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水一方

    猫眼酒吧。

    小美等几个在收拾残局,扶起东歪西倒的桌椅,清洗满是玻璃渣c酒液,当然还有不少牙齿的地板。之前还嚣张无比的那群南升社的家伙,被人用冷水淋醒了几个还能动弹的,然后一个扶一个灰溜溜地滚蛋了,像是一群夹着尾巴的丧家犬,出门连惯例的一句撂场面的狠话都不敢留下。赵云坐在吧台,一边皱着眉头“品尝”着媛媛给他调配的这杯绿油油的上面还泛着奶泡的叫“鸡尾酒”的东西,一边忍受着苏菲和媛媛两个女生在耳边聒噪。

    “子龙哥哥,你拿个主意嘛,这下该怎么是好?你总不可能每天都来这里吧?”媛媛扯了扯赵云的袖子。

    “要不我去找下义联盛的阿伦想想办法?他们既然收了我们的保护费,总得做点事吧。”苏菲抬眼看赵云,像是在等他拿主意,“你说呢?”

    这玩意,三哥要是喝了,估计怕是要疯的。赵云把舔了一口的高脚杯放回到吧台上,站起身来:“我直接去找南升社的人谈。打人的是我,与你们无关。”

    “我和你一起去。”苏菲也站起身来。

    “我也”

    “你留在这里!”赵云和苏菲异口同声地把站起了半身的媛媛喝了回去。

    “你也留下来吧,那”

    “我会照顾好自己。再说,我不带路,你知道他们在哪吗?”苏菲笑着打断了赵云的劝说,转头对着媛媛,“帮我把外套拿出来吧。”

    赵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嗯?”苏菲看着赵云递过来的白色丝巾,不解地问。

    “你的腿。”赵云把脸侧了过去,虽然已经过了个把月的现代人生活,但还是不习惯盯着女子的腿。接着又画蛇添足地补了句,“这丝巾是刚才莉莉那边拿的。”

    苏菲低头一看,原来刚才花衬衫扔酒瓶的时候溅起的碎片把小腿给划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但白皙似雪的皮肤衬托下,那嫣红的血痕倒是格外醒目刺眼。她抿嘴笑着,接过丝巾,自己缠上,也没多说一句谢谢。

    在水一方。

    现在开店取名都有讲究,越是文雅高上的店子,像书店c茶室之类的,取名越是古朴藏拙,而越是声色犬马藏污纳垢之地,则往往取名清雅有诗意。就如同这家“在水一方”,坐落在南都新区中心,名字漂亮,装修堂皇,但谁都知道这家表面打着水疗桑拿牌子的店其实是南升社在新区的堂口。里面普通的水疗按摩的确有,但更多的是各种买卖皮肉的勾当,而且赌局c毒局也是常而有之,因此被南都人戏称为“再睡一方”。但即便如此,人家还是矗立新区中心屹立不倒,任凭你严打历查,那边警车还没出动,这边就已经收风清场,偶尔被摸到几条小鱼,也只是个停业一天半天打扫卫生第二天照常营业的事情。也由此可见,南升社在南都的势力之大。

    三楼的总经理的办公室里,和楼下大堂的昏暗靡靡不同,近百个平方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坐北面南的墙上供奉着关二哥的泥塑,身前香火缭绕,头顶一个硕大的牌匾,上书“以和为贵”。

    “阿伦,好久没见了,都在忙些什么?”大班桌后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光头中年男子,一件枣红色的西装,里面的衬衫领子都翻到了外面,露出粗短脖子上那根手指粗的金项链。

    “呵,没忙什么,也就忙着扫你家的场子而已。”对面的直椅上坐着个穿浅蓝衬衫的年轻人,,笑着回答道。

    “我知道,我知道。六家桑拿,十三家ktv,还有五家酒吧,对了,还弄了我好几个散货的弟兄。”光头叼起跟粗雪茄,旁边的马仔凑过来点上,一边抽,一边从大班桌后绕了出来,“你这样做,是打算让我死全家啊?”

    “嘿,疯子,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这么跟你弟弟说的?”眼镜男动都没动,还是笑嘻嘻地看着把脸凑到自己面前的光头。

    “说什么?”

    “那天在长德路烧烤档前,我桶你弟弟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他的了。”

    “答应他什么?”

    “答应他——让你们死全家!”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光头和眼镜男两个同时大笑起来。突然,光头脸上笑意一收,把雪茄直直地按在了眼睛男的手背上,一时间,房间里迸出“滋滋”的炙烤声和一阵焦糊的肉香。

    “哈哈哈哈”

    眼睛男笑声依然不减,身子却因剧痛颤抖起来,但双肩被身后两个南升社的家伙死死地按住,而双手又被牢牢地绑定在椅子的扶手上,丝毫没有动弹的办法。

    “啪!啪!啪!啪!”

    光头抡起熊一样的巴掌,像打摆拳一般来回照着眼睛男就是一顿巴掌,硬生生地把那笑声给打断。

    等光头扇够了巴掌,眼镜已不晓得给拍飞到哪了,眼镜男往地上啐了一口,浓浓带血的唾沫瞬间被厚厚的地毯给吸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上面两颗白森森的牙齿。

    “放心,我阿伦,做事一向守信。”眼镜男艰难地抬起头,睁着发肿的眼睛,依旧咧咧嘴笑着说,“说过要你们死全家,就一定会让你们死全家。”

    “有种。”光头叼起已经熄了的雪茄,有马仔上来重新点上,边搓揉着有些发麻的手掌,边指指点点着眼睛男,“不愧是蒋天生的头马,够硬气!如果不是你干了我弟,还真想给你条活路。可惜了,待会把你埋了,我看你还能不能”

    这时身边的一个马仔过来打断了光头疯子的说话,附在耳边嘀咕了几句。疯子眉头一皱,嘴角抽了抽:“带他们进来!”

    两个低头垂手的小年轻被人推搡着从门外进来,原来是之前在猫眼弃械投降的两个。疯子见人就想冲上去扇耳光,可手刚举起,想起刚刚才抽得手麻,遂换成了用脚踹,一脚一个,全部踹翻在地。

    “花猫他是有病啊?!收个酒吧的保护费用得着带十几个人去?还给人打得只剩两个好的?说!对面多少人马?”

    地上蹲坐着的两个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才支支吾吾地答道:“一一个。”

    “什么?!”

    “哈哈哈哈”阿伦豁开缺牙的嘴巴大笑起来。

    “我跟你一起进去吧。”

    在水一方的对面马路,苏菲紧张地说着。

    “不用。路带到,我自己进去就行。”

    “但是”

    “有我。不用担心。”赵云点点头,径直向对面走了过去。

    穿过雕龙画凤的气派大门,两排高挑性感的美女一致弯腰问好,一个穿紫红小西裙半老徐娘的经理立马迎了上来。

    “哎呦,帅哥,第一次来啊?今晚需要些什么服务?”

    “不需要。”

    经理阅人无数,看得出眼前这位神情严肃的小伙看起来不像是来寻开心的,一边示意身后的保安,一边问道:”那帅哥您是来?“

    ”找人。“

    ”哪位?“

    ”你们老板。“

    话音刚落,两只手分别搭上了肩膀,身后站着两个一米大几穿黑西服的大个子:”有话,我们接着就是了。“

    ”真的?“年轻的帅哥竟没有一丝惊慌,稳稳地转过脸来问道。

    经理室里,阿伦不合时宜的笑声又给自己讨来一顿打,现在连人带椅子被踹倒在地上,倒是笑不出声了,头耷拉着,脸上c嘴上流下的血把浅蓝的衬衫染成了粉紫色。疯子抽累了,一边揉着手,一边又叼起根新雪茄:

    ”妈的,骨头硬得跟狗一样!那个谁,找辆车拉到南江去沉了,记得绑多几块石头。诶,你们都楞在这干嘛?“

    疯子看都没人上前给自己点烟,抬头瞧了瞧身边的几个马仔,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一整排的监控屏幕。正中最大的一个六十五寸的正在上演着精彩绝伦的武打片子,只是拍摄的场地貌似就是自己家楼下的大堂:

    原本富丽堂皇c气派有序的大堂,现在像是个进了黄鼠狼的鸡窝,一群性感高挑的莺莺燕燕尖叫着瞎跑c抱头c蹲墙角,几个身着西装皮鞋或是浴袍内裤的客人不是捂着脑袋往楼上跑,就是慌不择路地往门外逃,总之就是远离大堂中央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个人,一个看起来结实高壮的男子,穿着白衬衫,感觉就像是普通过来消遣的上班族,但却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太快了!

    如果说白衣男子是漩涡的中心,那么周围那十来个自家身穿黑色西服的保安则是不断被卷进漩涡的小船。因为在水一方怎么说也是打开大门做生意的”正经场所“,所以大堂保安疯子都没用自己手下那群混混,而是找人高薪请来的退伍兵或者职业保全人员,一来人家那身姿仪容的确不是自家那些上不了桌面的狗肉可比,二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在碰到突然事故时的应变能力和战斗力也确是要高得多。但如今,这批自己视为狼虎的家伙却被人蹂躏得跟一群宠物猫狗似的。白衣男子气定神闲地站在中央,左右两边各一名保安挥着折棍杀过来。男子没有低头躲闪,没有侧身避让,直接两手一伸,两根平常能把人小腿骨打折的折棍就稳稳地抓在手中,再往中间一扯,两名保安被拉着靠拢过来,接着就是马步分拳,左右两下同时击出,一中腹一中脸,前者捂肚跪地,后者仰头飙血,最后一个脸朝下趴地,一个脑着地瘫倒。短短瞬间,两个一米八几的所谓专业人员,被人毫不费力地一击放倒,没有丝毫还手甚至挣扎的余地。更要命的是,这两人已经不是第一对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六七个”先烈“已经是很好的榜样,他们对白衣男子毫无办法。剩下的七八个还能站着的保安只是将对方堪堪围住,堵住了上楼的方向。

    屏幕上,白衣男子似乎在对着堵路的保安们说些什么,在得到对方挥手谩骂拒绝后,转身走向大门,似乎想要离去。大厅靠近门口的正前方,是一块硕大的玉石屏风,是当年在水一方开张时,疯子让人特地从缅甸花大价钱求回来的。二百多斤的缅玉,上面雕着一幅大师手笔的大展宏图的图案,配上那棕红的楠木底座,不仅是气派,更彰显了南升社的实力。但现在,这张南升的脸面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被人双手抬起,高举过头,像掷铁饼一样扔了出去。刚才还硬气坚守的保安们瞬间作鸟兽散,巨大而沉重的玉石屏风高高落下,砸在地面上碎开。监控摄像头没有传来的声音,但画面里一个个张大的嘴巴都传导着无声的尖叫。一块飞溅起的碎块直奔摄像头,接着就是——满屏的雪花。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光头疯子的雪茄从张开的嘴上掉落到地毯上,没有一丝声响,偌大个总经理办公室里只充斥着他一个人的咆哮。

    ”封哥,这就c就是那个人。“刚才给他一脚踹倒的两个马仔爬起来回答道。

    ”谁?!“

    ”就是你刚才问的,在酒吧里一个打我们十几个的那个啊。“

    ”啪!“一个耳光抽了过去,刚才才揉过的手掌又发疼起来,疯子冲着房间里其他几个手下吼道:”楞着干嘛?叫齐人,抄家伙,把那家伙给干啦!妈的,真把我这当公厕啊,想进就进,撒泡尿就想走?“

    既然正规军挡不住,那就唯有上游击队了。看着手下那群马仔手里揣着球棒c铁链c开山刀鱼贯而出,疯子感觉到刚刚跳得慌的心脏稍微平静了些。转向监控墙上其他的屏幕,整个场子像是煮开了的海鲜粥,小姐c浴客c保安c经理c马仔各色人等无不慌乱奔波,犹如一堆死鱼杂虾都在粥里翻腾着,比起扫黄扫毒例检还要慌乱,毕竟相比起来警察叔叔可不要人命啊。目光很快就在诸多屏幕中锁定了,白衣男子已经上到了二楼的过道。比起专业保安,平日怼天怼地的混混对于这种巷战近搏实在是业余得可笑。男子一边闪让着身边c脚边跑过c蹲着的一个个如惊兔c如鹌鹑的男男女女,一边精准地腾挪c挡格c击中着一个个迎面而来的自己手下。他下手如此地精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几乎没有停滞,甚至没有丝毫延缓向前的步伐,稳如匀速向前的传送带,而不断上前的手下则像一只只自动送上门来屠宰的鸡鸭,叫嚣扑腾着冲过来,举刀挥棒,接着倒下,在男子身后如同被宰杀后安安静静躺着在传送带上的家禽。看着屏幕上的这一切,疯子突然有种错觉:这是在重拍《英雄本色》吧?

    疯子发散的思绪被已经逼近到门外的惨叫声给打断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到大班桌后匆匆忙忙地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扑!“

    像是门后被砸上了个沉重的沙包,发出一声闷响。而闷响过后,门外忽然回归了平静。

    疯子停住了手脚,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直接“咔咔”声响,大门没有被人踹开,而是拧着门把打开了。一个短发男子走了进来,从开启的门缝看出去,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正顺着门边的墙慢慢地滑坐下去,后脑勺在墙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男子淡定的回身把门关上,扫了扫空旷的经理室,忽然眼神停留在墙上的关二哥像上。

    疯子所有的手下都躺在了外面,此时动不敢动,话不敢说,只是牙关咬得咔咔作响。男子在关二哥像前看了会,然后捧着香炉走了过来,依然是那么地从容,那么地淡定。

    “砰!”

    香炉重重地砸在大班桌上,疯子被扬起的香灰扑了一脸。

    “你们,没资格拜关二哥。”赵云淡淡地扔下一句。

    “兄弟,哪条道上的?谁给你钱过来砸我场子的?我疯子出双倍!”出来混,倒人不倒架,疯子是南升社新区话事人,也不是什么见狠就服软的角色。

    “旧区那家酒吧,猫眼,是你让人去砸了的?”

    “是有怎样?”

    “赔礼,道歉,以后不许再过来。”

    “哈哈哈哈”疯子忽然狂笑起来,猛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把手枪,指在赵云的脸上,“妈的!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啊?我是谁?我是疯子!南升的疯子!我不单今天派人砸了你的酒吧,明天我还砸!你开一天,我就砸一天!咋样?!”

    “那我只有除掉你了。”

    对方淡然而平常的回答让疯子火冒三丈:“我让你狂!功夫好是吧?那我看看你能不能好到挡子弹!”

    手枪的击锤被扣起。

    疯子额头淌下的汗珠滑过眼睛,嘴角在抽搐,食指扣着扳机有些发抖,指尖甚至因为紧张和用力变得发白。

    赵云平静地注视着枪口,这已经是第二次面对这物事,但依然如此淡定,甚至连呼吸都不曾波动。

    对面马路焦急地等待着的苏菲,用脚又拧熄了一个烟头,发现忽然好几辆深黑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在水一方的大门前,一大群人手上拿着家伙,气势汹汹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快回来吧,回来吧,求你了”

    此刻的苏菲,双手死命地揉搓着,忧心忡忡地闭上眼睛在祈祷。

    “砰!”

    枪声响起!

    苏菲惊惧地睁开双眼,嘴角竟然霎时间隐约尝到了眼泪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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