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声谢谢

    赵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弹孔,还在悉悉索索地往下掉灰。

    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举枪指着自己的光头,另一个则是刚才光头开枪时突然将他撞开的男子,身上浅蓝的衬衫被染成了紫色,手腕上还缠着绳索。光头似乎刚才被撞得不轻,挣扎着爬向掉落在一旁的手枪。

    赵云放下手中的香炉,走上前去,对准光头前伸的手臂,一脚踏上。

    “咔嚓!”

    骨折声伴随着光头疯子的疼叫声一起在空旷的经理室里响起,甚至似乎泛起了回音。

    “兄弟,把他留给我吧。”地上的男子挣扎着起来,但踉跄的脚步似乎站都站不稳。

    “嗯?”

    “我答应了他一件事,不能不守信。”

    “何事?”

    男子咧开嘴笑着。门牙缺了一只,配着鲜血淋漓的面孔显得有些狰狞:“让他死全家!”

    对话间,大门被人从外踹开,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冲了进来,一看房间里的状况,二话不说抡起开山刀就要往赵云头上劈去。

    “住手!”蓝色衬衫男子用尽力气一声暴喝,“自己人!”

    “伦哥!”

    闯进来的那群人立马绕过了赵云,围了过去。几个人连搀带托地扶着蓝衣男子,还有个顺手一棍子把在地上鬼叫鬼叫的光头给敲晕过去。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兄弟,你先走吧。这里,留给我们好了。”蓝衣男子对着赵云笑笑,挥了挥手。

    赵云略一沉吟,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

    “谢了。”身后传来这么轻轻的一句。

    苏菲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刚想抬脚冲过去,可忽而又想起了什么,止住脚步,背转身去,手上胡乱地在脸上抹着c擦着。等再转过身来,那身影已到面前。

    “回来了?”

    “嗯。”

    “都好了吗?”

    “好了。”

    “哦。”

    赵云看了看满地的烟蒂,皱了皱眉头:“媛媛说过这东西不好,以后还是少抽点吧。”

    “哦。”

    “回去了。”

    “哦。”

    两个身影在路灯下离开。影子越拉越长,其中穿裙子的那个,脚步欢快地就像跳着舞一般。

    身后,警笛越来越响

    南都市郊的一处工地,这天热闹非凡。原本是杂草丛生的一片荒地,现在四周很辽阔的一片都已经用粗砖墙围了起来,中间的一块地清理得干干净净,还用压土机临时压出一片硬地来,前面树了一块花岗石碑,旁边摆了好几把绑着红绸的铲子。场地中央架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台子四周布满了鲜花,顶上飘着几个高高的大红氢气球,气球下的条幅写着“欢迎某某省委秘书长莅临指导”c“欢迎某某市长莅临指导”等等字样,而舞台正中央的背板上则写着几个热火鲜红的大字——联盛地产龙源府邸奠基仪式。

    “师傅,来一根?”波仔靠在警车边上,开了包新烟递过去。

    “你小子少抽点。省几个钱娶老婆用。”韩江把烟推回去,自个从胸兜里掏出一根皱皱巴巴的烟。

    “就工资那几个钱,还能省得出个老婆本来?”波仔拿出火机帮韩江把烟点上,侧侧头努努嘴,“你看那边,人家那才是有钱人,上等人。”

    波仔望向的方向,正是舞台前方的一群人。最边上的几个是高挑漂亮c身穿旗袍的礼仪小姐,而靠里的都是西装革履c精干斯文的白领男女,众星拱月般把一个男子围在中间。那人高大肩宽,虽然年近六十,但身材依然保养甚佳,一件得体的双排扣高端订制西装穿得有棱有角,甚至连胸前的真丝领带都服帖得一丝不苟,即便当前还是炎热的夏天,颈前的温莎结依然打得标准而漂亮。至于脸上,虽然岁月留下的痕迹无法磨灭,如同下颌处那一条深深的刀疤,但染黑并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和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却给这张原本戾气甚重的脸带来一丝斯文和高雅的修饰。

    “少说两句。周围的警戒都布置了吧?”

    “放心吧,师傅,省委秘书长和市长都要来,这种功夫哪还轮得到我们来操心?”波仔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下警车星罗的四周,“蒋天生果然背景够硬啊,难怪前几天在在水一方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到头来什么事都没有。”

    “那案子现在查得怎样了?”

    “还能怎样?我到隔壁组问过了,当晚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同事开的警车,在快到的时候被旁边开出来的面包车给撞了,被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扯住要索赔。等到搞定他们之后再跑到在水一方,人早就跑得干净了。房间有子弹孔,但找不到枪。倒了二十来个,全部都是南升社的人,义联胜的一个都没有,而且封建国那个疯子也不见了,甚至连店里的监控光盘也不见了。总之就一句话,查无可查!”

    “没事。狗咬狗而已,我们坐稳看戏就是。”

    两人正边抽烟边聊天,刚才还在人群中指点江山的蒋天生似乎看到了这边,拨开人群径直走了过来。

    “韩队,好久不见。”蒋天生笑着伸过来一只手。

    韩江一手插袋,一手叼烟,低头看了看:“这荒山野岭的没有洗手间,手脏了不好办。免了吧。”

    “你什么意思?!”

    蒋天生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挥手劝退想要上前呵斥的手下:“韩队什么时候变得有洁癖了?”

    “看对什么人咯。对于有些人,跟他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都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那你可要多保重哦,要不,很容易短命的。”

    正当两人笑吟吟打机锋时,旁边的助理在蒋天生耳边说了几句。抬头看看,远处工地的入口处,两辆交警摩托开路的车队正在缓慢驶入。

    “那韩队,我先失陪了。”蒋天生保持风度地告别,带着身边的一群哼哈众将迎着车队过去。

    “呸!”波仔在身后吐了口浓痰。

    “啊!真是热死了!”蒋天生把西装扔给助理,一屁股坐在宽厚的真皮沙发上,猛地一扯把脖子上的高档真丝领带像扎咸鱼的草绳般扔到一边,接过一旁女秘书适时递过来的加冰威士忌大口大口地灌起来,“装斯文人果然不好受啊,哈哈哈。”

    这是联盛集团位于cbd的总部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南都人人皆知的“椭圆办公室”,但却不是人人都有资格c有机会踏入这间办公室。整层超过五百平方的面积,吊顶一盏订制九重水晶大灯,一边墙面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照片框,照片里的主角一角或是明星,或是政要,或是学者,但另一角则全部都是蒋天生,而另一面墙则是一幅名家临摹的仿人民大会堂悬挂的名画《江山如此多娇》。另一侧,巨大的接顶落地玻璃窗外,是整个南都市的鸟瞰图。六十六层的楼高天然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气派,从脚下如蚁穿梭的人流c车群,再延伸到周围星罗棋布的写字楼c购物广场c高端住宅小区,最后视线触摸到最远处如白练般穿城而过的南江,让人很自然地有种天地尽在吾掌中的霸气。

    “你还是少喝点吧,陈医生都说你多少回了?”旁边沙发的长发女子看着蒋天生往女秘书屁股上摸了一把,撇撇嘴扔过去一个白眼。

    “轻眉,你可越来越像你妈了。”

    “她要是还在世,早就把你这些瓶瓶罐罐都砸了。”

    “呵呵,那也是。她那脾气,你倒是学了个十足。”蒋天生探前身子,把空酒杯放在几上,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对了,江湾区老城改造的项目,咱们就不参加了。过两天你把项目里的人都撤到龙源府邸这块来吧。”

    “爸!”长发女子激动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蒋天生挥挥手让女儿坐下,说道:“我跟南升社的龙头肥渣谈过了,我们退出江湾老城的项目,之前的恩怨暂且一笔勾销。”

    “但是”

    抬手打住了女儿的说话,蒋天生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明白,他们上次招人绑架糖糖令你很生气。但毕竟最后还是没事,而且我们最近也做掉了他们不少人和场子,其中还包括疯子两兄弟和在水一方。再打下去,谁都占不了便宜,唯独让条子看了场大戏。出来混,求财才是正路!我想,你应该能明白的。”

    蒋轻眉深锁着眉头想了想,才长长吐了口气,略带艰难地点了点头。

    “咚咚咚”

    敲门声起,门开,秘书领进来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斯斯文文的模样,只是头上的绷带c脸上的纱布还有悬吊在胸前的石膏手臂,看起来有些狼狈。

    “伦哥。”蒋轻眉笑着站了起来。

    “大小姐。”原来进来的是阿伦,那天在在水一方逃过一劫,然后到医院里躺了几天,幸好大都是皮肉伤,人也胜在年轻结实,也就开了头破了相,最重的也只是被疯子一脚踹倒时把自己的左手给压折了,这没几天的也就能跑能跳了。阿伦跟蒋轻眉打过招呼后,又恭恭敬敬地对蒋天生弯了弯腰,“蒋爷。”

    “自家人,不用客气。”蒋天生豪爽地笑着,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阿伦坐到身边来,“现在身体好点了吧?”

    “谢蒋爷。没什么大碍了,也就左手还不太方便。不过也没事,个把两个月就能好,到时候一个打十个都没问题,呵呵。”阿伦从女秘书手里接过杯子,灌了一口带冰的干邑,“还是来蒋爷这里才能喝到这么好的酒啊!”

    “哈哈,你这小子,拍马屁的功夫最近倒长进了。”蒋天生笑着用手指点点阿伦,“我跟肥渣谈妥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阿伦略为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达叔跟我说了。蒋爷您点头,我照做就是了。”

    “下面的弟兄”

    “放心,我会搞定的。”

    “好好。”蒋天生重重地拍了拍阿伦的肩膀,似乎不想再在这个问题讨论下去,转而问起当晚在在水一方的情况。

    说起这个,阿伦一下子眉飞色舞起来,从他在路边被南升社的人绑进车里,再到在水一方和光头疯子互怼,接着神秘男子上门踩场,到最后怎么和自己联手收拾了疯子,像放电影一样有板有眼地说得详详细细。

    “哈哈,看来你说的那个年轻人可真是厉害!人家叶问也就最多一个打十个,他打了估计不下三十个了吧?”蒋天生笑笑,“不过人家救了你,终归是对我们义联胜有恩。对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阿伦摇摇头:“他话很少。不过,倒是个挺有趣的人。”

    “有趣?”

    “他临走时是这么对我说的——”阿伦摆了个古装片左掌右拳的抱拳姿势,“告辞!”

    “什么?!”

    一声惊叫,刚才在一旁一直心不在焉听着的蒋轻眉猛地站了起来,嘴角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暴风雨过后的猫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慵懒和安逸。损坏了的桌椅全部都买回了和原来一摸一样的,连摆放的位置也和原来一摸一样,除了雷哥头上还缠着的纱布,和最近总是循环播放的邦乔维的《unbreakable》之外,仿佛那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赵云坐着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指尖摸索着掌中宽口矮脚的古典鸡尾酒杯,上面浮沉的晶莹冰块偶尔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杯里是半满的琥珀色的酒液。闭着眼睛,慢慢地将口中的酒液咽下,杏仁香甜酒和麦芽威士忌浑然一体,口感复杂但又同时柔和顺口,浓郁的香气能从喉咙充盈到大脑。这款叫“教父”的鸡尾酒,是苏菲专门为自己调的,只尝过一口,赵云就深深地难以自拔,比起之前媛媛给自己喝的那些“农药”,简直是天渊之别!这几晚,因为担心南升社的人会回来报复,赵云晚上从先锋下了班都会过来坐坐。苏菲也会亲自为他调上一杯“教父”,从不假手于人。

    “怎么样?”苏菲手撑吧台,侧着脑袋,甜甜地笑着。

    赵云等酒液完全咽下,才慢慢睁开眼睛,回笑着:“一如既往。”

    “那来尝尝我这杯吧!”旁边的媛媛也够来凑热闹,往赵云面前献宝似的推过来一杯红艳艳的东西,上面还飘着几片绿油油的薄荷叶,像是撒了葱花的酸辣汤,“这是我自制的加强版血腥玛丽,子龙哥哥,来,赶紧尝尝!”

    “呃,这”

    苏菲看着发窘的赵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赵云看着她笑得大幅摇晃的胸前,一时耳热,赶紧低下头来猛灌手里冰凉的“教父”。

    “诶,来找你的吧?”苏菲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扬扬头示意赵云的身后。

    酒吧门开,进来一群打扮随意的男子,不少还有纹身,直蔓到手腕的花臂,粗金链子下脖子的图腾。为首的是个穿衬衫,斯斯文文带眼镜的男子,只是头上还帮着绷带,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男子示意其他几个到边上的空座去,自己则径直向着吧台走过来。而苏菲见势拉着媛媛走开了。

    “阿伦。”男子来到赵云身旁,伸过来一只手。

    “赵子龙。”赵云也伸过手握住。其实那天在在水一方,看到阿伦被揍得只剩半条人命还惦记着答应过光头要他“死全家”,赵云就挺欣赏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但实则狠辣坚韧的汉子。

    “这片现在都归我们义联胜的了。”

    “嗯。”

    “以后有事就抛我阿伦的朵儿吧。”

    “好。”

    “先过去了。下次聊。”阿伦拍了拍赵云的肩膀,转身准备回到同伴那边。

    “诶。”赵云叫住阿伦,把面前那杯红艳艳的鸡尾酒推过去,“请你。”

    阿伦笑笑,接过杯子,点点头走开。

    赵云回过头,拿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教父”,刚要送到嘴边,一个高脚杯子伸了过来。

    “叮”的一声,两只杯子砰在了一起。

    “谢谢。”

    身旁出现一个长尖而精致的面孔:笔直的长发松松垂肩,两条精心雕琢的硬直眉毛把一双画着深色眼影的眼睛衬托得格外有神,高直的鼻梁下,那张薄薄地红唇正对着赵云微微笑着。

    “伦哥,伦哥,那个该不会是大小姐吧?”阿伦刚坐下,旁边的一个小黄毛就死劲地推着他。

    朝着黄毛的指向望过去,那个赵云身边的背影的确非常像是蒋轻眉。大小姐不是一向喜欢读书人文化人的吗?怎么现在改口味了?下午在蒋爷那抓着我问了半天,这天一黑就自个摸上门来了?

    阿伦狐疑地想着,旁边的小黄毛又开腔了:“伦哥,你说大小姐是不是看上那小子啦?大小姐喜欢能打的吗?那你上啊!你不是号称义联胜叶问,一个能打十个吗?”

    “像你这样的弱智,我一个能打一百个!”阿伦没好气地用没受伤的右手狠狠地敲了黄毛几下,撇撇嘴,拿起刚才赵云请客的那杯鸡尾酒,送到嘴边。

    “扑!!”阿伦一口酒喷得黄毛满脸都是。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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