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章:龙冢葬神骨

    北冥——

    玄色缥缈,金流明灭。温暖的龙息充斥着玄水里每一滴水,像极了九重天坐在云端看夕阳渐行渐远时的安逸。

    江离静静看着龙冢下露出的那一抹血红,眼眸里尽是阴翳。

    尝闻上古万神殁,妖魔止,厉鬼息,天地同悲,以奠神祇。又闻有万年神冢匿于八荒六合,无人知其域。

    北冥龙冢下,埋着上古神祇的骨骼。

    温暖阳刚的龙息下,葬着无尽的上古冤魂。

    所以,玉引的妖血之所以如此汹涌,就是因为有了这些神骨。她知道自己给不了她足够强大的力量来摧毁天界,所以就将自己抵押给了这些神怨。

    瞬间就懂了她及笄后为什么迫不及待要去北冥:她要借助上古神祇的怨气来炼化自己的妖血,然后毁掉天庭,靠着一己之力。

    她似乎还说喜欢自己,其实只是为了让他赐予她一个离开的理由罢了。

    江离有些想笑:百年的相处,自己倾注了所有心血来教导的小徒儿,到头来却要用情来骗自己。这么多年他都没放弃改变她心中的怨怼与执念,可是似乎根本没用,不仅没用,她连自己都利用上了。

    他不懂,复仇真的这么重要么?重要到她不惜在最美的年华里把感情当成工具,重要到她要放弃自己理智?

    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夫子?”

    江离转身看着玉引,心里所有的质问却莫名都止于唇舌了。看着那张苍白至极的脸和那只血色还未散尽的左眸,他开口:“好些了?”

    玉引仰头看着泱泱玄水流转着金色光芒,想起父亲自毁元神的那天,玄水也是这般流光溢彩。

    点点头,她道:“我不懂,我身体里也有神的血,为什么最后要变成妖。”

    江离心里莫名一阵压抑,温声道:“神也好,妖也罢,只要玉引还是自己就好。”

    玉引转头看他,神色难得浮现出困惑:江离的温柔,是不是天生就这样?虽说做了百年师徒,她习惯了他的温柔与淡然,却唯独没学会这份温柔与淡然。

    忍住体内尚且灼热的剧痛,玉引笑了笑:“其实有些结局,本来就是无法改变的罢?就像玉引本来就是妖,天界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为我变成妖的结局铺了一条路。”

    蓦地,所有怒火尽数散去,随之而来的就是愧怍,那种比凌迟还要令他难受的愧怍。

    如果当初早些发现她的意愿,阻止她去北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又或者早些知道她的妖血已经难以被控制,她是不是就可以少受些苦?

    当初许诺给她的人生,终究被自己的疏忽与冷漠葬送了,是他没有肩负起责任。

    江离忽然就觉得难过了,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难过,无能为力的难过。

    “江离啊。”

    “怎么了?”

    “你能像以前一样”玉引顿了顿,又道:“像以前一样陪着我么?”

    如果能像从前一样

    江离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像以前他对她许下承诺时那样,轻声但又认真道:“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直到你放下仇恨,重新拥有爱与希望。

    玉引莞尔一笑,眼中闪过江离读不懂的情绪。

    还是这样偏执他总想着救赎自己,却又总是拒绝自己。

    疲倦地闭上眼睛,玉引只觉心累:该如何开口,她在利用他啊?

    小时候,不管她闯了多大的祸,他都会和她一起解决,不会存在不原谅的问题。可是现在她长大了,闯的祸也不是他和自己就能解决的了

    玉引心里惴惴不安:要是他不能原谅自己

    “睡罢,”他淡淡道:“醒来之后,我带你回天府宫。”

    天府宫,那个她生活了上百年的地方。如果天府宫不在天上的话,她会把哪儿当成家。

    她睁开眼:“天上?”

    江离心中愈发难过,却只能道:“那儿灵力充盈,可以冲淡你体内的妖煞之气。用不了几天,你就可以离开了。”

    “那你呢?”

    江离微笑着摸了摸她的额角的头发以示安慰:“我跟你一起离开。”

    终是安心的闭上眼睡觉了。

    江离心中却愈发坚定,更像是一种反抗。神色依旧温和,可是他知道,他已经决定,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玉引了。

    其实他是在害怕,害怕八千年的失去再一次重现。

    长安——

    顾长煦将茶慢慢倒进土里,对眼前的新坟轻声道:“你生前最喜欢梨花酿,可是我的钱都给你买棺材了,只能用茶代替,莫怪。”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风景甚是幽美,又道:“彩彻虽然很爱笑,但是你喜欢安静对吧?高陆文倒给你找了个好地方,这样,听听鸟儿鸣叫,清风低吟,挺好。彩彻,高陆文他他会泾州了,或许也是一个好的归宿。”

    单纯的少年,兀自以为彩彻与高陆文还有凄美的爱情。

    “彩彻,没想到你是这么聪明的女人,原来一切你早就设计好了。骗高陆文,骗金朗,骗大家其实你该问高陆文,问他选择功名还是选择你他肯定会选你的。也许他早就打算好了,这一次若是不中,他便带你离开长安,去看凉州的戈壁,去看洛阳的石窟,去看即墨的大海。他知道你不喜欢长安,你为什么不等他带你走呢?原来你还是很傻”

    顾长煦神色尽是惆怅,却又带着明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所求的‘利’,不过一个幸福,为何偏偏陷于名利权势的牢笼?”

    他起身:“彩彻,我想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进入醉香苑后院,顾长煦觉得有些辣眼睛:夜疏在凉亭下独自对弈,他的小青梅暮雪涯在一旁看书。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顾长煦就是觉得格外地——不爽!

    事实上夜疏没理棋局,而是再想昨天发生的事;暮雪涯也没看书,而是思索着江离的身份。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来,顾长煦一把夺取暮雪涯手里的书:“看什么看!看了几百遍都不嫌腻啊!!”

    “你还我!!”

    顾长煦将书举高就是不要暮雪涯拿到,暮雪涯那叫一个火大!夜疏见状拿起一颗棋子投去,扑通——

    顾长煦从花园里爬起来要跟夜疏拼命,夜疏走到跟前捡起书,道:“这棋子是在你房间里找到的——手感不错。”

    顾长煦一瞬间懵逼,然后从土里摸出那个棋子,爪子抖啊抖:“我!老子的墨玉棋子啊!!这这这c这个是我攒了半年的银子才买来的,你特么竟然给我这么糟蹋!老子和你拼了!!”

    “墨玉棋子又如何?善弈者能将砾石下出神通,墨玉棋子不过尔尔。”

    顾长煦动了动嘴唇:没法反驳。

    暮雪涯接过书开心了:“刚才一个人找你。”

    “谁啊?男的女的?漂亮吗?年轻吗?有钱吗?”

    “男的,丑,四十来岁,穿着一般。”

    顾长煦表示不屑:“不是漂亮姐姐老子不去!”

    暮雪涯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你要是去了给我二钱银子,你要是不去我给你五钱银子,怎么样?”

    顾长煦多机灵呀,一听就知道找他的人一定不简单,连忙道:“不,是漂亮姐姐老子不去。”

    夜疏对顾长煦的句读(d一u四声)表示了十分的钦佩,汉语博大精深,奥妙无穷,玩好了真的能成神啊!

    暮雪涯轻笑一声:“金府,去罢。”

    顾长煦闻言,脸色却有些犹豫。    夜疏落下一子,漫不经心道:“棋逢难处走小尖。一点点前进,不会抛弃之前落下的子,也不会轻易落入敌方攻击地,中庸之道,很好。”

    顾长煦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夜疏一眼,转身离去。

    夜疏回到亭子里看棋:“好了,官子收尽,白棋胜三目。”

    暮雪涯困惑:“与自己下棋,真的有输赢吗?”

    “你该问输赢是真的吗——与自己对弈很难有输赢,除非你狠下心来把自己往死里逼,总会有胜负的。”

    暮雪涯合上书:“也不知玉引怎么样了那日我见他伤得很重,希望不会出什么事。”

    夜疏将棋子放入紫檀棋盒慢慢道:“玉引灵修强大至极,不会有什么事的。只不过”

    夜疏眸子里闪过一瞬冷冽与杀意:“是时候反扑了。”

    “夜疏——”

    “何事啊,小娘子?”夜疏笑得安然。

    “你能陪我出去买个东西吗?”

    “当然,”夜疏问道:“什么东西?”

    暮雪涯坦然答道:“十年的黑狗血——长安的鬼市不让女人进去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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