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起因之道法自然
大门敞开,罗凌浩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
“踏雪园”里,没看见有什么雪,但是院子里的确有点冷清,因为一个人也没有。
庭院很大,过道处摆了各式各样的盆栽,再往里走,就看见若干个小单间一字排开。
屋门清一色虚掩着。
罗凌浩想进去,却又不知道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正犹豫着,就听到庭院外面传来说话的人声。
“刘师兄你这可不对了啊,之前我那一式金光百裂明明已经打到小雷子的侧翼,要是在那个时候,我精气一吐,剑光散开,他还有命在么?
结果你居然判我失一分。
你这可是偏心啊。”
“哼,我说贾师兄,你是真没看出来啊,还是在装傻啊,你在打你那个什么金光百裂之前,你没见小雷子的猴子偷桃已经出手了吗?
你每次打金光百裂,下盘都空虚不稳,雷子那招猴子偷桃本来是用来自保的,现在可好,成了专门对付你的绝招了。
他那招的起手式你不认得么?
还故意把你那裤裆凑过去往上送。
雷子总不能让你真当了太监吧。
他当然要及时收手,否则你哪有机会打到他的边角!
这也就是三师兄照顾师兄弟情面,才给你扣了一分,要换了我,哼,你就没有二次上场的机会了。”
“柯师哥你够了啊,每次我一使‘仙翁品果’,你就管我那招叫‘猴子偷桃’!
我那是防守型的招数,以进求退的,不是专门用来撩人下阴的。
再说当时贾师哥已经识破我的招数,所以他才使出‘盘根错节’那一式,他扭胯是为了避开我的剑锋,不是要往我剑上送,那是他的家传武学,那招我们俩在私下切磋的时候,我早就见识过了。
刘师兄判他失一分是因为他出招失了先机。
若是当时我俩都不收招,充其量是两败俱伤,没你说的那么玄乎。”
“哎?雷师弟,话说贾师弟要是真当了太监,他山下谈的那个陈佳姑娘还要他么?
贾师弟,要不你把那姑娘给我呗,反正你三天两头给雷师兄喂招,你胯下那东西早晚得没了。
要是让陈佳姑娘听到这个噩耗,肯定难受死了。
到时候,她肯定上面也哭,下面也湿,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痒痒的。”
“好啊,既然你比我都喜欢她,不如这样,给我十两银子,我把陈佳姑娘介绍给你认识,但是成与不成,就看你的手艺了。”
说话之间,七八个身穿同样道服的精壮男子,有的手执长剑,有的长剑挎于腰间,三三两两的走入院内,恰好跟站在院内甬路尽头的罗凌浩打了个照面。
众人立刻停止了刚才的交谈,打量着眼前这个赤手空拳,身穿黄色官服的少年。
罗凌浩见众人都在看他,稍微有点尴尬,突然想起师兄给自己准备过一件本门道服,可一直忘了换下来。
现在这件衣服是之前来时候穿的,十多天的时间里,没有换,也没有洗,显得脏兮兮的。
不过好在眼前这几位师兄弟,衣服也不怎么整洁,多多少少有些泥土灰尘,还有一个,衣角上面明显一块没有洗净的血污。
再看他们装束,有的卷着衣袖,有的挽着裤管,跟刚从田间回来一样,还有的干脆就光着膀子。
罗凌浩心里多少有些平衡了。
他从容拱手施礼道:“小弟罗凌浩在这里见过各位师兄。”
“哦!”
身上有血污的那个道士突然想起来什么,喊道:“你是那个!那个什么”
众人一齐看他。
罗凌浩也期待地望着他。
他接着说道:“那个什么嗯对!就是那个什么!咱们一块吃过饭来着!”
靠!罗凌浩心里骂了句:连个话都说不全!
他还不敢表现出来。
这时,那个光着膀子的道士从众人间走了出来,带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向院子角落里的水缸径直走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若无其事地舀了一瓢水,“哗啦”浇在自己身上。
“哗啦”又一瓢水。
然后,全身上下湿漉漉地走向罗凌浩。
走到罗凌浩近前的时候,身上从头到脚还在滴答水。
罗凌浩好奇地看着他。
他说:“麻烦让一下。”
罗凌浩“嗯?”了一句,这才意识到,自己所站的位置,正好是一间小屋的门前,而他显然是要进屋。
罗赶紧往旁边一退。
他径直进屋,而后随手关上了屋门。
“”罗凌浩又一次陷入尴尬。
怎么遇上的个个都是怪人?
先是一个话说不明白的,接下来一个不理人的——就没点正常的么?
罗凌浩对着那个刚才紧闭的房门一阵发愣。
“不用介意,”罗顺着声音本能转头,一个清瘦的道士朝他走了过来,这是八人中穿戴最为整洁得体的一个,他说道,“你是新来的罗师弟吧?咱们在迎宾阁中一起吃过饭。
我叫毛文清,在咱们落神宫里排名十三,你叫我文清就好了。”
罗赶忙施礼道:“不敢,小弟见过毛师哥。”
毛文清也不拒绝,亲热地搂着罗凌浩的肩,转回身道:“来,罗兄弟,我给你介绍余下几位。”
他一指众人中,站在最前端的那个道士:“这是雷震天雷师弟,落神宫里排名十二,在我之上呦。”
“雷师哥。”罗凌浩施礼。
罗凌浩心想:光听名字,应该是个很威猛的形象,可是长得又这么文静,这种反差也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毛文清又一指那个衣服上面带有血污的道士,还不等他说话,那个道士主动走上近前,道:“我叫贾仁龙,落神宫排名二十七。”
罗凌浩忙施礼道:“贾师哥。”
心想:从十二直接干到二十七,怎么跨度差这么大?
毛文清又挨个给罗介绍余下的道士:
包惠禄,排名二十
季大年,排名三十一,
武峰,排名十六
柯以寐,排名四十八。
罗凌浩听出来,柯以寐,就是刚才跟贾仁龙抬杠,说什么贾仁龙把裆部往上凑的那个。
在听着毛文清介绍的时候,罗凌浩感觉毛文清的声音越听越耳熟,好似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突然,他想起来,这个声音就是之前听到那个说什么“陈佳姑娘上面哭下面湿”的那个腔调。
想到这里,罗凌浩讶异地重又打量了一下毛文清。
眼前这个清瘦的道士,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气度潇洒,容貌俊美。
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相貌说出那样的言语时,可能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罗凌浩不自禁仔细地看着他的相貌,潜意识里希望那个相貌能说服自己不相信刚才听到的声音。
毛文清介绍其他人的时候,注意到罗在盯着自己,于是冲他亲热一笑。
罗凌浩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奇怪,因为他没有办法把这种亲热和先前的淫邪联系在一起。
“好了,”只听到毛文清那淫邪的声音,啊不,那亲热的声音说道,“现在差不多都认识了,罗兄弟,我看不如这样,天色已晚,咱们找个地方吃点喝点,你看怎么样?”
还不等罗凌浩回应,其他几人大声表示赞同。
毛文清又道:“嗯,罗兄弟,咱们踏雪园呢,是大师兄以外,其他师尊弟子寝修的地方,别看院落修得不大,院子里一共有四十七处单间,供各位师兄弟独居,但是却没有一个大的房间供咱们饮乐。干脆这样,我们就在庭院中摆上一桌,好好喝上一顿如何?”
说话间,庭院里又七七八八陆陆续续地进来一群道士。
一时间,庭院中人越聚越多。
大约三十几人这样。
毛文清忙活坏了,挨个给罗凌浩介绍。
罗一看,这不就是先前迎宾阁里一起吃饭的那伙人么。
之前到场的道士接近五十人,但是其中有一部分是顶替了自己师父位置的大弟子身份。
现在的这三十几人,加上罗凌浩自己,全部都是重九门下的嫡传弟子。
于是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倒不见得是他们有多喜欢罗凌浩——根本就不怎么认识。
只不过习武之人大多是人来疯,喜欢热闹,借着这个机会,大伙有个理由可以聚在一起玩玩。
这个时候,有人提议去迎宾阁。
马上遭到他人反对,反对理由是之前就在迎宾阁吃的,现在还去,没有新鲜感。
于是又有人提议,去春草庭,那个地方非常宽敞,摆上一千桌都没问题。
这个提议又遭到反对,反对理由是,春草庭住的全是徒孙辈的弟子,考虑到自己这些人的身份,在那里要顾及各种尊卑,没有办法敞开了吃喝打闹。
罗凌浩这个时候发现,当人多嘴杂的时候,意见几乎永远没有办法达成一致,因为有人在里面什么想法也没有,就是负责反对的。
罗凌浩提议,干脆去凌云斋,那个地方的院落也不小,三十几人,摆上几桌肯定够了。
这一次,他遭到了其他所有人的反对,反对理由是,不能吵着大师兄。
罗凌浩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彭逍遥在整个落神宫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
难怪他一个人住了那么大的院子。
先前重九在给诺极介绍彭逍遥的时候,罗凌浩已经跟彭去了凌云斋,彭逍遥又不是那种喜欢自吹自擂之人。
所以罗反而不知道彭逍遥在整个宫中的地位。
罗凌浩这才明白,重九向诺极介绍秦良的时候,嘴里与他相比较的那个“大师兄”指的就是彭逍遥。
所以不难推算出,秦良在落神宫排名第二位,彭逍遥自然排名第一。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心里有点发酸。
师父对自己确实不错。
他给了自己最好的寝修位置,给了自己最好的生活与学习伴侣,给了自己混沌刚玉剑,那也是他在年轻时候的最爱,还亲自给自己授课,虽然教了不到一天。
不论他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对自己这么好,他对自己好这个事实是不能改变的,是实实在在的。
可是自己又做了什么呢?
因为师父发脾气,而跟师父斤斤计较。
因为耐不下性子学习,而放弃学剑。
今天过后,回去,继续学剑,罗暗下决心。
眼下,面对着集体反对,罗凌浩说道:“大师兄现在应该在后山,不会吵到他的。”
其他人听了连连摆手,可见他们对彭逍遥很是敬畏。
最终,他们还是商量出了一个理想去处:迎宾阁。
没错,这个提议,正是最初的提议,也终于成为了最终的提议。
罗凌浩感觉,在七嘴八舌的人群当中,即使是一个正确的提议,也会被无限地打压,所以一定程度上的,还是很有必要的。
为什么不选择下山去呢?
师父又不在,这应该会是个更好的选择呢。
但是既然已经决定去迎宾阁了,罗凌浩不想再重新制造一次争议,否则,把时间花费在讨论当中,晚饭就都不用吃了。
迎宾阁里,这会变得热闹起来。
没有了领导,没有了上下级,都是平级,所以相互之间不再拘谨。
酒席间,有的赌酒,有的猜拳,有的舞剑,有的踢腿练拳,甚至有的非要跑到厨房里给大伙露一手厨艺。
交杯换盏间,大家畅所欲言,尽情宣泄平时淤积在心中的不满。
罗凌浩此时才有了共鸣的感觉。
他终于感受到,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心烦意乱的,并非只他一人。
酒喝到微醺处,他搂着身边的毛文清问道:“毛师哥,刚才院子里,小弟无意中听到你们进院前的谈话您别往心里去啊。”
“哎?”毛文清喝多了,也搂着罗凌浩,另一只拿着酒杯的手顺势一摆,酒水洒在贾仁龙脸上,贾仁龙早已经喝多了,此时完全不以为意,还是伸出舌头舔了舔。
毛文清接着说道:“兄弟说的这是哪哪的话兄弟久居皇宫大堂,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咱们平时想要高攀兄弟还不不乐意呢。听听我们谈话?
你有什么想听的”说到这里,毛文清用拿着酒杯的那只手使劲拍了拍自己胸脯,杯中剩下的那点酒全部被他的胸口喝掉,然后说道,“你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罗凌浩半眯缝着眼睛,听着毛文清说话,表情似笑非笑,说道:“毛师哥仗义!师哥啊,刚才听你们进院的时候,说什么金光百裂,什么仙翁品果,那是什么啊?我怎么好像都没听到过这些招式?是四平剑还是十方剑?”
毛文清刚要回答,贾仁龙突然凑了上来,在罗凌浩眼前晃晃悠悠道:“四平剑?
那算个大jiba老子家传的武学里,用脚趾头练出来的指法都比四平剑厉害结果老子来拜师学了他妈半年的四平剑法浪费老子时间最后老子摸女人的胸都觉得是平的”
毛文清烦恼地一摆手,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可是他还紧握着那个酒杯,不耐烦地打断贾仁龙道:“说那没用的干什么”
他话没说完,柯以寐凑了上来,他明显喝多了,喝多了也不忘跟贾仁龙抬杠:“你你家武学世家?那你别来咱落神宫啊来了就得守规矩叫学什么就学什么,对不对?”
柯以寐素来与贾仁龙不合,但俩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平时喜欢拌个嘴,抬个杠。
这个时候,毛文清好像想起什么,道:“哎?罗兄弟,刚才你问什么来着?哦,对了你说贾师弟的金光百裂是吧?是这样子的唉”
毛文清说完这话后,居然就不再说话,两眼发直地看着地面。
罗凌浩看着毛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彻底醉了,可这话说到一半,重要的部分偏偏没讲出来。
“我来说吧,”贾仁龙也喝醉了,但是他醉酒后只是显得很亢奋,似乎酒水刺激了他脑子里的什么东西,让他反而比平时表达的更清楚,“罗兄弟,你知道,这个,四平剑法之后,是八稳剑法,然后是十方剑法,可是十方剑法之后是什么你又是否清楚?啊哈哈那可不是我们可以学的”
“十方剑法之后?”罗凌浩重复了一遍,道:“那是什么?”
“是舞浪剑法和神风剑法唉”贾仁龙说到这里,居然也像毛文清那样叹了口气。
“哦,那是什么剑法?师父不让咱们学?”
“不是不让是不能”
“哦,不能为什么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呗唉”说罢,贾仁龙又叹了口气。
他讲到这里,柯以寐居然也不跟他抬杠了。
柯坐在地板上,靠着桌子腿,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是醉了,还是没了心情。
罗凌浩觉得问到这里,也就够了,剩下的答案,可以从彭逍遥那里知晓。
酒桌上,其他人也都闹够了c喝醉了,晚宴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罗凌浩带着酒劲,晃晃悠悠回到凌云斋。
他见彭逍遥未归,就一头扎到在床上,寻思着,先小憩一下,等师兄回来之后,问问舞浪剑法和神风剑法的事。
可这一睡,就彻底没了知觉。
直到第二日正午,艳阳高照,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罗的脸上。
罗被小道童叫醒,喊他去用斋。
罗凌浩揉了揉眼睛,转了个身,接着睡。
他突然发现,这里比皇宫自在多了。
不用晨练,不用巡逻,不用成日守着大哥,也不用伺候小郡主。
总之,没有人管,还被小道童换作“师叔”。
他朦朦胧胧地觉着,就这么混上三年,倒也不错。
就当是放长假了。
就这么胡乱想着,打算再来个回笼觉,突然想起了什么,一骨碌爬起身来。
先前道童见不能唤醒罗凌浩,就将斋饭送到屋中,此时正打来一盆热水。
罗凌浩看着道童,又看一眼师兄的床位,没有人。
“师兄一大早就去后山了?”罗问道童。
“回师叔,师尊昨晚一直在后山静思,未曾见他回来过。”
“嗯?”罗不解道,“你就这么任他在后山待着?——哎,是不是师兄生我气了?”
“回师叔,师尊天纵奇才,入定后,有时会有灵感诱发他突破瓶颈。
师尊彻夜未归,弟子查探之时,见师尊全神贯注屏气凝神,似有天人感应超脱俗世之状。
想来是师尊豁然通达,勘破自身极限,此时正在擢升至一个新的高度,因而未曾打扰他老人家清静。”
“他老人家?——他才多大?”罗看着道童,又问道,“你多大啊?”
“回师叔,弟子今天刚满十七。”
“嗯,你看我今年也才二十,师兄么,他撑死也就二十五,你称他老人家,是不是喊老了?”
“回师叔,长者之称谓,在闻道先后而不在年岁多寡,倘使一人年岁轻于弟子然道学境界高远,弟子也自当以前辈之礼相敬,不敢僭越。”
“唔看不出你年纪不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嘛。”
“回师叔,都是师尊教的。”
“好,我且问你,师兄这样子顿悟擢升,大约需要多久时间?”
“回师叔,少则十几日,多则一两月”
“哦,要这么久啊,好,那你先下去吧。”
道童退后,罗凌浩思忖:本来还想着要接着学剑来着,本来还想着借着学剑机会,问一问舞浪剑和神风剑来着,既然现在是师兄晋阶的关键时段,我为了一己之私去扰他清修,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突然又想到,刚才躺在床上所想到的“放假”问题,心念一动,寻思着,干脆这些天不学他么的什么剑法了,四处转转,彻底放飞心情,这也叫“道法自然”吧。
于是,从此之后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罗凌浩开始了游手好闲的悠闲生活。
春草庭c柳梢坊和踏雪园成了罗凌浩的常驻地。
他混熟了整个落神宫所有人之后,也就成宿成宿地不回凌云斋了。
今天和春草庭的徒孙弟子们睡大通铺,不过是多加一床被褥而已。
明天听说柳梢坊的某弟子下山办事,他就睡在空出的床位。
他发现,虽然当初按人头计算,他在落神宫里应该是没有床位的,但只要他愿意留在这三处,就不可能没有地方睡觉。
因为宫里总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导致一些弟子夜不归宿,就给他留出了刷夜的床位。
当然他睡的最多的,还是踏雪园。
一来,那里有十多个房间一直空着,就是重九所说的下山未归的弟子们。
二来,住在园中的弟子都是重九的弟子,与罗凌浩算是平辈论交,相互之间更容易交流。
久而久之,他对这种落神宫就有了一个宏观的认识。
别看这座落神宫造得古色古香,仿佛历史悠久的样子,其实成立至今不到百年时间。
落神宫里修有一座“千言塔”,塔中装有当世武林各门各派的武典秘籍。
罗凌浩在里面逛了一天,只看标题,不看内容,居然就没有找到一本关于落神宫的武学记录。
原因就很明显了。
落神宫的武学就那么五种。
虽然武学内容深奥精妙,但是写成书本,在数量方面显然要比别的门派苍白。
而且,落神宫创立几十年,武学教授方面,一直是口耳相传,甚至可能没有人曾想过要将此旷世绝学用文字形式保存下来。
由此可见,落神宫在文化方面的影响力还难以做到深远。
当然,虽然成立了几十年,但是就在这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落神宫能够异军突起,成为武林第一神话,这又与重九个人武学修为所带来的影响力密不可分。
而且随着对落神宫了解逐步加深,罗凌浩惊讶地发现,重九不仅仅是在武学方面独树一帜,而且很有钻营的思路。
从他创派至今,他的收徒理念就是,只招天才,不问平庸。
笨鸟先飞这样的道理,在落神宫真的就只是个神话故事。
在落神宫中,不但笨鸟不能先飞,可以说,没有什么鸟可以一直保持领先水平。
比如雷震天,他明明是毛文清的师弟,但是排名却高于毛。
又比如秦良,在落神宫虽然屈居第二,但众位师兄弟一致承认,当初排名的时候,他的武功绝不弱于彭逍遥。
只是因为武德差了些,被师尊给定位第二。
至于现在二人武功孰高孰低,那就真不得而知了。
正是重九这种只收天才的创派理念,让他得到了当世武林中最杰出的四十八个英才。
但如果只有踏雪园的四十八人,落神宫也不可能做到现在这个规模。
因为天才毕竟是少数人的事情。
所以重九所做的又一件事情可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
他将自己培养了几年的弟子,全部放了出去,让他们每年招收一批心徒弟。
他收弟子的条件很高很苛刻,可是他的弟子再去招收弟子,就不会再以他那么高的标准来挑选。
但即便如此,这四十八人收来的弟子也决不是等闲之辈。
因为天才招来的,也只能是天才。
再接下来,四十八名弟子培养自己的弟子,教学相长,不但壮大了门庭实力,也让他们在很早的年岁,就逐渐地稳重成熟起来。
譬如贾仁龙和柯以寐。
两人在私下里嬉笑怒骂,挤兑抬杠,有时甚至还会一言不合直接开打。
但是在弟子面前,永远是一脸严肃,不会流露丝毫年轻人应有的稚嫩。
而且贾仁龙教授弟子,永远不会在弟子面前说柯以寐的坏话;柯以寐教授弟子,也永远不会在弟子面前开贾仁龙的玩笑。
尽管二人性格略有不合,但这四十八人彼此之间都有一个默契的共识,那就是永远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内部矛盾,尤其是私人恩怨。
这个“外人”的“外”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既可以定义为落神宫以外,也可以理解为踏雪园以外。
待四十八人都到了二十左右的年岁,他们所带的几百名弟子中,最小的也有十四岁。
这个时候,落神宫的名号已经在武林中传开。
他们又鼓励自己的弟子,以落神宫名义,继续在外招徒,这一招,也就招来了春草庭的几千名徒孙。
徒孙中,最小的只有五岁,大的也能到十岁左右。
别看这些徒孙们年龄不大,罗凌浩从来不敢小瞧这批弟子——毕竟,他们头上顶的可都是落神宫的匾额,每个人身上若是没有惊人天赋,决不会走到这里来。
相处得久了,罗凌浩就发现,这帮兔崽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白天有徒弟辈儿的弟子照看,他们还不敢怎么样。
可一到了晚上,这群徒孙上房揭瓦c纵火偷食,没有一个能消停下来。
而且他们一个一个人小鬼大,头脑灵活,做坏事从来不留痕迹。
季大年座下有一个弟子叫孔昭,手下带了两百多名徒孙,住在春草庭六号大通房。
晚上休息的时候,孔昭害怕这帮孩子闹事,前后想了想,用大铁链子缠了房门锁,并且在外面凶狠地威胁说:“明天早上我要看见房门有一点松动,或者窗户上有一个窟窿眼,这大铁链子就栓到你们身上!”
说完以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回去休息了。
半夜里,一个徒孙弟子突然嚷着想吃鹿肉,惹得整个屋里的孩子都馋得口水直流c睡不着觉了。
于是他们合力在墙角掏了一个洞,二百人挨个钻出来,连夜施展轻身功夫奔到山下。
偷了山下猎户保存的鲜肉,山脚处随便找个地方生火,众人分吃了。
到了回去的时候,他们一时间找不到合适大小的石头来填补墙角处那个大洞。
一个徒孙偷了秀才家的文房四宝,一个徒孙偷来了画家的宣纸,另有徒孙搞来了浆糊和油灯。
一个绘画天赋极高的徒孙,在油灯下,用宣纸画了一块黑漆漆的大石头。
然后就把这幅画糊在了大通房墙角挖的那个大洞上,让人乍一看上去,墙角完好无损,只是莫名其妙地多了块石头。
天亮后,猎户发现自己留存过冬的肉全没了,他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
气呼呼地跑到落神宫,大骂了一天一夜,骂得落神宫其他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直到五天之后,另一班的徒孙偷偷跑到六号大通房墙角这边撒了泡尿,宣纸被尿化了,这才让路过的孔昭看出了蹊跷。
他气得七窍生烟,把自己这个班的孩子全部给吊在悬梁上,要抽打他们。
这一幕正好让来春草庭游玩的罗凌浩见到,他赶忙出面制止。
罗凌浩先前也曾独自一人地来过春草庭,后来便不大敢一个人再来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徒孙辈的弟子先前没见过罗凌浩,他也没有跟这群孩子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但这群孩子可没有一个傻的,毕竟罗凌浩的身高岁数摆在那里,所以他们在心理上对罗凌浩非常提防。
罗凌浩第一次来的时候,主动热情地跟孩子们打招呼,孩子们表现得很规矩,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真心交流。
罗凌浩待着没啥意思,于是就离开了。
以后他没事会来春草庭转悠一圈,不为笼络,只为混个脸熟。
这一晚,他又睡在春草庭某个大通房的地铺,第二天鸡还没叫,徒孙弟子们就起来闹腾,于是罗也起了个大早,突然想看看徒孙弟子们的晨练。
由于徒孙弟子人数众多,他们的晨练清修地点不像一二代弟子那样就安排在寝居屋所的附近,而是在青鸾山的一处有清泉流淌的山岭,取名“水月冈”,来回不过二里地。
孩子们每日清晨跑步去;中午跑步回。
这些徒孙弟子平常练剑一般不太喜欢一个人单练,从早晨开始,单练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二炷香,就开始对练,或者几个人分组练习。
罗凌浩觉得这个练习方式倒挺适合自己,接着就注意到,其中最后方位置,有一个孩子一直自己练习。
身边的孩子好像故意不搭理他。
这种孤独的小孩往往比较扎眼。
于是,罗凌浩就走到他身边。
这孩子舞剑舞得很好看,罗就在一旁欣赏。
孩子又象征性舞了几招,发现罗一直在旁边看他,就停了下来,怯生生望着罗。
罗主动打招呼:“你好啊,小朋友,我叫罗凌浩,你叫什么?”
“宇文兴亮。”这个孩子怯怯地低声说道。
“哦,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练剑啊?”
“嗯,他们不太愿意和我一块玩。”
“哦,为什么呢?”
“嗯”宇文兴亮想了想,说,“不知道。”
“哦,要不”罗试探道,“咱俩一块玩呗?”
“”宇文兴亮犹豫了一会,说,“好呀。”
罗凌浩看出这个孩子可能不想和自己玩,可是他又实在太孤独,这才答应下来。
所以为了获得这个孩子的信任,罗凌浩对宇文的态度非常诚恳,经常会蹲下来跟宇文说话。
宇文兴亮武艺很好,罗凌浩干脆就直接跟他学习四平剑法。
在一个半大点的孩子面前,罗凌浩反而觉得没什么好避讳的。
有不懂的地方,直接询问宇文。
宇文表达方面不是很通顺流畅,罗猜想,有可能是因为年龄小的缘故,但也有可能是长期不与人交流的缘故。
在说不清楚的时候,罗就让宇文一遍一遍地演示各路剑法。
大约一上午的时间,罗虽然没有学会一招,但是把四平剑法的套路大致搞懂了。
以后,罗会时不时地去找宇文玩。
罗发现四平剑法实在是练不会。
但两人在一起必须得有点共同话题,于是宇文就在几日内的时间里,教会了他背会各种剑法的口诀。
从四平剑法一直到神风剑法。
宇文教会罗这么多东西,罗又感到多少有点自卑,于是就对宇文吹牛,吹嘘自己当初人在皇宫时多么多么厉害,胡编乱造了一堆虚假离奇的悬疑故事,再把破解悬疑案情的故事主人公的名字换成自己的,直听得宇文两眼冒光,对罗非常崇拜。
每次两人一块聊天时,都会惹得其余徒孙弟子的关注。
这样一来,不到一周时间,几千名徒孙就都知道罗凌浩了,但是却不知道这个人在观中的真实身份。
好奇之下,他们没事就会对罗的身份猜来猜去。
后来猜烦了,有个别弟子就想试探一下罗凌浩。
等到罗凌浩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来到春草庭的时候,像往常一样,他在四处闲逛。
逛得无趣了,决定再去看看宇文兴亮。
一名徒孙装作不经意地踩罗凌浩的下盘。
无独有偶,另一个班上的徒孙也抱着相同目的,趁罗凌浩不备,在他背上轻推了一把。
罗凌浩的武功是在皇家军队里学来的,也就能对付一两个手拿锄头的农民,他哪是这帮神童的对手。
结果在两个神童同时作用力下,罗凌浩可出了大洋相。
整个人身子飞了出去,一头拱在院落旁的鸡窝里,受惊的母鸡咯咯哒扑棱着翅膀,吓得拉了泡稀屎。
可怜的罗凌浩,不但让受惊的母鸡用鸡爪抓伤了耳朵,还让鸡屎给糊了一脸。
罗凌浩从鸡窝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粘了几根鸡毛。
他使劲拿袖子擦了把脸,才把糊了屎的眼睛睁开。
他愤怒地瞪着那群小徒孙,几欲发作,却突然看到了令自己熟悉的一幕。
他看到眼前这帮小徒孙也在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
他们不傻,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惹了大祸。
他们虽然不知道罗的真实身份,但他们绝对清楚,眼前这个比自己师父年龄还大的人,绝对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惹得起的。
所以他们觉得这个人的武功一定很高。
他们只是想试试,这个人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没承想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罗凌浩看着一个一个惊恐的小眼神,自问,为什么这么熟悉?
哦,是了,我小的时候,曾经有一次,为了哄我的义妹丁玲开心,我偷了一个地主家的糖果。
地主放狗咬我,我看见义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惊恐。
这么多年了,我被卖给了伽耶帝国皇室,作了长官后曾托人打听过她,却杳无音讯。
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沙罗帝国,也不知道她在沙罗帝国过得可好。
想到这里,罗凌浩注意力涣散,气登时消了一半,但他心有不甘,还是想吓唬吓唬这群孩子,指着他们说道:“你你你”
但是看着他们惊恐的眼神,想到自己的义妹,“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
最后只能叹了口气,甩开袖子便跑,心想:我先找个地方把脸给洗了,么的,臭死了。
后来,他就再也没敢来春草庭。
这个月中旬的时候,皇宫里来人,一个太监带着几个随从,代表八皇子诺极来看望罗凌浩。
罗知道,大哥这是想他了。
太监名字叫陈喜,是罗凌浩在宫里的熟人。
他拉着那个公公的手,向他问候大哥的情况,也让公公捎话回去,告诉大哥,自己在这里一切安好,请他不要挂念,多保重身体。
在太监临走时,他再也忍受不住,突然拉住公公的手,哇哇大哭,垂泪不止,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惹得那个公公也陪着他哭。
公公回宫之后,把当时的情景向诺极添油加醋地一描绘,诺极也是泪眼模糊。
站在他身边的秦良倒是无动于衷,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公公走后,罗凌浩看了一下诺极送来的东西。
送来不少食盒,里面无疑是皇宫御厨的手艺。
也送来不少衣帽鞋盒,罗知道,盒中的衣服均是出自宫里大裁缝的手笔,自己当初在宫里的时候穿不上,出来以后,大哥倒舍得送了。
还送来一盒碎银,他拿手一掂,好家伙,除掉盒子,这少说也有五百两!
五百两是什么概念呢?
罗凌浩在皇宫里当差,皇宫待遇好,吃穿住用行均不用自己掏钱。
就这么好的待遇,他一个月却也拿不到五两白银。
这盒银子,相当于他一年的俸禄也不止。
罗凌浩再一看那些盒子,差点没晕过去。
他发现,给他送来的这些食盒c衣盒等,居然全是纯银打造的。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抠抠搜搜不怎么舍得赏赐的大哥么?
平日里给他埋头干活,也不见有什么赏赐。
这怎么出来啥事也没干,反倒像是立了多么了不得的大功一般?
——大哥究竟怎么想的?他是在想念兄弟啊,还是在庆贺我终于离开他了?
罗凌浩看着送来的这些东西,想了一会,一咬牙,吩咐道童,分了!
没错,把这些东西一个不拉个不留,全部分给观中弟子们。
道童都看傻了!
罗师叔究竟怎么想的?
黑眼珠子等着白花花的银子,要说丝毫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
看着大哥送给自己的这些东西,罗凌浩的第一念头就是据为己有。
可是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要是真将这些东西独吞,那就等于说是与整个观中弟子为敌了。
整个观中的弟子,家庭条件有贫有富,贫的巨贫,富的暴富。
就这点银子衣物分给全观几千人,真到他们手里,其实也就剩不下什么了。
所以罗清楚,分的目的不是要改变什么,就是图一乐。
独乐永远不如众乐。
独乐有可能导致众怒。
但众乐,必然导致独乐。
当然罗也曾这么想过:拿出一半,或者三分之一来分。
自己留下一部分,或者一大部分,别人虽然拿小份,但也说不出什么来。
但罗知道,这不符合自己的性格。
一方面,自己在这个观中,吃得好,住得好,也确实不缺什么。
这样的情况下,自己的东西太多,反而成了负担。
就好像刚一开始拿到混沌刚玉剑的时候,罗凌浩爱不释手。
可是时间久了,罗凌浩就发现这个东西的确是个负担:怕丢c怕脏c怕碎。
倒不见得是这把刚玉剑有多脆弱。
就是因为罗凌浩把它视若珍宝,反而会不自觉地在上面花不少心思。
所以罗深深懂得,物质上的东西得到太多,最终会全部压在心头。
倒不如彻底放手,换一个心情自在。
另一方面,分享的本质就是做人情。
分出去的东西,大伙拿在手里,就会念你的好。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人情给做足?
你留一半,分一半,大伙对你是一种态度;
你全分出去,自己一点不留,大伙对你只有一种态度。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要么不做,要么做足。
罗凌浩感觉,这才符合自己的个性。
他心想:要是大师兄知道我这么做,不知他会不会管这个叫“道法自然”?
突然间,罗凌浩想起了什么,赶紧叫回了道童,说,留两个食盒给我。
他突然想到,之前跟春草庭那边闹得很不愉快,虽然责任不在我,但毕竟应该搞好关系。
对于孩子来说,最好的礼物莫过于这个食盒了。
所以他一手拎一个食盒,去春草庭,给孩子们尝个鲜。
正好就赶上了孔昭吊住了自己班的孩子。
罗凌浩见到此情此景,急忙制止了孔昭,并且要求孔昭把孩子全部放下来。
孔昭当然认识自己这个小师叔,且不说他给自己师父端茶倒水的时候,经常看到俩人聊得眉飞色舞,就是像毛文清师伯那种性格乖戾的人,居然和小师叔走得那么近,他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
所以罗一吩咐,他赶紧照办。
罗凌浩拿出食盒里的糕点,分给孔昭和班中弟子。
后来发现,这么两盒糕点,几千个徒孙,根本不够吃的。
于是跟孔昭一合计,招来了重九门下四十八名弟子以下的所有弟子,让他们组织全部的徒孙,来一场徒孙弟子一辈的比武考核。
胜出的前五十人,分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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