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余韵
黑黝黝的枪口在三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晃动。黄毛抹了把滴滴答答淌着的鼻血，刚才挨了一巴掌的半边脸肿得像似个发水馒头，满目狰狞地叫嚣着：
“来啊！刚才不是很牛逼吗？来啊！把孩子给我交过来！”
赵云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认为拿出一块这样的黑铁就足以震慑到自己，这物事平平无奇，弓弩？亦或是暗器？如果是暗器，不是应该隐而不发更有威胁吗？虽然自己看不明白，但身旁刚才扇了自己一记耳光的大胆女子现在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袖，微微发抖，这时甚至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望着自己猛摇头，由此看来此物实不简单，不可轻视。
念及如此，赵云将怀里的孩子轻轻地交到长发女子手中，接着探前一步，右手将母女两拨到身后，自己挡在枪口之前。
“搞什么鬼！赶紧把孩子交过来！赶紧的！”
黄毛估计是害怕了赵云的身手，隔着奥迪车用枪指着两人，枪口大幅度地上下左右摇晃着。
赵云感到身后的衣角被扯了扯，探手身后握了握那双略为有点冰冷的小手，头也没回，轻声道了句：“我在。”
“快啊！妈的，我数三下，不交过来，我就崩了你们两个！”
黄毛的叫嚷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使劲地拍打着车盖，砰砰作响。
“一！”大拇指拉开了手枪击锤。
“二！”食指有些发抖地扣住了扳机。
“三！”
赵云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两顿重的车身上！这一侧钢板深深地凹陷下去，将力传递到里面的发动机c水箱c变速箱，再接力给对侧的钢板完全释放出来。这一系列的动能转换只是零点零几秒的刹那间！伴随着“砰”的一声枪响，奥迪车像巨石碾过蟑螂一样带着黄毛直直飞出五六米，打横着拍在一堵废墙上。废墙顷刻碎倒，两米多高的砖石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倾泻而下，一股脑全盖在里奥迪车上，当然，还有被它压在下面的黄毛。
收脚，站稳。刚才运劲的一脚，使得大腿上刚好的伤口又崩开了，渗出来的血把深蓝色的长裤染出了浅紫的斑驳。赵云低头看了眼，摇头叹了口气：弄脏了裤子，这下回去可不好交代了。摸了把脸颊，指上有血，刚才那铁器一声巨响，一道闪光，自己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挂了彩，虽然看似威力不大，但的确迅捷难挡，着实厉害。
“孩子没事吧？嗯，你”
赵云回头一看，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长发女子现在正目瞪口张地愣住了，看了看自己，又看看碎砖烟尘还没落幕的前方，嘴巴张张合合了几下，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不晓得是被自己的一脚，还是被黄毛的一枪给吓得了。
“哔卟哔卟——”
如同所有国内外影视剧的狗血桥段一样，警察叔叔总在坏人被制服后第一时间出现。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声响，赵云想起出门前媛媛的万千叮嘱“千万别让警察碰上，你现在是黑户，给抓住可是要坐监狱的”，虽说自己并不惧怕区区一两个捕快，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孩子已经救下，自己也该走了。
长发女子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并不比自己短的男人弯下身来，摸了摸孩子的头，探了探脉搏，然后微微笑了笑。笑容很浅，特别在这样一张如同刀削般的脸庞上，几乎浅得看不见，但却又深得让人无法忽视，就像刚才他那一句“莫怕”一样。
“告辞。”男子点了点头，竟然像古装戏那样朝自己抱了抱拳。
“等等，你”
长发女子刚把头转过去，看到警车在工地口扬起了沙尘，当再转过头来，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抱着怀里的孩子，环顾着四周，长发甩起掠过了眼前，但眼前只有扬起的沙尘c停止的汽车c躺倒的歹人，还有从旁围了上来的警察，除此之外，再无那人。女子嘴里喃喃地惦记着下半句——
“叫什么名字？”
林媛媛焦急地站在马路边上。刚才出事的肯德基门前拉起了封锁线，警察c记者c围观八卦的人们纷纷嚷嚷地乱作一团。媛媛不敢上前，只得站得远远地像个小媳妇似地四处张望，到处打量。忽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转头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一直期盼着的脸，长长的头发安静地垂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子龙哥哥！你，你怎么找到路回来的啊？”媛媛激动地一把挽住赵云的胳膊，使劲地摇着。
赵云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悄悄把手臂抽出：“寻途辨路，本身就是行军为将必备的本领，而且现在这道路标志众多，指向清晰，要找到回来的路实在太简单了，只是没想到那车竟然开了那么远浪费了点时间而已。”
“刚才那么危险，你怎么就一个人冲了上去？万一受伤了我怎么跟老爸交代？”媛媛不依不饶地又拉过赵云的手，一边嘴里碎碎念叨着，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你看你，腿上都渗血了，伤口又开了是不？严重么？疼不？”
赵云这次没有再挣脱，拦住了想弯下腰检视伤口的媛媛：“没事，小伤而已。只是”
“只是什么？”
“鞋子坏了。”
“啊？”
抬起右脚，全掌的气囊外侧豁开了个大口子，像咧开的嘴傻笑着，可见之前那一脚的威力之巨大。
“那也没办法了，只好拿回去退换了，幸好还是在质保期内。”媛媛撇撇嘴，耸耸肩，然后狡黠一笑，“不过呢，这款可是没有码了，要换的话就只能换红色的咯。”
“啊？”
南都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一个四五十岁灰白短发的中年男子半躺半坐地斜靠椅子上，一双深陷而尖锐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桌子上的一叠照片和电脑屏幕来来回回c翻来覆去的模糊不清的监控画面，手上的烟已经烧到了烟蒂，熄灭了的烟灰结成长长的一条尾巴挂在外面，随着另一只手敲击着桌面的节奏一抖一抖地，就是不往下掉。
“师傅，你怎么还在？”办公室门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穿着条迷彩军绿t恤和牛仔裤，和声音一起闪了进来，“还没吃饭吧？”
“哦。”中年男子犹如忽然梦醒般应了句，抬起手来想抽上一口才发现烟早熄了，“波仔，从法医那边回来有消息？”
“没。那黄毛死得透透的，被一辆两顿多的越野车和一整幅墙的砖压过，全身骨头都碎成渣了，要不是那一头黄毛，光看那张脸真是连他老妈都认不出来了。另外那两个还在医院抢救呢，一个肝脾破裂大出血，一个颈椎骨折，不死也是个废人了。”波子看着中年男子又叼上了根新烟，很识趣地掏出火机凑了过去，“韩队，你说这是什么人干的？专业保镖？职业杀手？”
中年男人吐出一串烟雾，又深深地吸上一口，盯着屏幕上那个趴在车顶上模糊的身影，许久才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嘿，连我们南都之鹰韩江韩大队长都看不出来，那肯定是个厉害角色了！不过这也正常，飞车救人，以一敌三，对方还拿着枪，结果对方一死两残，自己却连根毫毛都没留下。”
“你啊，就知道贫嘴吹水。”韩江笑着用烟头点了点波仔，“枪那边和蒋家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枪是黑枪，九二式警用配枪，但枪身编号给磨掉了。具体的弹道信息，鉴定那边要明天才能给出来。不过我们都内部排查过了，不是我们市的。至于蒋家”波仔用手里的文件夹拍了拍脑袋，无奈地撇了撇嘴，“那女的跟她老爸蒋天生一个样，又冷又硬，我到她家问了个把小时，屁都没放一个，连杯茶都没讨到喝。”
“外地人，外地枪，哼，这可是下了重本钱的了。不用急，义联胜那边应该会比我们更着急。老大的亲外孙被人绑架，差点连命都丢了，我就不信没有人出来做事！”
“师傅，你的意思是，蒋天生要重出江湖？”
“呵，江什么湖，人家现在已经洗白了，正儿八经的知名企业家，前阵子还当选了政协委员的。”
“呦，还蒋委员长呢。师傅，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在南都来场洗地？”
“还能怎么做？当然是国共合作啦。”韩江笑了笑，把抽了一半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熄，然后站起身来照着波仔肩头来了一巴掌，“走，陪你师傅吃个饭去。”
“好咧！去炳胜怎么样？我有九折卡。”
两人推门往外走。临关门前，韩江回头看了看还摊在桌面上的几张现场照片，其中最上面的一张：深黑色的车钢板被撞击得连同大梁一起深深地凹陷了进去，而凹陷处却奇怪地呈现出一个鞋底的模样。
南都市中心的高端别墅小区。
卧室昏黄的灯光下，坐着白日那奔驰里的女子。此时长发随意而松散地绾了个结盘在头上，白天一身的打扮还没换下，只是脱了外套穿着纯白的衬衫。长尖脸c硬细眉c大眼c薄唇，一张标致的女强人脸孔，但脸上却没有了白天的坚强和刚烈，双眼里满溢着忧伤和温柔，注视着此时躺在床上静静睡着的小女孩。
“咚咚”房门象征性地被轻轻地敲了两下，推门进来一个身胖体广中年男人，轻步来到女子身后：“糖糖没事吧？陈医生怎么说？”
女子没回头：“糖糖睡着了，到外面说。”
女子柔柔地抚摸了下小女孩的额头，然后起身步出卧室。来到客厅一坐下，旁边的佣人便递上来一杯热咖啡。女子低头呷了一口，再抬头，似乎刚才女性的柔软都留在了卧室，眼里恢复了白日坚毅的光芒。
“达叔，爸电话里怎么说？”
“大哥只是说他知道了。大小姐，要不你再亲自给他打个电话？”
女子嘴角划出一道无声的笑意：“我这个做女儿的不了解自己的老爸，你们这些跟了他几十年的弟兄难道会不清楚？自己的亲外孙被人光天化日之下绑架，还差点连命都丢了，我就不信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难道糖糖”
女子摇了摇头：“没什么。陈医生检查过了，撞车的时候估计是刚好垫在绑匪身上，没受什么伤，只是精神上受了些刺激，刚才吃了点药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我就放心了。本来还担心这万一糖糖出了事，你就很难抽身主持这次龙源府邸的项目了。”
“龙源这个项目是我们联胜集团今年的重头戏，我懂得分轻重的。”女子放下咖啡，揉了揉太阳穴，“查谁干的这件事，就交给老爸他们了。达叔，那个救了糖糖的人，你们找到了吗？”
达叔摇了摇头：“还没。不过长发留胡子的特征挺明显的，应该不难找。对了，大小姐，除了外表特征，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特别”女子想起赵云临走前抱拳告辞的模样，竟抿嘴笑了笑，“有趣。”
望着大落地窗外，晚霞已经进入尾声，深黑的夜空和绚丽的霞光在争夺最后的主角，在两者交汇之际碰撞出蓝红交替的紫霞，既美又幻，似假似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女子嘴里轻轻吟着，侧头向窗外，心里念叨：
此时此刻，他，会不会和我一样也在看着这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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