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再见韫玉
酒吧里的气氛就像窖藏的美酒,越入夜,越香浓。
进来的客人越来越多,赵云和蒋轻眉离开了吧台,找了张角落的小桌。赵云摇晃着手中第二杯的”教父“,还是苏菲亲手调的,只不过端过来的是媛媛。不晓得是记恨自己把她的心血之作请客了阿伦,还是不喜自己和这美艳的少妇在一起,刚才媛媛重重地把酒杯砸在自己面前,还装作恶狠狠地剜了自己一眼,实在令赵云哭笑不得。
不过老实讲,赵云面对着蒋韫玉,心里也舒坦不到哪去。因为这女子,实在是——太强势。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劝说自己过去帮她做事,先不说赵云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就单说要在这样一名女子手下做事,心里也不免有些疙瘩。
“以你的本事,在个健身馆里教拳也实在太可惜了。我们集团最近有意向成立个自己的保全公司,你身手好,又是当兵出身,过来做个经理什么的不好吗?”蒋轻眉显然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
赵云还是摇摇头:“我现在挺好的,教拳的生活也很不错。而且”
“而且什么?”
“我没户口。”
“什么?”蒋轻眉一愣,随即捂住嘴弯下腰去。
“好了,我懂了。我尊重你的意愿。”蒋大小姐花枝招展地笑完,也就不再多言,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尽,站起身来,“我也该是时候回家陪孩子睡觉了。有空过来我家玩吧,糖糖挺想你的,天天都惦记着救过她的超人叔叔呢。”
赵云点了点头。
“有事情要帮忙,随时打这个电话给我吧。”蒋轻眉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笑着推到赵云面前。
赵云看看手上还带着香水气味的精致名片,再抬头时,那长发的身影已经潇洒地推门离去。殊不知,在他望向酒吧大门的时候,吧台后的两双眼睛也在望向他,一双迷惘,一双怨忿。
夏末的清晨,天亮得特别早。
还只是早上五六点的时分,但地平线处泛起的鱼肚白已经渲染了一大片的天空,虽然晨雾还在拖着太阳爬升的后腿,但却无力阻挡阳光从东方慢慢地探出头来,以致于路边还没熄灭的路灯也显得失色起来。
赵云站在路灯下,稍微大口点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顺便掏出林义夫送的手机来看看:一个小时跑出近二十公里。媛媛上次帮忙查过,已经算是世界上最顶级的马拉松选手的配速了。
赵云满意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朝着前面的小面馆走去。
“今天还是老样子?”面馆里的老板是个约莫花甲的老头,见了赵云,也没等他答话,就笑眯眯地抓了把面扔进沸腾着的锅里。
这家馆子是整条街每天开得最早的早餐店,店里就老板一个人在打理,姓赵,满口子的hb腔。赵云很喜欢这里的汤面条,总能让他想起从前老家汤饼的味道,所以每天跑完步总得到这来一晚“加大装”的。这样一来二去的,这一老一少也就熟络了。
“谢了,赵伯。”
赵云接过赵老伯的大海碗,低头闻了闻面汤的香味,迫不及待地抄起了筷子。
现在的时分人还不多,赵老伯也偷得半分闲暇,知道赵云不抽烟,所以也就独自点了一根,坐到了赵云的对面,和赵云一样,腰背挺得硬硬直直的。
“喜欢就多吃点。”赵老伯笑眯眯地看着赵云吃面。
“嗯。”赵云鼓着腮帮子抬头,笑着应了声,待吞下去才说道,“赵伯,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吃得消吗?就不打算请多个人帮帮忙?”
“呵呵,那请得起哦。现在的年轻人,又要钱多,又要活少,难请啊。”
“那你家人呢?”
“老伴前几年走了。”
“儿女呢?”
面馆老板没接下去,只是猛抽了几口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有个儿子。和你一样,也是当兵的。不过也走了,就在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
赵云放下了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老伯自言自语地继续着:“他跟你一般大,也高高壮壮的,也姓赵,打小就憨厚,所以以前村里的孩子都欺负他,喊他赵大傻子。不过他争气,当年村里来征兵,他一眼就给首长看上了。到了部队了,年年都是标兵,所以啊就给分配到了yn。可那地方不安全,天天不是走私,就是贩毒的,所以我寻思着让他服完最后一年就退伍回来,我这面馆虽然小,但还总能养得活咱爷俩。但他死活不肯,说还要继续当兵,还摆出什么‘老头子你当年也是个兵’的道理还驳我。呵呵,这傻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人人不当兵,哪里有家国的道理?但他是我的儿子啊!本来打算等中秋他放假回来,再好好劝劝,谁料,他没回来,他的首长就过来了”
赵老伯顿了顿,抬头看天,但眼里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满满的都是水:“回来的是一个一等功的奖章,一面‘缉毒英雄’的锦旗,还有一个骨灰盒。”
太阳终于挣脱晨雾的束缚,把阳光洒向这渐渐开始苏醒的大地,然而,在这小小的面馆,仿佛还停留在昨日夜里的寒意中。
赵云从古代而来,见惯了生死,看透了别离,原本以为对这些已经不会有太大的感触,但这时听来,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去劝说,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赵老伯背过身去,似乎往脸上揉了一把,再转过脸来,已是平日见惯的笑容:“时候不早了,也该去准备准备了,待会人就要多了。”
赵云点点头,忽而叫住起身往摊前走去的老板:“赵伯,来多一碗拌面,不要葱花,打包。”
“嗯?”
“今天媛媛开学了。”
开学了。
南大寂静了近两个月的校园又开始喧闹起来。一个个学生像是一只只化春后重临大地的小兽,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那些许久不见的闺蜜c兄弟像是回迁的候鸟,相互拥抱c拍打,偶尔踢上两脚以宣泄重逢的喜悦;那些双双对对牵手回归的情侣,则像是比翼双飞的鸳鸯,从来没有分开过;而那些眼睛发红地盯着一个个新生的单身师兄们,就是一头头饥肠辘辘的恶狼,垂涎着每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师妹;剩下那些个慵懒无奈地拖着行李箱回归的学渣们,就犹如一只只刚从洞里爬出来未醒的睡熊总之,校园里到处上演着各种动物的回归大迁徙。
欢乐的单身狗林媛媛今天被委派作为学院的迎新代表,一早就来到了校门口。
“你看那些臭男生,一个个像没见过女生似的。”
“就是就是,一个个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哈哈,你刚才看到梁师兄不也是那个样子?”
“你才是!你才是!我,我没有!”
媛媛摇摇头看着身边一群吱吱喳喳的食肉小母兽,翻了个白眼:“老天啊,你收了我吧”
“快看快看,冰霜女神啊!”旁边的一群男生一片激动。
远远看过去,向着这边走来的的确是聂韫玉。高瘦的身材,及肩的直发,白皙的肌肤,依旧不施粉黛的面孔,无论哪一项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简简单单,可就是这众多的简单汇聚在一起,绽放出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魅力,清清冷冷,素素静静。
在男生一片火热的目光中,聂韫玉走到了跟前:“早啊,媛媛。”
“师c师姐,早。”媛媛没想到聂韫玉会径直来找自己,一下子愣住了。
“今天接新生?”
“是的。”
“忙不?”
“还好啦。”
“很辛苦吧?”
“还行。”
不晓得是不太适合这样的灌水聊天,还是实在受不了旁边男生的目光,聂韫玉咬咬嘴唇,单刀直入:“媛媛,你家表哥最近在忙什么?”
“子龙表哥?”媛媛终于反应过来,“哦,他啊,他最近在先锋健身馆教人打拳呢。师姐,你找他?”
“嗯。哦,不,不是我找他。”聂韫玉似乎有些欲盖弥彰地说道,“是华教授。教授惦记着让他去上课呢。”
“但他最近”
“要不你把健身馆的地址写下,我自己去找他。”没等媛媛反应过来,聂韫玉已经从包里翻出了纸和笔。
拿好媛媛写下的地址,冰霜女神的冷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笑容,道过谢后便如同来时一般施施然离开,真是不用挥一挥衣袖,就能带走一片男生的注目。
“搞什么嘛?都有那么多男的捧着她了,还来惦记着咱们子龙表哥!”师姐一走,身后那群多嘴的小兽又活跃起来了。
“媛媛,媛媛,我也要去健身馆,我最近好像胖了。”
“媛媛,媛媛,我要到你家蹭饭去,最近老是吃不饱。”
“媛媛,媛媛,我要到你家蹭床去,晚上老是睡不好。”
“啊——”
阳光下,校园里,一个女猎手追打着一群嗷嗷直叫的小兽
“砰砰砰砰!”
先锋健身馆里,擂台上,一场练习赛正打得火热。
蓝裤的是军子,现在正被红裤的对手猛烈地进攻着。军子一反以前不要命的猛攻姿态,正抬手护住下颌,上身大幅度地摇闪,脚步轻盈地不断调整着和对手的距离,不时用低扫打击对方的重心脚。红裤的对手虽然频频挥拳,但有效的打击寥寥无几,即便偶尔击中,也不过是瘙痒而已,并没有多少实质的伤害。
只见红裤拳手连续几记刺拳落空,正要抡起后手重拳之际,军子瞄准时机,侧步,转身,一个摆拳直接偷出空档,砸在对方侧脸上。红裤对手立马应声倒地。
“停!”
场边的喊声和白毛巾同时亮起,医护助理迅速地爬进绳圈里来。难得可贵的是,军子没有像以往那样嚣张地绕场大笑,而是俯下身去,帮忙把倒地的对手扶起,等对方清醒过来后,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了句“承让”。
“家辉,教得好啊!”红裤拳手的教练从对角走过来,“拳打得越来越好,人也教得越来越好。”
“哪里哪里。”家辉戴着鸭舌帽,握着对方的手,客套了几句,约定了下次练习赛的事宜,这才向一旁的赵云走去。
“打得不错吧?”
“嗯。现在对于控制和时机的把握有点进步了。”
“呵呵,别太严格了,我的赵教练。”家辉拍拍赵云的肩膀,“兄弟,多亏有你!”
赵云侧头笑笑。
赵云虽然对现代综合格斗不熟悉,但传统武术很多优秀的东西还是适用的。不少人一听到传武就嗤之以鼻,其实中国古代的武术,和其他国家的别无二致,都是为了退敌击杀为目的而发展起来的体术。只是到了明清时期,随着社会的发展,为了迎合更多文人养生锻炼的需要,兼之政府的有意引导,才渐渐地花俏和玄虚起来。赵云学艺的三国年代,还是非常注重实战应用的,兼之自己本身是猎户出身,又在沙场上一路厮杀过来,对于战机的把握c对手的控制c还有如何在防守和进攻中取得最高效的平衡等等,这些经验都是无以伦比的。所以加入了教练组后,军子一改以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疯狗打法,转而更为成熟和控制的战术,最近一段时间,无论是实力还是战绩都有着可喜的进步。
“子龙。”
朝着喊声望过去,映入阳光的落地窗边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阿伦?你怎么来了?”
“做快递,给你送东西来着。”阿伦从胸兜里拿出一个信封,“大小姐让我拿给你的。”
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个红色封皮的本子。打开一看,竟然是本户口本!上面的地址不知道是哪,但户主姓名上却是清清楚楚地写着——赵子龙。
“这”
“在南都,没什么是咱义联胜办不到的。”阿伦笑笑,“你帮过大小姐,还有我们那么多,现在一个本子就还清,想想算是我们赚了。”
赵云也笑着摇了摇头。这件让林义夫挠破了脑袋的难事,现在就这么轻飘飘地解决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边那妞是来找你的吧?”阿伦朝赵云身后努努嘴。
转过身,只见聂韫玉正站在身后不远处,注视着自己,似乎想过来却又不敢过来。
和阿伦道谢作别,赵云朝着聂韫玉走过来。冰霜女神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融冰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今天第二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我不能来么?”聂韫玉扬了扬下巴。走进才发现,一贯素面朝天的她竟然今天化起了淡淡的妆容。像赵云这种钢铁直男未必会发现,但那更尖更细的眉毛,鼻影处浅浅的粉影,还有嘴唇上些微反光的唇彩,还有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都显示出了精致的用心,“华教授让我来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上他的课?”
“我忘了。”也不晓得是说自己忘记去了,还是说忘记有没有答应过了。
“那你答应教我鲜卑文字的事呢?该不会也忘了吧?”
“这个”
“赵子龙,你那天在教授家里不是说得很慷慨激昂c正义满满的吗?怎么现在就个乌龟一样缩头了?!”似乎一说到学问的事情,聂韫玉立马就恢复到冷冰冰的模样,“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们这些做研究的歪曲历史c美化外族吗?你知道,你懂的,你了解,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不说,我不说,那历史就永远只由那些胡说八道的家伙去打扮!那那些苦难的人们,抗争的英雄,尘封的史实,就会在这个世上连半个字都不会留下!难道这样你还要做个矜持的哑巴吗?”
尖锐的高声引来周围一片八卦的目光,美人c帅哥c怒骂人人似乎都在期待着下一幕狗血的剧情。
小姑娘简单到直白的激将法对见惯了场面的赵云没有丝毫作用,但她说的话倒是在心中敲了一记:是啊,就算回不去了,我还是为死去的同袍和人们做点什么的。
“好!我答应你。”
“真的?!”心愿得逞,冰霜立销,“我最近在研究一些新出头的鲜卑文献和文物,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帮忙看看?嗯,就下周三吧!对,就那天。可要记住了,不许忘哦!”
还没等自己答应就把时间给定了下来,赵云也只得苦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听媛媛说你平时挺喜欢看书的。我给你借了张咱们图书馆的借书卡,喏,拿着。”聂韫玉递过来一张硬质卡片,看了看赵云的身后,“他们好像在叫你。那我就先走了。”
“我们约定的事,你可要记住了哦!”
临走,聂韫玉拨了下耳边的头发,笑着再次提醒赵云。
温柔的阳光从窗外进来,打在赵云手上的户口本和借书卡上,一本红艳艳,一张白素素。
可怜的赵云读的书少,未曾吟过牟伯融的《红棉叹》,不晓得里面有这么一句——最难消受美人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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