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再见【二更】

    他们三个都没想到,俞追红竟然是个风云人物。老孙头说完有一会,大家还津津有味,滋滋乐道地说起俞追红这些年来的善行义举。

    不用听,那些顶尖的夸赞都直往耳里钻。

    “什么好人会害人性命!”舒容予被气得头重脚轻,咬着唇道,“这人既然积了那么多德,不立地成佛我都替他可惜!”

    修真之人斩妖除魔,佛门弟子功德无量。大道三千,各自修行,最终殊途同归。

    舒容予脑袋一热,撺掇叶流星:“你问问这个俞追红是不是佛门的俗家弟子。”

    叶流星挺烦她聒噪,这机会得天独厚的,反正也没人看见没人听见,他便假装查无此人,事后追责,还能义正言辞地说“我不能让人发现你!”

    想着,他颇为得意地询问:“我们兄弟想去拜访俞捕头,可否指条明路?”

    老孙头有点为难:“这个,二位公子来的不是时候。俞捕头多数时候都在山里。实不相瞒,我们宁固镇还要傍着山里的仙门嘞,俞捕头身先士卒,这一年来一直侍奉仙门,什么时候出山、出来多久,都没个定数。”

    舒容予没有自觉,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又抱怨上了:“什么叫‘身先士卒’?这老头乱用成语,师弟,你说呢。”

    她看着老孙头说话,在场明明有两个“师弟”,只有涂时昀一人理她,结果还说:“师姐,他说的不错,没有乱用。”

    叶流星从来不把自己当师弟。他入门那年十四,舒容予才七岁的小屁孩,张口喊过他“哥”,后来论资排辈,才改口喊“师弟”。叶流星十四时身量有如大人,舒容予七岁还跟四五岁时一般不开智,他三番五次地提醒,并自欺欺人地暗示,结果小女娃娃驴脾气上来认了死理,再也没喊过一声“哥”。没抓紧机会多听几声,他可亏大了!

    老孙头傻眼,对着空气说话,这唇红齿白的俊俏公子,莫不是傻?

    俩尽帮倒忙的,叶流星心里抱怨,面上还要皮笑肉不笑地问:“我们兄弟千里来谢恩,就是不嫌麻烦,烦请老先生告诉我们俞捕快在哪座山里?无论如何都得一试,到时候真见不到也是我们同俞捕头的缘分不够。”

    见到活生生的傻子,老孙头心里发毛,俞追红在哪座山里并不是个秘密,他赶紧道:“往东南方走,百川山便是。”

    老孙头急急忙忙拉起小孙女,向众人辞行。

    涂时昀还不知吓到了老人家,疑道:“这位老先生是怎么了?”

    叶流星一脸嫌弃,弱不禁风地扶额,他用后脑勺对着二人,另一只手风风火火地往嘴里填冰湃葡萄。

    好像再不吃,就吃不上了。

    这一桌吃食,有干有稀,有甜有咸,在榆木疙瘩涂时昀看起来,和一桌石头木头没什么区别。他以己度人,不觉得有什么。

    舒容予眼睁睁地看着桌上的姹紫嫣红越来越少,那冰镇得她心尖做痒,忽的意识到一个严肃而重大的问题。

    鬼怎么吃东西?用火烧吗?

    可以一试。

    涂时昀不能指望,舒容予准备求一求叶流星,看在同门份上,给她打包一份。

    但这一路,舒容予同叶流星,没少你戳我一刀我戳你一剑,夹枪带棍地吵过架,真刀真枪地互捅过。哪怕叶流星刚才一番操作让舒容予刮目相看,舒容予依旧深信不疑,叶流星是个该把嘴缝上的二流子。

    老孙头埋头走得太快,小二立在楼梯边缘,正恭恭敬敬地相邀身后的人,点头哈腰。

    上楼下楼的人急匆匆地撞上。

    老孙头慌不择路地道歉,老人家的腰佝偻得似乎无法直起。

    上楼的锦绣公子哥如良玉,既不气恼,也不嫌弃:“老先生不要介意。”

    事实上,这本不是他的性子。原本走到哪里都要鸣锣开道,自打在千量门那一夜被识破身份后,他就对温婉如玉的翩翩风度心向往之。

    然而这非凡气质才将上来,约略有七八分像了,又咻的一下没了。

    舒容予与涂时昀不约而同对视一眼,这声儿,净昆?

    他们背对楼梯而坐,又齐刷刷转身,六目相对。

    叶流星啧了一声,“你俩……杂耍呢?”

    说归说,嫌弃归嫌弃,带这么对不懂事的出门在外,叶流星那些藏在心底的自觉性无风自动。他顺着目光望过去,捏着最后一粒葡萄的手,不由自主地紧张。

    鬼修?

    捏碎了葡萄,炸开了果皮。溅了他一脸汁汁液液,也不动声色。

    叶流星藏在衣下的手臂绷了又绷,准备随时挺身相护。

    但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对舒容予似乎没多少兴趣。

    净昆心虚之余,还挺尴尬。

    舒容予说不出话,反倒是涂时昀忌惮这位张狂跋扈的准阎王,起身,恭敬拱手:“又见面了。”

    叶流星抿着唇,像头咬上了鲜肉的小狼崽子,死死盯着净昆,不放过他。

    他不认为舒容予和涂时昀认识这人,两个闭门不出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认识个鬼修?在他看来,小师弟一剑劈了他才是理所当然。

    涂时昀身旁一空,是舒容予起身,他心里顿时怅然若失,像是这一走,是恩断义绝。

    舒容予默不作声,准备哪来的滚回哪去,正好趁这功夫,一掐叶流星,压低声音警告:“他名为净昆,准十殿阎罗王。若不是他提醒,我也不会意识到有问题,现在还是孤魂野鬼。”

    局势紧迫,不容她多说,只能趁转身的功夫打了十七八个眼色——叶流星总不会比她还没眼力见吧?

    叶流星有眼力,他只是不太明白,太子都能废,区区一个准阎王有什么值得一提?皇帝的儿子有限,但地府里的鬼一把抓,指缝里还能漏出几个。叶流星常从鬼差手中虎口夺食,给自家野鸭捕鬼。一直如此,从未失手,实在是没法把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放在眼里。

    净昆对涂时昀有种与生俱来的好感,他天生心眼挺小。他有多喜欢涂时昀,就有多讨厌舒容予,此时此刻,讨厌名单上又多了个面目可憎的二流子。

    他觉得叶流星忒讨厌,好像随时都要从他身上咬下块肉。

    涂时昀见叶流星听到了舒容予的提醒,还目露张狂,小声提醒,“师哥?师哥!”慌张介绍,“净昆兄,这位是我师哥。师哥,这位是净昆,是……”

    净昆兴冲冲截断他的话:“好朋友!”

    涂时昀诧异,净昆竟然把他当朋友?还是好朋友?这份友谊来得巧,来得情真意切,他受宠若惊。

    好在公子哥都有些自以为是,净昆一心一意把涂时昀当朋友,才不管这朋友怎么看他,至于其他阿猫阿狗,都哪来地滚哪去。不待邀请便自顾自坐下,专盯着涂时昀赏心悦目的眉眼瞧,“朋友,请我吃饭不?”

    一桌残羹,不忍直视。涂时昀连忙道:“请!当然请。”可他口袋里没钱,也不会点菜,只能向叶流星讨饶,“师哥?”

    叶流星开恩开荷包,甭管什么妖魔鬼怪,面子不能丢。二话不说,唤来小二,叽叽咕咕如说哇爪国语,重新点了一桌吃食。

    待食物上桌,摆的满满当当,好像刚才吃的都是小打小闹。

    净昆不知从哪摸出把扇子,唰地一声展开。他对涂时昀死心不改,一心想劝他背叛师门,投奔自己,因而此时,眼里闪烁金光:“我今儿本来还有活儿要做,但见到你就什么也不想做,待会跟我走吧,咱们兄弟另找地方玩去。”

    为了面子而荷包瘪了一半的叶流星,直冒肝火。

    舒容予现在是只鬼,见到准阎王没几分底气,埋着头,像是忧心自己会被捉回阴司审判。

    那夜的光景重上心坎,涂时昀被战栗击垮了心志,他二话不说,正色道:“实不相瞒,我此番出门是有要事在身,无法耽搁。”

    “那算了,有空我去找你喝酒。反正这块儿暂时归我管。”净昆挺遗憾,不过他一见舒容予便能明白,这“要事”的确事关重大,所幸他一点也不急,还奉劝舒容予,“你同我上次见时不一样了。”

    舒容予吞了只野鸭,能算上他的同类——鬼修,再进一步——魔修。

    净昆徐徐地说:“不过我得奉劝你一句,你吞得越多,越是远离人道,小心还魂时会把□□撑炸。”

    他就事论事,听起来就格外刺耳,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忠言逆耳,扎得舒容予一颗心全是窟窿眼儿。净昆背后有地府,舒容予一无所有,她若是无法还魂,千量门不能明知故犯,掌门护短归护短,拿她开刀祭军也绝不手软。

    涂时昀心知肚明,他想说,我是你的盾亦是你的剑。但是他无法开口。

    一顿饭就净昆和叶流星吃的开心。涂时昀辟谷,舒容予吃不了。

    净昆自认为和涂时昀交好,又提点了舒容予几句,他受这一顿饭理所应当。

    而叶流星,纯属是心疼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没办法,他不像江行那货,随便刮一刀油腥能灌满一整壶。

    一顿饭毕,各有各的心思。

    就净昆的心肠还热乎着:“奉劝你们一句,如果你们往东南方走,小心点,那里有散修。”

    舒容予琢磨太多心里累,放弃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跳出天地外、不在五行中,一身轻松!千山蕴含灵力,有散修不足为奇,他们只要不光明正大地自立门户,千量门也不敢驱赶。

    临走前,净昆又撂下句:“或者用你们名门正派的话来说,魔修。毕竟对于地府而言,只管你是生是死。”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