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消息
小蚱蜢两手空空立在堂下:“先生。”
江行忙活一夜,匆匆沐浴更衣,便开始核对账本。这是他昨夜应该完成的活,现在全拖到今天白天,可以预料,又是个忙不得脚不沾地的日子。
他轻飘飘瞄了一眼,一心二用,手下不停,“没收获。”
小蚱蜢没办成先生吩咐的事,也没有自觉,嘻嘻哈哈地笑着:“小的敲了半天门,手都敲疼了,舒姑娘也不出来还饭盒。”他举了举手,煞有介事地揉着手腕,“先生,你是不是惹舒姑娘生气了,人家不想理先生你呢。”
小蚱蜢是个孤儿,小时候跟运输货队做苦力谋生活,江行看中他的聪明。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比门内的弟子都能干。何况跟着自己的,不要能打抗打,聪明就够了。他没看错人,小蚱蜢长到十七八,耳濡目染,比活了百岁还人精。
小蚱蜢说:“先生忙了一晚也没合眼,小的瞧您辛苦,擅自打您的名义悄悄问了一圈。门内什么宝贝都没有丢。”
他同门内的下等弟子混得好。好些弟子一辈子都停留在引气入体,再无建树,在门内的地位同他一般,甚至还不如他。毕竟小蚱蜢身后有江行,腰杆硬气。
江行手下一滞:“是没丢宝贝,丢的是个跟宝贝差不多的人呐。”
水盆里有净水,小蚱蜢眼疾手快,拧干帕子递过去。
虽然有净咒保持清洁,但江行是个讲究货,样样都要显自己的不同寻常。人家用净咒,他就得用净水,反正他钱大腰粗。舒容予总是说他“臭不要脸”,但他深知她是嫉妒心作祟。
江行笑着:“三师兄要的珍珠坠,找最好的匣子装。四师姐什么没有,缺他一个珍珠坠。”
“咱们这离海远,都把珍珠当最珍贵的宝贝。”小蚱蜢说,“街头巷尾都管这叫,定情信物。”
千量门的“千”字颇有含义,它指不多不少的一千座山。
千量门便位于这整整一千座环绕的群山之间,千山地脉灵气汇集之所在。这片群山奇险极恶,威明远扬一十四州,纵然知道该地灵气充裕,也无人敢打主意。
直到百年前,有位清巫君降世,力劈群山,将山头数量控制在严格的千座,成无量与圆满。
千量门的地盘,都是清巫君如此一剑一剑劈出来的。虽说依旧以“山”命名,和附近千山相比,充其量只能算是平地或山丘。舒容予自幼生活在千量门,如笼中鸟雀,从未见过大千世界。一朝出门,欢喜无边。
千山外围,宁固镇。
一入宁固镇,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明明与千量门都是一样的太阳,这里的却异常毒辣,能把人晒成人干。
舒容予抱怨:“简直不给鬼活路嘛!”
自打舒容予自告奋勇给叶流星梳头,差点把他头皮梳下来之后,叶流星再也不勤勤恳恳,甚至把伞往地上一丢,撒泼似的踩了两脚。
涂时昀落在最后,默不作声地捡起伞,不知何时撑开,润物无声地撑在舒容予头顶。
叶流星往阳光下一站,气定神闲,仿佛被晒得汗流浃背的另有其人。他说:“门内那么充沛的灵力,当然四季如春了。你睁大眼睛瞧瞧?没瞅见外围的这些山脉灵力都干枯了?”
舒容予眼睛又大又圆,她当叶流星眼瞎,只恨之前下手太轻,没真把他头皮剥下来。
涂时昀环顾一眼,说:“的确,灵气都被抽干了。可这样下去,迟早都得干。”
“早着呢,百年才抽了区区这么点,够撑个几千年的。”叶流星随口道,他活动筋骨,关节咯吱作响,“御剑就是烦,怕掉下去,都不敢乱动。”
瞧着舒容予和涂时昀脸上出奇相同的惊讶,叶流星不屑道:“所有门派都是如此,谁都知道迟早有一天得枯竭,但迟早太远了,远到自己见不到,眼不见心不烦不就成了?再说灵气这玩意本就是源源不断的,不过咱们的到来叫这一方消耗得快了些罢了。”
舒容予原以为叶流星不学无术,当他斯文败类,没想到这么懂。难怪掌门要他们跟着叶流星。
涂时昀没叶流星只顾当下的短浅眼界,也没舒容予万事不上心的开阔心胸。他忧心忡忡,伞打得低了,惹来“哎”的一声,他刚才出口的话立即当了缩头乌龟,躲回心底。
叶流星轻车熟路,涂时昀跟着他像个小尾巴,瞧着他后襟濡湿出了张地图。待进了宁固镇,他就彻底想不起来要问的话了。
舒容予也满脸好奇,周围摊上琳琅满目,各个都挺狐媚,勾搭她的好奇心。
叶流星走着走着,背后没人了,青天白日见了鬼似的。于是他急急忙忙搜寻一人一鬼,懒得耗费那一星半点的灵力,涂时昀清秀出彩,颇为好找。
重要的是,大白天打伞还一个劲儿歪的男人,满大街只有涂时昀一个。
涂时昀一路假装是自己承受不住火辣日头,悄么声地把伞朝舒容予歪。凡人看不见舒容予,只当这好看的少年其实是个傻子。
傻子还说:“师姐,书上有说,阳光对鬼魂最不好了,站在日头下就阴气。师姐有没有察觉?”
舒容予被晒得想睡觉,直眯眼,不懂哪本书上说这么大白的话,不咬文嚼字?不之乎者也?她也想瞅瞅。
从千量门飞到群山外围,花了很长的功夫,落到宁固镇时,已经是日头正盛的晌午。宁固镇依山傍水,算是烟火鼎盛的大镇。
恰逢大暑,更是暴晒。舒容予蔫的不成样,涂时昀眼瞅着心疼,又不知如何劝慰,一心想着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去。
叶流星站在一家酒楼下,仰头观望。
二楼窗户大开,南北风通透,牌匾上写着兜售冰湃瓜果香饮,最是消暑纳凉好去处。
他看着两人,不由分说:“进去坐会。”
叶流星虽不羁,到底气质不凡,小二见到眼冒金星,只当是大财主,特别殷勤,哈着腰把人往里请:“大爷里面请,里面宽敞。”
舒容予满脸嫌弃,想咱们出门办事,哪有功夫陪你喝酒吃茶?
她一嫌弃,涂时昀亦步亦趋,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本正义地告诫他,万事以师姐的利益当先。
叶流星真佩服这两人,一点不行还当自己无所不能,打了个响指:“出门在外,都听我的。”又觉得气势不够,一面往里走一面说,“爱来不来,不来就在外面等。”
谁想在外面等,舒容予和涂时昀都没进过酒楼,心向往之。
登上二楼,三三两两坐了几个人,一阵冰凉迎面扑来,沁人心脾。夏日吃冰,还能听到一老一少弹唱,耗资不菲,难怪坐不满。
众人都瞧着这刚上楼的人太奇怪,明明只有两人还要拉开第三张凳子,好像其实是三人行。
叶流星没有一点谦让的风度,自顾自点了些两人闻所未闻的吃食——都不懂,问也没用。点完,还不放过小二,颐指气使地说:“弹唱软绵绵的没劲,你去给我请个说书的过来,大爷好这口。”
小二满脸得意,直起腰:“二位大爷有所不知,我们酒楼可是卧虎藏龙。”朝那一老一少比了个笔挺的大拇指,“您二位想听什么奇闻异事,尽管吩咐,没有我们老孙头不会的。”
叫老孙头的老人家原本弹着二弦,闻之一顿。他孙女约莫十五六,正咿咿呀呀唱着舒容予听不懂的曲子,倒是好听的很。
小二声音洪亮,闻言,孙女也不再唱,接过老孙头递给她的二弦,波动两三下,又戛然而止,静等吩咐。
老孙头站起来,清清嗓子,十分客气:“二位客官想听什么,尽管点。奇闻异事,稗官野史,江湖趣闻,除了俏寡妇墙头登不上大雅之堂,都会说两句。”
叶流星得意洋洋,掏银子搁在桌上,大爷派头十足:“听俞追红。”
舒容予一听,愣了,这俞追红正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叶流星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他们的目标说出来?还带这样的?怕不够打草惊蛇?这行为,她真不敢苟同。
“窃风云俞追红俞捕头?”老孙头一拱手,嗓音洪亮,“好嘞——”
脱了个长长的音儿,孙女十指翩飞,一阵悦耳动人的清脆声后,孙老头开始了:“这俞捕头出身绿林,别人拦路抢劫是一个活口也不留,独俞捕头出淤泥而不染。”
对,这个俞追红是官差,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蛇虫鼠蚁。舒容予看傻了眼,叶流星见她这才开悟,半死不活地抬了抬眼皮。
舒容予只想好好听一番,忽的起身坐在涂时昀身边,两人对视,四目相合。
她开口:“这里看得清楚。”刚才是侧身看,嫌拧脖子酸。
呼吸清凉,盛暑结冰。涂时昀陡然屏息,几乎听不下去了。
叶流星渐渐听得津津有味,要的吃食还没上,其它桌上的瓜果香甜,惹他流哈喇子。
“……朝廷几次招安,俞捕头不授。后来还是当今七王爷出马,才请来俞捕头。俞捕头无功名在身,又不稀罕武举,是而这三年来一直在咱们宁固镇,领总捕头之职,保卫一方和平。”
老孙头说完,在一阵爆裂的喝彩声中,谦虚地拱了拱手。
舒容予向叶流星凑过去,“这同咱们有什么关系?”
叶流星正吸引目光呢,同她说话太诡异,干脆看着涂时昀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肯花三个月的功夫出入,这种人太有耐心,不好对付。”
不怕如虎如豹,就怕被豺狼虎视眈眈。
叶流星说完,十分客气地把老孙头请了过来,睁眼说瞎话,还有鼻子有眼:“实不相瞒,我等其实受过俞捕头的恩惠,是以千里迢迢来报恩。”
他二人不似本地人,器宇轩昂,口吐不凡,叶流星的信口胡诌,倒也不惹人怀疑。
老孙头相信无疑,“宁固镇的百姓多多少少都受过俞捕头的恩惠。这附近哪座山头没有豺狼虎豹,年年死逾百人,咱们靠山却不能吃山,可苦着呢!多亏了俞捕头捕虎猎豹,咱们才能吃山,跟山中的神仙们做生意啊。”
他说得真诚,凡人那点小心思,也瞒不过修真之人一双火眼金睛。
叶流星出演了个十足十的感激涕零,猛掐自己大腿,抽抽鼻子,一抹眼角千难万险才挤出来的泪花:“多亏了恩公相助,否则,我和我表弟早就丧命贼人手中!”他扯扯涂时昀,可惜涂时昀愣成了只傻鸟,没有反应,“当年我弟弟还小,被吓呆了,是以记不清了。”
涂时昀年纪不大,随他怎么瞎咧咧,都说得过去。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