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烧纸

    剑光寒凉,舒容予见过的最负盛名的剑当属掌门的啄虹,其余几乎都是“乱七八糟”剑——锋利能用就成,涂时昀有许多,戳断的都能堆成小山坡。

    怪不得舒容予目光短浅,一个常年沉迷于古籍又足不出户的姑娘,能判断出这柄剑非同一般,都是她还剩几点眼力见。

    叶流星一动不动,附近灯笼高悬,眸子里印不上丁点儿光亮。牛毛细雨打湿脸上的汗毛,挂起水珠,晃晃悠悠。

    这让舒容予的心脏乍停了一瞬,是才意识到他是冲着叶流星来的,是拭武楼的人?

    那人拔剑,目光犀利,是想在千量门行凶?舒容予知道他不会,但那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感觉,还是忽然涌上心头。

    就听他喝道:“拔剑!”

    叶流星哪里有剑?他平时见木剑都要绕道。那人不是瞎,就是故意。

    叶流星握紧了手:“我不会用剑。”

    “怎么可能。”那人轻笑一声,“多少个日夜,我与你一起舞剑,你现在告诉我你不会用?”

    拭武楼的人打从会走起就会用剑,叶流星更是不会走时,就把木剑当玩具磨牙。然而现在他不会用剑,也是事实。

    叶流星举起手,他瘦,手指纤长,可手上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粗茧。一个用剑的人不会拥有这样的手,一个用剑的人也不会有他身上的落魄。

    “不会了就是不会了,你若是不信,这双手你大可以砍下来。”叶流星无所谓道,“舌头你也可以割了,就算我还记得剑谱,也说不出来。但我的命是千量门给的,暂时还不了你。”

    舒容予终于知道那人是谁了,那天她同涂时昀去见四师姐,半路截胡的就是这位。

    拭武楼楼主厉古,叶流星的小师叔,当年七雄之中唯一的幸存者。

    厉古比叶流星大不了多少,拭武楼辉煌之时,他的身份地位相当于现在的涂时昀。都是傲视同龄人的少年精英,轻而易举地叫人嫉妒到吐血难追,未来的无限成就可以凭空想象。

    然而这些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杀戮破坏了,像噩梦撕开一场好梦。

    厉古不得不放下剑,担起重振拭武楼的重任。而叶流星被带走时,已经背下整本剑谱,那是无价之宝,一旦流传出去,拭武楼这些年来的依仗便没了。

    多少年少轻狂被重担耽搁,看起来好像涂时昀最幸运,有天赋,还可以无忧无虑的修炼。

    厉古并不收剑,目光带着看臭虫的鄙夷,心照不宣地笑:“是啊,你现在有靠山了。”

    舒容予倚靠着叶流星,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以防他突然爆发。她低估了叶流星的力量,哪怕战战兢兢,也只是用指甲掐到掌心流血。

    叶流星不知道当年掌门为何收留自己,但那份从天而降的雪中送炭,让他感激不已:“你说是靠山,我不能反驳。总之命是掌门给我的,如果这辈子我还得清她的恩情,那时候还能有命在,我叶流星也不用麻烦你,一定提头去拭武楼谢罪。”

    他的声音很平稳,有力度,舒容予想,当年在拭武楼练剑的叶流星,或者说灾难没有发生的叶流星,应该就是这样的。

    但那“谢罪”太恶劣,罪已生,谢不够。点燃了引线,厉古一剑刺过来。

    不能杀,伤残还不成?就算宣扬出去,外人也只会拍手称快。

    叶流星准备好叫他戳几个窟窿眼儿,就见舒容予嫌命长地往前迈了一步。

    一戳戳俩、买一赠一吗?剑光如霜,叶流星干脆把自己的胸膛送上去。

    铮一声,太近了,耳膜都要被刺破。厉古的剑刺中另一柄剑的剑身,那柄剑顿时四分五裂。

    涂时昀手里只剩下剑柄,却恨不得用剑柄戳死叶流星。此时此刻,“狗男女”这三个只在话本里见过的粗鲁不堪污人耳目的字,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原本在七虔山,一面练剑一面等待。不知哪来的蜂在心尖乱舞,还有不知哪来的蝶在眼前狂飞。于是他飞一般出去迎接,遇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先心生嫉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危险,涂时昀看着厉古,一时诧异,他们见过。

    厉古来千量门,曾要求见一见这位涂时昀。而涂时昀自然不情不愿,这由不得他。掌门亲自带着几个弟子把他从七虔山揪出来,又七手八脚地给他换衣梳头,最后改头换貌地被推出来见客。

    当时厉古有比试一番的想法,但他不敢提,碍于身份的桎梏,又有未战先败的担忧。他输了,就是拭武楼输了。

    涂时昀一贯好脾气,他装模作样起来,哪怕心里装了许多不良,也半点不露。他抱拳施礼,剑柄还在手中:“历前辈,好久不见。”

    厉古收剑,冷冰冰地扫视过去,涂时昀就像障碍,拦截他的目光。他能打压叶流星,却不敢动涂时昀分毫。

    拭武楼依赖朝廷,朝廷依赖千量门,兜兜转转,拭武楼还是叫千量门踩在脚下。

    他还了礼,默不作声地走了。

    舒容予这时才敢喘气,喘气的声音也弱弱的,脚下一虚,跌坐在地。

    叶流星识时务地背着双手。放火烧山都没能惹得涂时昀发火,这等扶一把的小事差点把他气得两眼冒火。

    涂时昀扶起舒容予,问她:“师姐,你怎么样。”

    舒容予心有余悸:“没事,还以为差点被戳——”

    ——戳成抹布。这话她想,还是不说了。她觉得叶流星受伤惨重,但这人柴米不进油盐不吃,言语哄不了,只能盼着他找到无人的地,自己把自己舔好。

    舒容予转移话题:“赶紧走吧。”

    灵兽宗、一气宗与七虔山,都在千量门边缘地段,等到七虔山,足够舒容予把刚才的事放下。全程没有谁说话,各自都在调整。

    茅草屋被烧的痕迹还在,黢黑一片,雨打过,兽蹄践踏过,场面比刚烧出来时更惨不忍睹。就着这地,免得点火又烧出突兀的坑,本就是偷偷摸摸的行为,怕解释不清楚。

    凑在一起,舒容予点起第一张黄纸,“爹,娘,我没见过你们,其实也不是太想。我过得挺好,吃喝不愁,有朋友。”

    这大实话挺好听的。涂时昀凑到她身边,点起第二张,“爹,娘,我还记得你们的样貌,日日想着。我过得也挺好,有师姐师哥照顾。”

    叶流星在他们身后,眼眶湿润,只叫山头上睡不着的灵兽们看见。他擦了一把,剩下的都活生生憋回去,他凑上去,点了一堆:“我没见过我娘,只记得爹。”

    火势大起来,雨淋不灭。

    舒容予点起金元宝:“俞前辈,多谢。”

    叶流星突然说:“该叫上净昆。”

    “得了吧。”舒容予有气无力,带上净昆,白事都能被他吵成轰轰烈烈的喜事。但一想,大家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回头给他带点,让他自己尽孝吧。也不知道地府的讲不讲究这些。”

    烧完,雨大了,枝杈统统淋了个剔透。

    涂时昀悲催地叹气,今晚又没地睡了。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