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荀竹【卷一·完】
目送舒容予离开,叶流星蹲在地上,坑都刨出两三个,也不见净昆回神。他忍不住,挠了挠了净昆的脸,依旧毫无反应。
黑犬惯会看人下菜,汪了一声,舔了净昆一脸口水。
叶流星出言讥讽:“就你这胆儿,还想当阎王爷?”
终于刺激到净昆的痛脚,眼珠子骨碌转一圈,如两颗浑然天成的金珠,愤愤瞪过去:“你熟悉的人死了,吓不吓人?他活着,我恨不得亲手扒皮抽筋,可他死了,我……”差些便听不见声儿,若不是寨内人去楼空,“……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
黑犬又汪了一声,以身作则,提醒他嗓子应当如此洪洪亮亮。
净昆嗟叹一半,下意识看了一眼。一半的心思用于悼念,一半的心思琢磨这狗讨厌还丑陋,不如宰了吃肉。
叶流星又刨了个新坑,冷笑:“见多了,经历多了,你也会习惯。”
二师哥、五师哥、六师哥……唠唠叨叨,长夜漫漫,也就过去了。但算了,饶他一回。
净昆不明所以,眨眨眼,脸蛋有点痒,还有点疼。他一抹,指上叫月光照得水汪汪。
下雨了不成,哪来的水?
黑犬精明,默不作声溜到叶流星身侧,假装那些坑都是它刨的。
舒容予一面追一面想,怎么可能?
二师哥战死沙场时,涂时昀才来千量门两个月。舒容予那几年被逼着“闭关深造”,阵法书一本接一本地背,背不完不给吃饭,背了忘另外再饿一顿。至于叶流星,还是只遍地蹿的猴子,常把灵兽们饿得鬼哭狼嚎。
二师哥是他们师哥师弟之中最早同魔教征战的,杀伐心重,常年在前线,甚少回来。
舒容予对他的映像只有“面目不清”——披头散发,胡子拉碴,酒葫芦不离手,添根竹杖不多不少,能就地行乞。
刚才的鸦青衫离得虽然远,看不清面貌,至少整洁周正,气质非凡。舒容予实在是没办法把两个人混为一谈,故而她想,定然是叶流星眼瞎。
涂时昀对自己要求极严,严格的辟谷和吸风饮露的修行,让他灵力精纯。得益于此,颅内也清明,虽然形象大变,仿佛完全换了个人,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他想不了许多,只有再见二师哥的喜悦,无头苍蝇似的朝前冲。
渺无人迹的荒山,看起来都大差不差。涂时昀落在一座山中,眼前的一幕叫他想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以为是二师哥的那人,手法依旧利落。在天上看时还处于对峙,再落下时,不可一世的为镜已经被踩在脚下。
涂时昀恨不得扑过去,喊一声“二师哥”,戏谑一句“二师哥终于人模狗样啦”,再看二师哥擒住为镜,他好生羡慕,他若是也有这般本事?
鸦青衫“二师哥”好不亲切,眼角嘴角勾起小弧:“见师哥,也不叫一声。”见人光动嘴不出声,又春风化雨地说,“喊一声,还能把你喊哑了?”
为镜在人家脚下毫无还手之力,不甘心到手果实被摘,就要挣扎起身:“他是——”
鸦青衫直接碾头,碾进地面。
为镜现出原形,蛟龙庞大的身躯震得群山动荡,尾巴拍得山崩地裂,可脑袋依旧深陷地面。和庞大的身躯比起来,别说一只脚,鸦青衫整个人都只有丁点大,偏偏踩得为镜无奈和,就像一根牙签定住一个大汉。
只差一步化龙封君的为镜。
涂时昀没有哑:“你是仙君?”
总不会是二师哥偷偷摸摸修炼,得意了,灵光一开,飞升了?他们这群人日以继夜,盼着不就是有朝一日?
涂时昀想,二师哥太不人道,和吃独食的叶流星一个德行。
鸦青衫依旧噙着笑:“那是老黄历了。清巫封君,靠的是一手‘换身’的本事,全员反对,太邪魔外道,没想到最后还是得巴结他。不过他小肚鸡肠,对于像我这样当初反对的,都一概不理。没办法,反正大家都想要,总有成功的,我就在旁边等着。”
一番话没头没绪,涂时昀心如乱麻,挑出来一句问:“你是谁?”
鸦青衫似乎一心一意为他答疑解惑:“老名儿,当年封的筍竹,不过也当得起你一声‘师哥’。”
无论是不是师哥,还是所谓的荀竹君——涂时昀更相信后者,同他大眼瞪小眼几回合,乖乖喊了声“二师哥”。
荀竹君“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叫了没劲。”
这难伺候的,一定不是二师哥。掌门养他们的方式,同养鸡差不多,撒把米就不管了。二师哥更洒脱,虽然难以见面,但甭管是饿了渴了受欺负告状来了,永远都是一句“喝口酒就没事了”。
涂时昀有些心酸的想,他不是二师哥。又十分不愿意地想,这位“荀竹君”占他二师哥的身子做什么?二师哥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没收回来,只立了衣冠冢。
想通了,他有点不要命的问道:“堂堂仙君,怎么行此魔修之为!”
荀竹君没理他的冒犯:“师弟,你知道被斩断双腿的滋味么。不仅如此,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伤口一点点朝上蔓延,只能用所有的修为抗衡。”他惨然地笑, “解决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如海帝轮回,每一生每一世重新做人。二是如我,换个身子。你见过清巫没有?看看他的双腿,你就明白了。”
脚下加重力道,蛟龙吃痛,将好端端的山搅成了烂泥。
不如再下些雨,和了稀泥。
涂时昀深呼吸,耳边游弋一句轻叹:“天帝何其无情,容不下便算了,还要见我等在地上如蝼蚁爬行。”
当年魔修飞升封君,却在九天血案中落得如此下场。
涂时昀满心满肺彻夜的凉薄,他眼底沉着青晕,同时明白了:“所以为镜此番,是为了替海帝君找一具身子?”
荀竹君冷眼看着脚下,蛟龙如蚯蚓,有种快感,心满意足:“对,可惜以海帝那脾气,宁肯轮回。给他也是浪费,不如给我。”
涂时昀在心中疯狂叫嚣,他想要!可他不仅没本事从为镜手下抢人,何况如今没面对荀竹君。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荀竹君说:“清巫养了十几个都不满意,最终挑中的居然是你。不过贪心不足蛇吞象。”他死死盯着涂时昀,“我等着看他的下场。”
涂时昀满脑空白,愣在原地。
荀竹君忽的松脚,蛟龙一得解放,长吟一声,缺一对角的巨大蛟头张开血盆大口。
然而荀竹君身影一闪,出现在蛟龙颈下三寸,那一寸长有逆鳞!
涂时昀身上脸上溅了热血,海兽血腥,沿嘴角渗进口中,直直刺激,叫他回神。
就见荀竹君满身污秽,手中有片鳞,倒三角,一角尖锐,正是独一无二的逆鳞。又挥掌,拍碎一颗头颅。
“师弟,你想过你为何灵力远超修为?”荀竹君说着,走到一旁,那里有个箱子,叫野草遮掩。他打开,用一身血污,抱出一个姑娘。
熟悉的眉眼一丝不差,夜夜都在心中悄么声的临摹。涂时昀如饿狼扑羊,不要命地冲过去。
荀竹君长身而立,临走前还要瞧一眼,像是想煞了他,唤一声“师弟”,借由东风带给他。
之前还能追着衣袂,是有意放水。而今四野狼藉,涂时昀无能为力,瘫倒在地,如同斩了双腿。
一声“师弟”不够,声声回荡,他想发疯。
舒容予落在他身后,看背影似是崩溃,连唤几声都没反应,便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涂时昀如惊弓之鸟,舒容予能理解,还庆幸师弟不是寻常人物。换做自己,独自见这一幕得发疯。她心中揣着一窝热锅上的蚂蚁,将死不死,还乱窜,终究没问他发生了什么。
涂时昀一把抱住她,手上没有力道。
他埋头在她颈侧,说:“对不起——”
她轻拍他的后背,说:“没事了。”
刚才震碎山峦的动静惊动了千量门,掌门带着一众弟子,如临大敌,浩浩荡荡赶来。她见死的是蛟龙,脸色一变,又见舒容予还是那样,脸色大变。
舒容予怕被看出端倪,哪怕化成实体,也躲在涂时昀身后,装作胆小怕事。
涂时昀没有说那人顶着二师哥的身体,什么清巫君,都仿佛没有听过,只说是个穿鸦青衫的魔修。他眼睁睁地看着,但是无能为力。
舒容予震撼不减,尤其惊惧,一时忘记了叶流星曾提醒的话。
掌门一脸严肃,急切嘱咐:“你们现在立刻回去,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管。流星那边我派人传话,回去吧。”
涂时昀带着舒容予御剑,已经能看见千量门,忽而乌云遮月。再看时,风云变色,有细碎的雨点,云层翻卷,赫然是几只蛟龙。
同族横死,他们前来问罪。
舒容予忍不住紧了紧衣领,才想起来,她已经不知冷热。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