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台的晚霞

    长发女子在落地窗前远眺的时候,赵云也在天台看着同一片晚霞。

    看着落幕之际最后璀璨的霞光,似乎在为远处即将登场的夜景做铺垫。林家的房子是以前医院的房改房,不高但地势好,不但在南都lc区中心,而且还是半山坡上,除了老旧点和没电梯之外什么都好,所以林义夫总是乐呵呵地说自家是半山的豪宅,给多少钱都不换。的确,当夜幕降临,站在整栋楼的天台,看着远处的霓虹c光板c室灯从无到有c从稀到密地点亮c兴起c跳舞,白天忙碌规矩的城市似乎换上了一副全新的皮骨喧闹狂野起来。

    赵云浅浅地呷了一口手中小瓶的纯生,密密的气泡在口腔里绽开,泛起淡淡的苦涩,绵延到喉咙再勾起一丝清凉的回甘。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就从林爸爸那尝到了这个,只是一次,赵云就发觉自己喜欢上了这种叫“啤酒”的玩意,比起以前自己喝过的米酒另有一番风味。心里也常想如果能拿回去给嗜酒如命的张三哥试试,不知他是会惜如琼浆呢,还是会大骂不如马尿呢?想到这里,赵云不由得会心轻笑起来。

    “看到什么了?这么好笑?”

    媛媛从背后走了过来,眼前的男子回过头来,那张同一屋檐下见了快两个星期的面孔忽然变得陌生起来:那飘逸的长发和胡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短寸的军装头和一张干净的长脸。因为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新闻上就在播放赵云白天飞车救人的监控视频,虽然托飞快的车速和那渣像素的摄像头之福,只是拍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但警方悬赏提供一名长发长须男子的信息倒让媛媛吓出了身冷汗,赶紧抢过遥控器转到儿童频道看佩奇,惹得林妈妈一顿骂。饭后赵云想了想,孝义是重要,但给恩人家带来官非就不好了,而且相处这段日子多少被强制洗了一遍脑,身为武人也没那么多酸腐矫情的,索性就决定把长发和胡须都剪了。因为没敢下楼找理发店剪,所以只有媛媛自个拿着推子上手,虽然边缘修得跟狗啃似的,但好歹也推成了个最简单的陆军头,还算能见得人。

    “新发型还不习惯啊?”

    赵云摸了摸头顶扎手的短发,笑了笑:“有点凉。”

    “刚才才看什么呢?”

    “看晚霞。”

    媛媛装模作样地手搭凉棚瞭望一圈:“这有什么好看的?你以前没看过?”

    “看过。”赵云点点头,又呷了口啤酒,把酒瓶夹在手指间轻轻摇着,“人们都叫我常山赵子龙,其实我并不是出生在常山,而是离县城有点远的一个村子,叫赵家村。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全村里人都姓赵。小时候,家里有爹和娘,还有大哥和小妹。咱家在村头有间屋子,一间小土屋,不大,但屋后有条小河,很美。最记得每到傍晚,爹和大哥忙完农活回来都会到河里捞鱼捉虾给我们打牙祭,而我和小妹就总是蹲在岸边流着口水等着。

    没多久,天下大乱,黄巾四起。爹和大哥给拉夫去了县里守城,我当时太小没够上。后来黄贼退了,只有爹一个人回来了。大哥在城头中了流矢,死了。同去的叔伯把大哥拉了回来,就那么一张草席卷着,连个烧埋银子也没有。娘流了半宿的眼泪,然后和爹一起把大哥埋在了屋后的河边。

    爹守城时受伤落下了病根,家里的活计都压在了娘一个人身上,周围的叔伯偶尔帮衬下,日子还算能熬得下去。可没几年,听说皇帝死了,各路的将军开始抢地盘,你打我,我杀你。那天,娘带着我和小妹早早就下了地,爹在家里养伤。到了晌午,突然在田里听到人们喊过兵了。娘让我带着小妹躲到林子里,自己却急冲冲地往家赶。傍晚,我俩回到村子,路上到处都是被砍了脑袋的尸体和着了火的屋子。到了家门,只看到娘在地上呆呆地坐着,眼睁睁地看着已经烧成焦炭的屋子,不管我们怎么叫都没有醒过来。后来,村里的叔伯帮我在灰里把爹给扒了出来,也埋在了屋后的河边。

    后来我们重新盖了间茅草房,就在原来的房子边上。但娘却没能好起来,只能躺在床上,整天昏昏沉沉地睡着,半夜里喊着爹的名字乍醒。之前过兵的时候,村里死了很多人,后来便起了瘟。很多人都病了,我娘也没能躲过去。为了治病,我把家里的地都卖了。翻了几十里山路请来了郎中,抓了几回药,可还是没管用。那天夜里,娘突然醒了,坐了起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似地笑跟我说,以后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妹。我当时就吓坏了,立马背着娘就往县里跑。几十里的山路,我一个人走了大半夜,娘在我背上越走越冷。到了城里,郎中只看了一眼,说了句‘回去吧,都发黑了’。之后,叔伯们帮我在屋后的河边又挖了个坑,把娘放了进去。

    过兵,瘟疫,接着就是大旱和蝗灾。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村外的坟头却是越来越多,到了后面都没有力气埋了,草草地往野地里一扔就是。人饿得是皮包着骨头两眼发绿,到处的野狗却是肚皮滚圆眼光发红。记得那天,我把最后一个炊饼留给小妹,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自己到外面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可实在是太饿了,在林子里钻了半天结果饿晕过去了。等到了晚上给风吹醒,爬起来就往家里跑,可到了家里,到处都找不见小妹的踪影。我在村子里喊啊找啊,后来看到有家人烟囱里竟然有烟。推开门一看,几个叔伯都在里面,两眼发光地盯着灶上的一个瓮,还扭过头来看着我问‘吃吗’。我看着冒着烟的瓮,里面散发着肉的香气,灶里烧着的是小妹的褂子。我找了把柴刀,把那屋子里的人都杀了。然后把那瓮也埋在了屋后的河边,和爹c娘c大哥他们一起。

    那晚,我离开了赵家村。爬到半山坡的时候回头看,那晚霞就跟现在的一样,很是漂亮。只是晚霞下面,小河还是流着,但村子已经死了。”

    赵云灌了一大口的啤酒,望向远方,鼓着腮咽了下去,

    “今天那孩子,跟小妹当年一般的大。”

    压抑,不能呼吸的压抑。

    悲伤的感染需要共鸣,但压抑不需要。媛媛对亲人的罹难还没有切身的感受,但乱世人命不如狗的无力感却在刚才的“故事”里紧紧地掐住了她的喉咙,不能言语,无法呼吸。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剃去了长发和长须之后竟然显得如此的年轻。刚才剪发的时候相问才知道,原来鼎鼎大名的常山赵子龙今年才二十四岁!二十四岁,很多现代的年轻人才是刚刚走出校园步入社会的年纪,但他,已经是七进七出的传奇,勇冠三军的猛将。人们只会记住他威武神勇的英雄时刻,又何曾知道他经历和背负过多少的悲伤和苦难。历史总是这样,热衷而不吝笔墨地记载英雄的一言一行,而对普通大众往往只是一笔带过,然而这短短的只字片语,往往是亿万生如蝼蚁的人们的一生。

    赵云平静地说完自己的故事,然后平静地小口呷着啤酒,平静地眺望着远处的晚霞和夜景。媛媛想伸过去拉住他的手,可将触及却又停了下来,怕是不懂得怎么去安慰对方,又怕自己无力去承接这一份哀伤。

    “小情侣来这拍拖啊?”

    一声娇而带甜的喊声从两人身后响起,打破了这夏夜里停滞了的沉默。

    两人扭头过去,一个齐尔卷发的女子刚步上天台:紫红色的波浪卷,烟熏的大眼睛,直挺的鼻子和咧开笑着的嫣红嘴巴,都把一张尖尖的脸衬托得特别的小。相比起精心打扮过的小脑袋,丰满的身上可要随意多了,一件不晓得是不是睡衣的碎花裙,光着两条白花花的长腿,十个豆蔻般的指头在一双廉价的塑料拖鞋上露出头来。

    “苏菲姐!”

    媛媛笑着迎上去,两个女生手挽手又腻歪了一回。叫苏菲的短发女生朝赵云努了努嘴:“男朋友?”

    “哪,哪呢?!”媛媛脸上瞬间熟了起来,“不是啦!远方的表哥啦。”

    “哦——表哥。”苏菲一副“我懂”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红着脸躲着眼的媛媛,“那姐姐我可以撩一下咯?”

    没等媛媛回答,苏菲径直走上前去,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认识一下,我叫苏菲。”

    赵云一下子愣住了。来到这个世界,到目前为止,和自己有过交集的女性也就林妈妈和林媛媛,一个是长辈,一个是视若妹子,而像苏菲这样独行奔放的女子还真的前所未见。虽然这段时间整天宅在家里煲电视剧做培训,但并非天天看变形金刚就能做到真的面对擎天柱的时候还能冷静说hi的。苏菲伸出的手悬停在半空,歪着头,笑笑地看着赵云。

    “你叫他子龙好了。刚复员回来的,这段时间就住我家。”媛媛在苏菲背后一抱,像个树熊一样贴了上去,化解了这瞬间的僵局,“姐,你上来纳凉啊?”

    “原来是大兵哥,难怪那么结实,那么帅。”苏菲边说着边斜斜地抛了个媚眼,看见赵云被吓得赶紧转脸看天,不由得抿嘴一笑,然后才转过身来用手指点着媛媛的脑门,“我上来收早上晾晒的被子。要赶着回店里干活了,哪像你这么好命啊,小公主,好好读书就三餐无忧!”

    媛媛吐了吐舌头:“姐,我放暑假了,到你店里打临工好不?”

    “好啊,五毛一个钟,每天十二个钟。”

    “小气鬼!”

    两个女生一边笑嘻嘻地咬着耳朵,一边七手八脚地把天台上的被子给收了。最后还是给媛媛死皮赖脸地讨了个暑期工,不过前提是要得到父母的首肯。临走时赵云倒是缓过神来了,远远地点头说了声“再会”,听得苏菲又是一顿好笑。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之前压抑的伤感气氛消失得一干二净。媛媛重新站到赵云的身旁,一起看着晚霞最后的光芒。

    “她可是很厉害的。”媛媛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

    “嗯?”

    “苏菲姐啊。我们打小就一起长大,苏伯伯以前和爸爸是医院里的同事。她大我五岁,我们从幼儿园c小学到中学都是同一所学校。她人长得漂亮又聪明,成绩年年都是年级前茅。她很照顾我,以前爸妈都忙,都是她来辅导我的功课。记得以前班上有个胖子经常欺负我,苏菲姐听说了,就专门跑到我们班上把他给揪了出来打了两个耳光,还把一盒子的蚯蚓倒进他的裤裆里。哈哈哈”媛媛背过身,靠着天台的砖栏,仰头望着夜空,“不过几年前,苏伯伯和伯母遇上了车祸,苏伯伯走了,伯母活了下来,但半身截瘫了。因为找不到肇事司机,所以也就没有赔偿,姐姐只好一个人边上学边照顾妈妈。到了后来高中毕业,她就没再上学,出来工作了。本来她是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学的,学校里不少老师都说可惜了。我真的很佩服她!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脸上都总是挂着笑,一点都看不到生活给她的不幸和痛苦。她现在开了家酒吧,生意可老好了。喏,就是那边那家——”

    顺着媛媛的指向看过去,离小区不远的商业街上,就在拐角处,刚刚亮起了灯,粉红的霓虹勾勒出一个卡通猫的图案,旁边灯箱上写着店的名字——猫眼。

    “子龙哥哥,你喜欢上苏菲姐了吧?”

    “呃?没有!”

    “怎么会没有?她人长得那么漂亮,身材有那么好。”

    “真没有。”

    “没有的话,那你刚才脸红干嘛?”

    “”

    “哈哈哈”

    天台上飘下媛媛得意的笑声,在天边,晚霞褪尽了最后一丝的光芒,漆黑的夜幕正式接管了这片大地。

    长德路边的烧烤摊人气火爆,几只蛾子围着路灯作死地打着圈圈,灯下的一桌,七八个年轻人扯着嗓子c光着膀子在吃喝,桌上鸡翅c生蚝c腰子一盘接着一盘,桌下青岛c珠啤c二锅头横七竖八。

    旁边的一桌走过来个穿衬衫戴黑框眼镜的小哥,凑到正在唾沫星子四溅吹牛逼的一个平头男子跟前,男子左青龙右白虎,腰围三尺粗。

    “大哥,劳驾,麻烦能借个火吗?”

    演讲被打断,平头哥很不耐烦地斜着眼打量了下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四眼仔,随手从桌上摸了个一次性打火机扔了过去。

    眼镜男笑嘻嘻地接过火机,点着烟,又礼貌地还了过去,问道:“大哥,刚才听到你说,你们都是南升社的,对吧?”

    “是啊。咋地?”

    “没咋地,就是想看看是不是找对人了。”

    “什么?”

    说话一瞬间,刚才还斯斯文文的眼睛男突然像变了脸一样,一手把燃着烟头直直地按到了平头哥的眼上,平头哥顿时像杀猪一样吼开。还没等同桌的其他几个同样是南升社的伙伴反应过来,眼睛男已经另一只手掏出把蝴蝶折叠刀,一脚踩上从小板凳上摔坐在地上的平头哥,像捅猪肉一样直直扎下去!

    一刀!

    两刀!!

    三刀

    平头哥的吼声渐渐灭了下去,肥壮的身子像是穿了洞的水床,从几个眼洞里飚出了的鲜血很快就在身下汇成了小水滩。

    事情发生地太快,以至于平头哥同桌的七八个同伙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上抄上刀子c酒瓶c皮带,死死地盯着眼睛男。

    同一时间,眼镜男刚才那一桌子,还有周围的几张桌子的十几个人也都站了起来,手里统一拿着尺长的开山刀,死死地盯着平头哥的几个同伙。

    周围的人群如同破巢的蜜蜂般慌乱四散,烧烤摊的老板缩到了摊子后面。

    眼镜男把刀子留在平头哥身上,直起身,掏出根烟叼上,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个火机点着:

    “义联胜做事,闲人退散。”

    人影,刀光,血起。

    傻傻的蛾子终于放弃追逐路灯,转而围着地上越来越大的血滩打转。昏黄的路灯照映着深红的鲜血,竟然折射出紫色的光芒,犹如今天傍晚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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