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旋地转

    净昆雄赳赳气昂昂的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来。他也想把千山及其周围的鬼差悉数唤来,叫他们站一回岗,也如刚才那般站成一圈。

    没想到阴火消散,热浪蒸腾,匍匐些腥味,露出一抹身影。

    人身鱼头的冥帅鱼鳃。

    净昆宁愿十殿阎王亲自来抓他,也不愿同鱼鳃对视一眼。

    他俩的结怨良久,已无转圜余地,刚才再添佳绩。净昆藏在广袖下的手,暴露三根鱼肚白的指尖,捏起指决放下,唤来利刃绕指三周,最终指甲掐进掌心。

    未来的十殿阎王,该有这番气度。等他上任,立马把鱼鳃换了。

    气度虽有,净昆嘴里可不客气:“你来做什么!”

    鱼鳃乜了眼他身后的“杂七杂八”,只有最不入流的鬼修才会同凡人厮混。他不大耐烦:“白无常念及你不会回地府请罪,叫我来带你一程,免得枷锁上身,叫十殿下为难。”

    净昆气得齿冷,他和白无常总归有点交情,怎么说小时候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可长大了,转头就只念着把他绳之以法?那就是半分情义也无了。

    他气嘟嘟的,也没脸转头,“行,走吧。”转念一想,好歹聊了那么久,又扭头,强打起的笑惨不忍睹,“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这一扭头,上身半侧,华服遮掩不住他的身量,其实又单又薄,凤眼挂着颓废,像只被卡住脖子的白鹤。

    鱼鳃在前,净昆在后。

    来时汹汹,去时惊起地上虫蚁,如遭沸水,乱成一窝粥。

    舒容予心痛,她朋友不多,而这个嚣张算不上、跋扈有余的净昆,换个角度看,也没那么讨人厌。

    她心不安:“地府的刑期,一般几年起啊。”

    涂时昀通晓地府的一切,他也有些惋惜。虽然讨厌,并不妨碍欣赏。他唏嘘:“百年,一罚都是数百年数千年。”

    九天尚无帝君,凡间便已香火鼎盛。凡间人烟稀少,地府已鬼满为患。

    史上数得上名的魔修,无一不与地府有些渊源。作为一个混乱、肮脏且正道不齿的存在,这地才是真正的杀戮血腥。相比之下,他们名门正派与魔教连年征战不断,都不值一提。

    叶流星瞧这一个俩个忧心忡忡,不耐地啧了一声。他不知从哪摸出把扇子,刷拉一声展开,不以为然:“徇私啊,肯定得徇私。师姐要不要打个赌,输的人得满足赢家一个要求。”

    扇子半遮半掩,只露一对贼眉鼠眼的明亮招子。

    “我不会给你画阵的,想都别想。”舒容予知道,忽觉不对劲,沉着脸问,“你哪来的扇子?”

    叶流星展示两面扇面,素白无暇,嘴角得意地翘起:“净昆的,刚才顺手牵羊。”

    毫不羞愧,不知廉耻。舒容予火冒三丈:“我要告师姐!”

    所谓小孩打架磨牙,正是这般,一有不爽,通通告家长处理。

    叶流星扇子一收,轻轻敲打手心:“你当他会用这扇子!我买蚕豆之前顺手买的!”

    净昆一身珠光宝翠,腰封镶各色珠宝,靴上都嵌深海珍珠。这扇子双面素锦,毫无特色,连做工都算不上精良,唯有竹骨平添三四分儒雅风流。

    舒容予都瞧不上,她意识到又被耍了,不由更火:“少废话,你也不会用扇子!”

    “不会用又怎么样,你既然不肯替我刻阵增价,我就去请四师姐画点山水走兽,好拿去换钱啊。”叶流星捂着胸口,仿佛正在经历难忍的绞痛,“你白吃白喝,快把我的荷包榨干净了,还一点良心都没有,就不觉得羞愧!。”

    舒容予竟然回:“也不是很羞愧。”

    叶流星万万没想到,他也有被小丫头片子噎得哑口无言的时候,他要被生生气死了!不行,得找支援,。

    涂时昀一定不会站在他这边,但涂时昀一定很羞愧!

    涂时昀后退一步,他一直看着净昆被带走的方向。此刻背对而站,后脑勺又不长眼,颀长的身躯故意似的,轻轻松松穿过舒容予,结结实实撞上叶流星。

    这换花样的□□,叶流星受够了,他比不过涂时昀高挑健硕,一双眼到底不是白长。笔直地穿过肩头,如击石川云,脸色登时大变:“这个是净昆说过的魔修?”

    彼时,他们都是第一次面对魔修。耳闻不如目见,真是好不熟悉的场景。

    千量门的哪一个弟子没有想过,自己初次面对魔修、生死由天的那一刻?

    必然十之九不改颜色,握紧手中剑,勇往直前。

    如此不进反退,其他弟子知道了,还想要脸?但脸面又怎能比小命儿贵重。

    那魔修一身寻常鸦青衫,风轻而衣袂不动。与凡人无二,与石头无二,与深夜一体,看似如常人,不露锋芒。然而人人都知道,越是看不透,越是可怖。又不是谁都像净昆这样,锋芒毕露。

    涂时昀如临大敌,他双臂微张,运起灵力。背脊离硬朗差之千里,却里里外外如铜墙铁壁。

    自以为是中心人物,人家眼里却不足为惧。

    鸦青衫如柳拂絮,缓缓在身下一拍,山寨外围那一圈密不透风的围栏陡然有了缺口,一根三人环抱的树杆似被冻裂,先是大块破损,立即化为齑粉。

    那齑粉铺天盖地,十分凶猛,宛如数以万计钢珠利刃。

    他们无处藏匿,舒容予绷紧了身子,她还能躲一躲,可涂时昀和叶流星呢?

    再一看,叶流星竟然如猿猴,猛地吵前一扑——

    涂时昀急忙:“师哥回来!”

    来不及,叶流星蹿得太快,电光火闪。

    涂时昀没他的身手,脸上露出万般无奈,咬紧齿贝,二指作剑,猛地一挥!如劈开天地,劈开齑粉。

    而叶流星没有惨不忍睹,一抽一纵一撑,伞面金刚不破,堪堪护住他与那昏迷不醒的凡人。

    再一看,地面千疮百孔。这要是血肉之躯挨上,得成了泥。

    早一刻不觉震撼,迟一刻死无葬身之地。

    涂时昀这才意识到背后的伞不见了,刚才事出情急,叶流星竟然做出了这一系列动作!

    舒容予几乎瘫痪,同时想,她再也不同叶流星犟嘴了。

    这还不够,脚下一滑,地面倾斜。整个山寨竟然在倒转!躲得过齑粉,难不成还躲不过叫山挤压成肉酱的命运!

    涂时昀连忙稳住身形,一瞧舒容予稳稳当当。

    这一番动静,彻底吵醒了全山寨的人。伴随震耳欲聋的声响,人的惊慌与猎犬的狂吠此起彼伏。

    山寨里少说也有上百人!

    叶流星麻溜地收伞,把那人往肩头一扛,咬牙切齿地瞪着魔修:“还不快走!能救一个是一个!”

    涂时昀眸色坚韧,重复:“能救一个是一个!”

    俞追红许多手下都拖家带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当属婴儿的啼哭撕心裂肺。

    “那么多人,先救哪一个!你们去护着百姓安危。”舒容予发现那鸦青衫不见了,“这阵我能解!”

    叶流星立即道:“师弟,你去护着师姐。”

    舒容予蹙眉,身影越发单薄,“少废话,你们都去,我死不了!”

    黄泉路上,黄泉土粒粒如金沙,这是无数自愿献身的佛门弟子的骨灰。当年先有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此后便有无数佛门弟子前仆后继,以骨灰铺垫黄泉路,立一道金光坎,阻鬼潜逃。

    这对无数初来乍到的鬼魂,也是第一个下马威。第二个下马威是黄泉路两侧灼灼如烧的彼岸花,当然这些对净昆而言,都是“熟人”。

    净昆走在鱼鳃身后都觉丢人现眼。走过一队鬼差,手中铁链绑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饿死鬼或病痨鬼,没想到遇到冥帅,驻足施礼。

    他们不归十殿,不识净昆。正好方便净昆大大方方打量这一群惊慌失措的新鬼。

    鱼鳃气度从容地打了招呼:“你们要事在身,先走吧。”

    待这一行略微走远,鱼鳃才骤觉不对。近来人间遭受瘟疫,死伤无数,引发万鬼坑,鱼鳃准备把他引过去,万鬼噬魂,这在地狱中最寻常不过的天灾。

    他猛地转身,身后空荡荡,净昆跑了!

    净昆看见一排新魂就算快魂飞魄散,都被牢牢锁紧,鬼差也并非没有恻隐之心,而这正是地府的条令。一贯恨他入骨的鱼鳃,居然没趁机羞辱他?换做他,早就五花大绑,拿皮鞭抽着,如赶牲口。

    他这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惺惺作态,万幸之中,救了他一条命。

    冥帅毕竟为冥帅,净昆还年轻,他才一回人间,后心口就挨了一脚。一口鲜血涌上喉间,他生生咽下,直进肺腑。血腥气充斥他的灵海,还未有动作,就叫鱼鳃从身后扼住脖颈。

    扼杀不啻为是一种酷刑,净昆双目赤红,垂死之余不忘啐了他一脸血沫:“我师哥不会放过你的。”

    “他不会知道。”染了血的鱼鳃面目更狰狞,“今晚,你,还有你的一群狐朋狗友,都要死!”

    净昆临死之际失声笑了,“你以为他们是谁!”

    鱼鳃心头一突,难道不是一群小虾米?

    净昆怒:“你死了,正好把四大冥帅的位置让给他!”

    天旋地转,脚下不稳,净昆鲤鱼打挺,身体以一种灵巧的角度拽中鱼鳃下巴。整个地面都在倾斜。

    这什么玩意?

    净昆也算见多识广,可哪里见过?

    难道是谁削了山头?别管了,天崩地裂他往地府躲,先从鱼鳃手中逃命。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