中,落神宫的剑法有一个普遍的尊称“剑圣诀”。

    创始人正是天化老人本人。

    天化老人成名以前,家传武学渊源博大。

    他集成各大名门正统武学于一身,自创了一套适合自己风格的剑法套路,为的是行走江湖保命防身,当然也为行侠仗义扬名立万。

    总之是出于实用目的考虑,所以并没有对自创的剑法进行命名。

    等自立门户之后,才将自己这套行云流水的剑法逐一拆解开来,用以配合统一教学。

    “剑圣诀”的入门剑法是四平剑法,初级,四百招,包括两百招基本剑法,和两百招基本剑法的混合剑法,要把一招混合剑法使得像一招基本剑法,方为大成。

    因为后面两百招全部依赖前面两百招作为基础。

    所以重九在这里强调,基础很重要。

    其后是八稳剑法,中级,八十招,以防御为主,前五十招为基本防御剑招,后三十招,为前五十招的组合剑招,要把后三十招中的每一招使得像前五十招的每一招一样,方为大成。

    所以重九在这里又强调,基础很重要。

    其后是十方剑法,高级,十招,一般弟子止步于此,剑法以杀人为终极目标,招招毙命,

    且最后一招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前面所讲的三种剑法以体力为主。

    但是只要是入门三年以上的弟子都懂得,这三套剑法虽然是以体力出招,可每一招的威力均源自体内的精力,精力不足,出招没有韧劲;精力不济,出招没有后劲。

    所以如果精力不足者学习此剑术,虽然有剑招,却得不到剑招的精髓。

    也正是因此,他们才深深懂得,成立短短几十年的落神宫何以成为武林中最强门派——每一个弟子的选拔都为严格的考核制度所限制。

    而考核的核心就是对体内精魄的测试。

    强者会留下,弱者则被大浪淘沙。

    一个强大的团体之所以恒强,不是靠什么神兵法宝坐阵,而是它善于发现和挑选强大的人入团,让其他的团体直接输在了起跑线上。

    大家从正午开始吃饭,吃到傍晚,这顿饭还没有吃完。

    主要重九实在太能说了。

    而且只要他一说,大家就得停下来看他。

    大家一停下来看他,他立马来了精神,愈发能说。

    由此就形成了一个也不知道是恶性还是良性的循环。

    整个饭桌上,大家都在吃饭,就他一个人在说。

    整个饭桌上,大家都想吃饭,就他一个人想说。

    结果大家就只能吃一会停一会,就都没吃饱——习武之人那饭量肯定不能小了。

    加之观中个个都是精壮男子,按照这种吃吃停停的节奏,谁也不可能吃饱,反而愈发想吃。

    所以吃饭的时间就被拉长。

    所以重九说话的时间也被拉长。

    所以吃饭的时间愈发被拉长。

    由此就形成了一个也不知道是恶性还是良性的循环。

    当然席间还有一个人吃的也不多,一直在静静聆听。

    那就是八皇子诺极。

    他倒不怎么想吃饭。

    他想走。

    因为天色已晚。

    因为他发现,重九的话,其实说得已经差不多了,再说下去,还是原来那些。

    如果再听下去,重九大有要把刚才说过的话再来一遍的趋势。

    这么个说法,说到天荒地老也说不完啊。

    他甚至怀疑,重九爷爷是不是因为年迈,记性不大好了,明明刚才已经说过的话,居然又原模原样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只是多听了一遍而已,席间的弟子,年纪最小的,也听了至少十年以上了。

    然而罗凌浩并不知道,他也要这么听上三年

    如果罗凌浩知道这个未来既定的事实,估计他现在会从饭桌前跳起来。

    但是比他先忍不住的是诺极,他缓缓站了起来。

    同时观察着重九的颜色。

    他想,若是重九面露不悦,他就立刻解释要如厕。

    诺极并不怕重九,但是他已经把自己的发小交到了重九手上,决不能得罪重九。

    然而重九比他想象得要自觉——毕竟他只是喝了口汤,没有真的喝酒。

    他一见诺极起身,自己也赶忙站起,道:“今日八皇子大驾光临,老夫兴致一高,话有点密了,八皇子勿怪啊。”

    诺极赶紧客套:“重九爷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是不是拿诺极当外人了。诺极只是适才汤水喝得有点饱,需要方便一下。”

    重九忙吩咐彭逍遥:“逍遥啊,赶紧带八皇子去清雅间。”

    罗凌浩听到这话,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

    我去,清雅间!

    打从入大堂开始,什么春草庭c柳梢坊c踏雪园c凌云斋,再加上现在这个迎宾阁,这都还可以接受。

    可是你管一个粪坑叫清雅间,这是不是有点过了?人世间还有臭的地方吗?

    诺极倒没觉得这名称有什么古怪。

    跟随彭逍遥离开。

    二人一路无话。

    诺极对这个逍遥很感兴趣,他非常想要知道,这个逍遥的武功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

    可是彭逍遥对诺极十分恭谨,倒是让诺极不好自降身份与之亲近。

    加上这一路,从迎宾阁到清雅间,距离并不长。

    还没找到聊天的机会,就已经走完了一个来回。

    不过由此倒也看出落神宫这座道观在设计上的合理性:

    用后来罗凌浩的话说“吃完了就能拉,方便吃方便拉,啦啦啦,很人性。”

    诺极一想,算了,反正他跟小耗子朝夕相对,将来肯定是小耗子死党。

    小耗子的死党,当然也能为我所用。

    诺极回到座位上,并没有落座,索性借机拱手道:“重九爷爷,天色已晚,不敢再行打扰,诺极这就告辞,将来有机会,诺极再来看望爷爷。”

    重九拱手回礼道:“八皇子,天色已晚,不宜出行,八皇子干脆暂且住下,明日吃了晨斋再赶路如何?再说你现在离去,你这小兄弟c我的新徒弟,肯定也不舍得。”

    诺极心说话:还吃?照这个吃法,明天早晨也能吃到天黑!

    诺极道:“重九爷爷,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今日离去,明早离去,都是一样的;我兄弟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我兄弟,今日舍不得,明日舍不得,都是一样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重九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做挽留,只重复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好,果然有大丈夫的气魄!”

    他继而对四下里一喝:“众弟子听令!”

    席间弟子全部站起,这次连罗凌浩也没落下。

    “随八皇子出观!”

    诺极c重九c彭逍遥c罗凌浩,及一众弟子,出观后走了很长一段路。

    之后,众人停了下来。

    诺极看了看罗凌浩,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问道:“重九爷爷给你的那柄宝剑呢?”

    罗凌浩从后腰间拿出。

    诺极用玉佩的系绳拴住罗的宝剑,边拴边喃喃道:“这个玉佩也是辟邪之物,和你的宝剑有缘,正好凑一对儿其实我主要觉得这个玉佩的挂穗儿很好看,给你当剑穗用吧。”

    “以后不在皇宫,不要睡懒觉哦。”

    “尽量不要错过用早膳哦。”

    “空腹进食,要先喝粥哦。”

    他没话找话地说着,这话显是说给罗凌浩听的,但声音轻得如同在自言自语。

    罗凌浩突然忍不住,一把抱住诺极,“哇”地失声痛哭起来。

    诺极没有动,只是任泪水从眼眶中滑出,平静地看着罗凌浩哭。

    等他哭够了,诺极语气决绝地说道:“从今天开始,靠自己吧!”

    说完,推开了罗,转身欲离去。

    重九却上前叫住了诺极。

    诺极不明所以,欲问缘故,就觉眼前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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