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主意
舒容予轻轻戳了下伞柄,竹伞直了直。
片刻又像狗尾巴草,撑不住头顶一簇厚重蓬松,压弯了。
舒容予只到涂时昀肩头,也不知道他怎么长的。但她不敢看太久。
涂时昀叫她看得五内翻腾,假装从容,对叶流星说了他们认识净昆的经过。
叶流星走在前面,憋不住笑,肩膀在颤:“你们两个是不是四师姐的故事听太多了?什么九龙夺嫡、狸猫换太子啊?”
涂时昀和舒容予面面相觑。
舒容予是听着四师姐的皇室故事长大的,至于涂时昀,就不知道了。
叶流星倒退着走,好像后脑勺长了第三只眼,人来人往,也没见他撞上人:“地府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鬼差。”
光天化日,隔墙有耳,叶流星不好意思说自己过去虎口夺食的机智,毕竟他都把鬼差气得还魂,也没见过有谁上门问罪。相斗了那么久,他心里有谱。
“那么多鬼差,数不清的鬼,挑几个拔尖的还不容易?指不定哪天就有比他净昆厉害的,或是看不顺眼直接宰了他,只要不是阎罗,没谁管的。他们地府就这样,谁有本事听谁的。”
叶流星正经两句就不行,又开始吊儿郎当,“唉,师姐你干脆当鬼修吧,加把劲,争取哪天也当个阎罗,我也能沾沾光。”
舒容予一咬牙,不管日头了,冲出保护伞,要撕他的嘴。
现实告诉叶流星,油嘴滑舌一定要搭配飞毛腿,否则真会被撕嘴。他以前不懂,常被女修撕嘴,后来跑得有点快了,被女修相好的男修撕嘴,再后来,他门内无敌,谁也撕不了。
叶流星绕着涂时昀躲,他吃东西不洗手,沾了一手的瓜果汁液,汗津津的,全默不作声地抹干净了。
涂时昀像颗伟岸的老树,入定了,伞破天荒地直直地举,也不歪了。
最终叶流星还是被撕了嘴,他发现凡人都看疯子似的围观他。
涂时昀故意,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叶流星想起来凡人看不见舒容予,这局面也就成了他当街耍猴,猴儿还是他自己。
叶流星还是想要点脸,揉着脸躲得老远——他感觉到小师弟想宰了他,再顺手把他喂给舒容予。
涂时昀的确有一闪而逝的想法,舒容予同他一直不温不火,叶流星又整天当着他的面,撩得她亦笑亦怒。涂时昀不得不承认,他也想跟着笑跟着怒。
他走投无路地想,他没本事逗笑,哪怕是惹她恼怒?趁叶流星识相地躲开,舒容予挨蹭到伞下,一伞下禁锢着他们的精气神,他说:“刚才净昆说的是东南方?”
舒容予冷静下来:“对,东南方,那个俞追红,是在东南方向的百川山?”线索自然而然地连接在一起,“俞追红凡夫俗子,果然还是和同魔修联手。”
宁固镇一面朝山,另一面是舒容予心驰神往的东洲平原。她在千山之上驰骋,却没踏入过平原。再向东南方,不知哪一座才是百川山。
舒容予把话本上的故事摘出精髓,什么三侠五义,她读得通通透透。她说:“咱们得小心行事,既然有魔修,就不能大张旗鼓,免的打草惊蛇。”
涂时昀自然没意见。
舒容予又去问叶流星,他鬼话连篇,挑剔地听,有那么两三句还是挺管用的:“叶流星?叶流星?”
叶流星不见了。
舒容予第一反应是滚得好,其次才觉得大事不妙,叶流星是他们的眼,有他心烦意乱,没他还真走不了,她骂了句:“这个死流星。”
叶流星打了个喷嚏,花了两文钱买了包蚕豆,接过来的时候,顺道假装不经意地打听百川山的具体位置:“我呀,想投靠俞捕头。别瞧我这样,我能打的很。”
“多少人想投靠俞捕头啊,但人家不稀罕。”做了生意,小贩客客气气,“我们俞捕头从不收人,用的都是以前跟他的兄弟。”
“都是以前的兄弟?江湖人才辈出,就没哪个能入他的眼?”
“没有,我们俞捕头最念旧恩。”
“听见了?”叶流星捏了颗蚕豆塞进嘴里——这货不仅贪吃,还只吃独食。
舒容予和涂时昀一直站在他身后,以他们的耳力,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叶流星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俞追红,不是一年前,可能是在三年前就开始计划了。打从他接受朝廷招安,名正言顺地任职捕头开始。而今还有魔修帮忙,这人不简单呐。师姐就该找三师兄和四师姐来。”他哭丧着脸,“找我干嘛呀,亏我来时还高高兴兴。”
涂时昀咳嗽了一声,提醒他还有自己这柄利剑。
什么剑啊,叶流星回忆起被他圆滚滚的剑气拍入地的滋味,有柄大锤总比没有的好,关键时候,他也得躲师弟身后。
本来扯上魔修,舒容予就想打退堂鼓,但一想,这是“家事”。她没能替师姐守好后院,而今起火,为了千量门以及在全修真界的名誉,她必须牢守这个秘密,且不声不响地扑灭烟火。
连叶流星都心虚。他平时咋咋呼呼,那是心性使然。他不情愿修炼也是出于此心性,他当着师兄弟的面还能出出风头,在外人面前就要千百倍地当缩头乌龟。
就涂时昀还有些镇定,他没同人真正动过手,他只知道自己的灵力高于寻常人等,并不晓得如何厉害。他是掌门师姐几十年如一日打磨的利剑,是一剑出而天下争,他相信掌门师姐,更信任自己的剑。
两人一鬼,各怀迥异的心思,反倒是走了同一条羊肠小道。
朝东南方向走,要翻越三座山头,靠双脚要走上至少十天。趁左右无人,他们凝气成剑,御剑而飞,又在离百川山还有段距离的地方敛剑落地,都怕打草惊蛇。
在天上观百川山,这山奇险峻,遥遥张望,如没有水的瀑布。
千量门需要大量粮食果蔬生肉,都是雇佣百姓种植饲养,待成熟后再往千量门内运送。被门内称为货栈的地方,大多位于千山的中外围。
舒容予有幸见识过,三三两两的房屋,一望无际的田野。百姓不多,却一派祥和。
然而百川山这一送山泉水的货栈,却大大的出乎舒容予的意料。
这个货栈竟然是密不透风的堡垒,周围竖着密密麻麻的围栏,还有几座哨塔,跟俏姑娘头上的珠花似的。没有,姑娘依旧美艳;有了,姑娘就沉鱼落雁!
“这个俞追红是绿林出身。”叶流星捋着下巴上幻想出来的胡须,“这是把山寨换了地方开,打咱们千量门的家,劫咱们千量门的舍。”
舒容予烦他:“你可拉倒吧,俞追红要是为非作歹,能在镇上享有那么响亮的名声。师弟,咱们怎么进去,劈开一条路硬闯吗?”
苍蝇都飞不进去,也只能出此下策。
“你担心他们不知道我们来吗?要不要送请帖?”叶流星心中不安,摸摸胸口,才发现不知何时把一整包蚕豆吃光了。
涂时昀立即说:“御剑再加上隐身符,我可以。”
“前提是寻常山寨。”叶流星提醒,“里面有魔修,稍一靠近,可能就被打下来。”
黄昏移动,寸寸覆盖,将千山笼罩在阴影里。
撑伞有些张扬,一片盎然绿意中的月白色,似夜空上独一无二的星辰。涂时昀脚步轻挪,用他的身体形成天然的遮挡,替舒容予拦下夕阳。他说:“我去。”
舒容予和叶流星双双看他。
涂时昀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想法也是如此:“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趁机——”
舒容予一扯他袖子:“不一定找得到啊,我和身体没联系。”她哭笑不得,不知道俞追红怎么办到叫她真死的,但她死得彻彻底底,甚至切断了魂魄与身体的联系,“那么大的山寨,我和流星得找到什么时候。”
叶流星是个惯会拐弯抹角的,仔细看,他凝气而成的剑都有弧度。他有了个主意。
不过因为出自叶流星,听着就馊。
入夜,月明星稀。
叶流星远远地御剑而来,正要穿过山寨,果然叫一道戾气十足的剑气拦了下来。他假装欣喜,飘然下落:“在下修州散修辛柳叶,如冒犯贵门,还请海涵。”
山寨里有人道:“巧了,在下也是散修,兄台不如下来坐坐?”
叶流星喜不自禁。
散修抱团偷窃灵气的事常有。何况修真之人,能叫偷吗?少有单独行事的散修,大家围在一起人多力量大,干起活来也理直气壮,谁叫天下好灵脉都叫这些名门正派圈起来了。
留舒容予和涂时昀在原地,双双盘腿而坐,安安静静。
山中露重,点点滴滴都积攒着,等青天白日被太阳暴晒蒸发呢。
舒容予只半个身子在月光下,叫阴柔光亮沁了,一刹如岁月静好。哪怕那眉头轻锁,双唇微抿。
涂时昀忽的发现,舒容予没他想的那样着急还魂,他问:“师姐不着急?”
他都替她急。
舒容予笑靥含糖:“急不来。”她似是吝啬笑容,扭过头去,“我出身不好,有人想名扬十四州,我却只想谁都不知道还有我这么个人。我和流星一样,苟且活着。下场如此,也不算坏。要怪就怪我没有出身在千年前,三千大道任何一条都能飞升,而不是如今的挑挑拣拣。”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