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书中自有颜如玉
南大，南都的第一的学府，创办于一九二四年。经历了近百年的岁月，时光在这里撰写了历史，也塑造了美景。
林媛媛领着赵云走在树荫重重的校道上，像个导游似的这里指指，那里点点，笑眯眯地炫耀着自己的学校。上次当街飞车救人事件经过了两周之后终于消停了，没办法，现代人就是那么地善忘。媛媛提心吊胆过后，又拾掇着赵云上街放风了。这天刚好校学生会发来信息征召暑假志愿者，帮院里的老教授们搬家，媛媛心里想着趁机赚点操行学分，所以就报了名，还把赵云拉了来当免费劳力。
赵云今天穿了件牛仔衬衫和工装裤，脚下还是那双他万分嫌弃的红色耐克。虽然都是林义夫的旧衣服，洗的都有些磨白褪色了，但穿在赵云的身上却像刚好小了半码的修身款，劳作过后的汗水浸湿了衣服，把裹得紧紧实实的肌肉勾勒得轮廓有秩。再加上赵云挽起袖子就动手，一个顶三个的气力，还有不像其他小年轻那般多逼逼少干活的利索劲儿，惹得一起做志愿者的里面那几个食肉妹纸一个劲地吞口水，就差扑上去啃了。
“媛媛，媛媛，你还记得上学期你生病的时候我给你打过饭吗？”
“呃，记得”
“媛媛，媛媛，去年你没钱看马晗演唱会，我不是借过你五十吗？”
“呃，好像是”
“媛媛，媛媛，还记得学期末高数考试我给你传过纸条吗？”
“不会吧？你那高数成绩能给我传纸条？”
“媛媛，媛媛”
“好啦好啦，有屁就放，有大姨妈就换！你们究竟想干嘛？说人话！”
几头食肉兽的脑袋笑吟吟地围了过来：“你家那子龙表哥有没女朋友？电话多少？微信有吗？玩不玩探探？”
“去去去！”媛媛装出发飙状，拳打脚踢地把一群食肉动物驱散。
“这么凶干嘛吗？你又吃不上，三代表亲通婚犯法的！”食肉女子的反驳理由果然角度刁钻，“有鲜肉挂着也不请客，亏你还是团干部！”
媛媛一脸“理你都是傻子”的鄙夷，拉着还在扛包的赵云往教授楼上跑，扔下身后几个怨气的小媳妇咬手绢直跺脚。
“怎么，她们欺负你了？”赵云看着媛媛一脸忿忿，问道。
“没有。”媛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生得什么气，只好撇撇嘴随意答道，“我只是在感慨世风日下c纯良不再。”
赵云侧头想了想，竟然也点点头，还“嗯”了一声。
上到教授家中，教授夫人迎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两杯茶水笑着说：“两位同学辛苦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华老头子还在和他几个博士研究生讨论课题的事，可能书房的收拾要耽搁点时间。要不你们先随便坐坐，休息休息？”
“没关系的，阿姨。我们等等就是了。”媛媛笑着谢过，然后领着赵云在屋里到处走走看看。
虽然屋里大件和重要的器物都已经整理打包搬了出去，但一排排高接至屋顶而且一尘不染的大书架，和没来得及摘下的相框里那些和领导人的合影，都在彰显着房子主人不凡的学术地位和社会地位。房子在南大的绿荫中静悄悄地，只有来自屋外夏蝉枯燥的嗡鸣，还有屋内书房压制而热烈的辩论。
顺着声音，媛媛探头进书房：沙发中央坐着的灰色头发老年人一定就是华教授，而他的六七个入室弟子如七星环月般或站或坐地围在周围，有男有女。此时背对着自己的一名长头发女生正在发言，听着语气有些许的激动，引得身边几个男生频频点头应和。
“鲜卑一族作为第一个统一中原的北方少数民族，先后建立了前燕c后燕c西秦c西燕c南凉c南燕c吐谷浑c代国c北魏c东魏c北周等十二个历史政权。虽然长久以来，我国史学家都将鲜卑作为诸胡并列，但从这次考古发掘出来的碑文拓片和竹简残卷来看，鲜卑无疑是具有高度自主文明的一个种族。无论是在政治军事，还是文化艺术上，通过鲜卑多次的叩关南下，都给汉民族带来巨大而积极的影响。所以，我认为”
媛媛站在门口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看着眼前这几个认真严肃侃侃而谈的师姐，再想想楼下那几个花痴食肉兽，不由点了点头：“果然是知识塑造眼光，读的书多就是‘零舍’不同啊！”
“哼！鲜卑蛮子，人人得而诛之！”
背后一把低沉的不和谐声音打断了女子的发言，书房里的众人顺着声音朝这边望过来。媛媛看到几位师姐厚厚眼镜片后迸射出的精光，低头扶额自语道：“我错了！狗读的书再多还是改不了吃屎的”
“你谁啊？乱说什么呢？”一个戴眼镜的白脸男生出来喝道。
媛媛身后，一个身影站了出来，直面上前：“汉末年间，鲜卑破乌桓c驱羌胡，数度入寇幽州c青州。所过之处，破家无算，鸡犬不留！多少人家，男丁死绝，头颅被割下，头骨被做成酒杯便器；女子被掳走c被奸淫，被当做猪狗一样赠送和使用；孩子被当做两脚羊羔，大的就地砍了，小的带在路上，他们舍不得吃牛马，就把他们当食物！每次破关，鲜卑人是载歌载舞满载而归，而带走的是——我们汉人一个个的村子，一个个的家庭，一个个的生命！这样的贼子，为何不得以诛之？！”
“你，你胡说些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白脸眼镜男被赵云的气势压得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人与人的交锋，无论是文是武，气势都很关键。武侠小说里经常描写大师还没出手，光凭眼神就能废人半生武功的确存在夸张成分，但两目相对之间，气势弱的一方被强的一方压制得难以做出反应，在众多体育竞技比赛中倒不鲜见。譬如足球中的点球，就是现代最经典的一一对决，偌大的球门框对于职业运动员而言真的那么难射进？近百公里/时的球速真的就难么难以穿越这十八码的距离？其实更多的时候是守门员和点球球员之间气势的较量。输了的那方往往会大失水准地发挥，例如踢上看台，或者如木鸡一样呆立不动等等。而赵云是何人？尸山血海中七进七出的古今勇将传奇！这一步上前的气势，即便当日在长坂坡曹军千军万马都难挡，何况是今日一个大学里的白面书生？
赵云没理眼镜男，看着桌上刚才众人讨论的几张照片，捡起一张，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是一个鲜卑百夫长所用的盾牌，属于马战用的手牌。牌长五寸七尺，当中窄两面宽，中窄处一尺，两头宽处一尺三，以白杨或松木为底，外蒙牛皮。远接箭矢，近档刀枪，盾沿有架刀口，用以架住对方兵刃，从旁击杀。鲜卑武士的传统，每击杀一人就在盾牌内壁刻上一道划痕。这盾必是该百夫长最荣耀之物，才得以入椁陪葬。”赵云用手轻轻地摸索着照片，像是面对着许久未见的古人，或者，敌人，“而这鲜卑人的荣耀，就是来自这密密麻麻上百条的划痕，上百条的人命，上百条汉人的性命！”
赵云猛地抬起头，没发一言，眼镜男却慌得再退一步，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个踉跄。再拿起一张图片，上面似乎是一份竹简文字的拓本：“阿干，这是鲜卑语的大兄，近日家中可好？阿父阿母可安康？弟妹可无恙？牛羊可生崽？这次跟随拓跋大人南下打草谷颇为顺利，咱们部族铁骑所到之处，汉人惊若豚鼠，无可抵抗。我已掠得金银无算，更有美锦数匹，归去让阿母阿妹做新衣，还有数名汉人奴隶，归去让阿父阿兄驱役使唤。吾一切皆好，勿念！”
“你竟然看得懂鲜卑文字？！”之前正在发言的长发女生激动地站了起来，带到了身下的座椅。
但赵云没接话，又随手拿起另一张照片：“禀尊崇的轲比能大单于，此次我部南下，攻克汉庭幽州代郡c燕国c上谷c渔阳c乐浪六郡。蒙单于天威，我鲜卑勇士毙敌无数，己损甚微。共计掠得钱财万金，粮食c牛马无算，男女汉奴千计。我部克日班师原上，为单于贺。”
刚才还在兴致勃勃探讨的学术材料，此刻却更像是千年前苦难的血书。书房里的空气顿时变得压抑和沉重起来，即便刚才跃跃越试着反驳赵云的几个男生也似乎低头思考着什么。
“啪啪啪”华教授的鼓掌声打破了这片凝重，站起身来，微笑着向赵云伸过了手，“很感谢你为我们上了这么一课。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哪个级的？”
“呃，我”赵云握了握华教授的手，却被这问题给卡住了。
“他是我表哥！”关键时刻，总有林女侠出来救场，“他刚复员回来的。今天是我抓他过来帮忙做搬家志愿者的，呵呵”
“切，原来是个傻大兵，还以为他真懂！”刚才摔了个踉跄的眼镜男似乎嗅到了找回自信的气味。
华教授摇摇手制止了他，指着刚才赵云拿起的两幅照片，肯定地说：“这位小伙子没有乱说。他刚才所解说和翻译的内容，和我这几年来对鲜卑文化c历史以及文字的研究成果是完全吻合的，甚至——比我所知道的还要详尽。”
在这一刹那，媛媛似乎看到了几位师姐眼镜片后的灯泡瓦数高了几个等级。
“小伙子，请教一下，你对鲜卑文字这么熟悉，是从哪学的？”华教授转脸笑着问。
“这个，自学而已，只是略懂c略懂”这一问，倒是将赵大将军的气势给压了回去。
“自学？那么”
“嘿，表哥，我听见师兄他们在楼下喊我们下去帮忙了！呃，华教授c各位师兄师姐，那我们就先过去了，下次有机会再来听你们指教了。拜拜！拜拜！”林女侠在救场时从未令人失望过，一手挽着赵云的胳膊，一手卖力地挥动告别，脚不粘尘地离开书房往楼下跑去。
背后，华教授的声音还是追了上来：“小伙子，有空来上我的课啊。记住啦？”
“诶，子龙哥哥，你是怎么懂得鲜卑文字的？”
校园超市一旁的树荫下，两人坐在阶梯上吃着雪糕，为刚才一路小跑降降温。赵云觉得甜筒舔得太不雅观，所以只吃小杯装的，而林媛媛则是数十年如一日地只爱五羊牌的香芋味。
“当年下山，出道跟随公孙大人。公孙大人奉皇命监守幽州，守牧所辖十一郡国，九十县，而北方几个郡常年深受乌桓c鲜卑等游牧蛮子的侵扰。公孙大人与刘虞大人不同，力主主动进击，绝不退让，数次派我率领部曲深入草原c驱赶胡虏。因此为了熟知敌人的情势，当时倒是认真地学过鲜卑族的文字。”
“那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咯？”
“嗯。”赵云咬着雪糕的小木勺，抬起头，目光穿过婆娑的树冠，似乎能看到过去，“亲眼所见！那是我第一次带队入草原。当接到快马报讯时，敌人已经收掠一空准备返回，所以我们只好衔尾追击，力求在他们回到草原之前拦住，否则一旦出关进入了茫茫草原就如同游鱼入海，再难寻觅到踪影了。我们一共不足三百骑，一人双马，足足追赶了三天三夜，路过多少无人或者燃烧的村子，见过多少无头或者赤裸的尸体，没时间去搜检，也没工夫去掩埋，直到我们追上了那群蛮子。他们大概不足千人，但却拖着一条近半里长的人龙，都是我们汉家的子民，被人用脚踹着，被人用鞭抽着，被人像猪狗一样首尾相连地驱赶着。我们一队人换马披甲，一句不发，从后面冲了过去。不足两个时辰，他们千把人一个不剩，连逃走的我们都没放过！而我们，最后只剩下六十六人。最记得有个小姑娘，不大，五六岁的模样，她娘撑不住了，倒在我们刚赶到的时候，就躺在她身边。当我拉起她的时候，她没哭，只是死命地抓住我的腿，低声地说‘求你，带我回家’。那细细的手指像是扣穿了我的战甲，扣得我好痛。”
“咔嚓”一声，小木勺被咬断了。
两个人又沉默起来，就像那晚在天台。媛媛总是渴望了解和探知赵云的过去，可每当对方以这种平静的语调说出答案时，自己的内心又感到深深的压抑，一方面埋怨自己不懂得如何去体恤对方的心境，一方面又后悔自己干嘛老要提出这种扫兴的问题。其实只是她没有明白——漂亮的玫瑰，只要你去触摸它，风光的花瓣下总是伤心的刺。
“你刚才说的，是红海那次的行动吧？”
沉默总是由不速之客来打破。一个身影从身后走过来，坐到了赵云的身旁。原来是刚才华教授书房里发言的那个长发女生。之前在昏暗中的书房里没注意，现在在阳光下细看，竟然出乎意料的是个美女：和苏菲一样的小头小脸，只是更加瓜子长尖，但气质上却是完全相异。如果说苏菲的美是精心雕刻发出耀眼光芒的钻石，那么眼前这名女生则是天然浑成透出清澈灵光的璞玉。头上c脸上没有一丝打扮或化妆，甚至连那稍显杂乱的细眉也没有任何打理过的痕迹，但那双剪水的眼睛，和细薄的双唇已经足以让它们的主人晋升美女的行列之中了，更别说那如雪似纱的肌肤和匀称的骨架了，虽然那老款的黑框眼镜和衣服煞了不少的风景。
只是，这块玉给人的感觉，似乎有点冷。从刚才在书房，到现在坐下就没笑过，似乎是一尊冰雕坐在了两人身旁。她明显刚才偷听了一星半点，把赵云的故事理解成了中国特种部队的海外撤侨行动了，所以问得赵云一头雾水。
“啊？对对对！就是那一回。”林女侠解围已经成了习惯，从赵云另一旁侧出头来，还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前，“不过我表哥说过有指示不能细说。”
“能理解。”长发女生倒不以为然，笑了笑向赵云伸出了手，“我叫聂韫玉。你呢？”
果然人如其名。
有了苏菲给上过的一课，赵云这回倒是大方多了，回笑，伸手：“赵子龙。”
“赵子龙？呵呵呵”聂韫玉一听名字，来不及握手就捂着嘴巴笑起来了，“那你家阿斗呢？”
这一笑，不仅赵云，连媛媛都看呆了，原来融化的冰山竟有更动人的一面。
“对了，你懂鲜卑文的，对吧？教我？”
“这”
“嗯？”
赵云明显地感到腰后被人使劲地拧了一把，但面对眼前的这一双诚恳的大眼睛，自己又不晓得如何才能礼貌而不失尴尬地拒绝。
“聂韫玉！聂韫玉！”
身后不远处传来了呼喊，原来是刚才书房里华教授的一帮弟子也过来了。
聂韫玉深呼吸了下，收起了微笑，也平复下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恢复到了一尊冰雕应有的状态：“那就这么说定了哦！先走了，拜拜。”
起身，离去，留下身后不知如何反应的赵云。
“韫玉，你刚才跟那家伙聊什么？那种人，当个几年兵，什么好的没学到，就学到到处吹牛逼。”之前的眼镜白脸男见到聂韫玉，快步凑了过来。
可惜对面甩来的只是一个白眼：“你倒没去当兵，那怎么也学到了？”说完，聂韫玉挽起旁边几个捂着嘴笑的女生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
“嘿，我说袁子光，看来你的冰霜女神只对兵哥哥有兴趣哦。”身旁的男生幸灾乐祸地边笑边推了眼镜男一把，“你没戏的了，走吧，待会讲座占位置去。”
眼镜男没接话，只是边走边回头，死死地盯着还坐在台阶上那个肩张背挺的身影。
赵云倒是没有感受到身后的敌意，因为腰上正在被人死命地拧着。
“赵子龙，你这见色忘友的家伙！”
“我，我没有。”
“没有？你看看！看看你手里那杯雪糕！”
“啊？”
雪糕杯在手中，竟然被握成了一团，融化了的雪糕从漏了出来，滴在地上成了一滩。面对虎豹骑亦能谈笑的赵大将军，刚才竟然第一次感到了——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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