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糊弄【一更】
“修什么道不是修,只要不为非作歹,我心自坚定不移。”舒容予想她真是道貌岸然,得益于掌门师姐的言传身教。名门正派嘛,多多少少都得掌握这个技能,“大不了像叶流星所说,投靠地府,谋个活路。”
过了片刻,涂时昀心乱了几回。他怎么能让舒容予如此呢,都怪叶流星嘴里没个把门的,半分不懂宽慰,棋盘走卒,一味蒙瞎。
酝酿半天,得不出一句。
沉夜似水,闭上了一张嘴。
涂时昀发现舒容予恢复了那种从善如流的气度,旁边草丛阵阵窸窣,是有什么洪水猛兽?他打起精神:“师姐,当心。”
舒容予拦着他,她倒是觉得这动静,怎么像狗?
叶流星为了贿赂四师姐,送了她只雪白的小狗,四师姐的好东西多如牛毛,自然叫他顺走不少。没多久,那只狗就被灵兽宗哪只不长眼的蹄子踩成了红白不分,四师姐梨花带雨,叶流星被三师兄揍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树丛展开,露出净昆一张白如珍珠的脸,还挺粉装玉琢。
舒容予再度坚信他们同净昆缘份匪浅,进一步说,是净昆同涂时昀缘定三生。缘份分她个一勺半筷,她就能还魂回一气宗昏睡如死了。
拘魂锁上脖,眼角点两朱砂,腰封挂葫芦与令旗,里里外外换了种气场,又是那夜嚣张跋扈的准阎王。
净昆兴奋不已:“好朋友,好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涂时昀是真真正正吓着了,总是能碰上净昆,他究竟是有多馋师姐?是不是已经暗暗琢磨吃法了!他气恼,但他天性如温玉,为数不多的心思,全用来遮遮掩掩。他笑:“是,真巧。”
天杀的,净昆是真冤枉。
净昆紧紧搂着怀中的生死簿,那姿势好像小姑娘搂布娃娃,只对涂时昀有盎然兴趣:“我还有任务在身,等我办完了事,你也办完了事,咱们一块喝酒吧。”
叶流星是小狼崽子,舒容予看净昆,越看越像小狗崽子。
净昆一身华服,如穿金戴银,说起话来琳琳清脆,明明带着讨好,偏偏改不掉颐指气使的派头。
涂时昀无法拒绝。
有一个普天之下都出入自如的朋友,就这点不好,想不要了都得选。
舒容予见到净昆有点难言滋味,自家小师弟乖乖巧巧,净昆走哪哪儿都死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何必凑合着同这块狗皮膏药交好。她是看出来了,涂时昀压根就不想理他。
她干脆言语冷冷,有点像赌气:“你来见我师弟可以,记得来前多跨几个火盆,满身死人味。”
涂时昀藏住纳罕,用一闪即逝的痴痴然,望定她,像是要将她禁锢。师姐那么好,竟然挺身相互!他心里跑马,在这寂定而燥热的夜。
净昆信以为真,甚是介意,皱皱鼻子,嗅嗅衣领:“哪里有,我把勾魂的活都交下去了。这等小事,还用我亲自出手?”
舒容予反问:“都交下去了,那你还来做什么,横竖也不要你亲自出手。”这是她造的孽,所幸破罐子破摔,再惨也就这样了,左右死不了第二回,“喝酒喝酒,口口声声喝酒,你会喝酒?”
净昆看起来小,他的言谈举止也充分显示了这点。这下叫她当着涂时昀的面点破,顿时泄气。他不会喝酒,只觉得满口“喝酒”就长大成人了,心里虚,忙不迭举起生死簿:“生死簿被篡改了,我过来瞧瞧!”
惊讶于这句话,舒容予瞬间被夺走了重心:“生死簿也能改?”
薄薄的本子,记载尘世每一条性命。这了不得的玩意,舒容予来看都发怵,没想到还能乱改。
涂时昀也不解,不过他聪明:“十殿的生死簿一母同源,改一个便全都改了,没有对照,你怎么知道改没改?”
舒容予说话,净昆愁云惨淡;涂时昀开口,净昆眉开眼笑,一脚捻着满地青草,迸发清香,显摆似的展开生死簿:“当然不会知道,是生死簿上多了一条命。”见到两张脸上写满殷切与好奇,他得意洋洋,“我嘛,最是勤快,每条魂都提前至少十天吩咐下去,叫鬼差们早早候着。今日的活我早就确定过,所以这条命是被乱加的。”
所谓“阎王叫你三更死”比任何攻击性法宝都具备威力,法宝杀你还有痕迹,追根溯源还能报仇血恨。
唯生死簿能叫人死得毫无破绽,所谓杀人无痕,也没谁了。只要能改动生死簿,就是天注定轮到你了,死不赖我,不用背负杀孽。
在世人眼中,生死簿是杀人第一利器,然而一般没人能见到生死簿——至少像净昆这样抱着生死簿满街跑的,还要显摆,只此一位。
生死簿上飘出一串字,舒容予歪着脑袋看,不由自主地念出声来:“叶柳辛州修?”
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无知。
净昆白眼斜她,哼了一声,又圆睁眸子瞧涂时昀,大意明显——瞧瞧你身边这都是什么人,不如趁早另投明主。
涂时昀恍若未闻,小声提示:“师姐,写生死簿用的是古法,应该是修州辛柳叶。”
舒容予不觉自己无知,她为今夜又学了一手而欣慰,她的话同眼神都直来直去:“原来如此,差点误会成叶流星了,怎么可能呢,他吉人自有天相。”
怎么可能是叶流星?
自然不可能。
涂时昀解释:“叶流星是我师哥,你们晌午才见过。”
净昆忆起,没辟谷,还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吧唧嘴!他脸色不太好:“肯定不是。那我抓紧时间办事去了,时辰要到了。这乱改生死簿的玩意,趁早捉拿归案。”他意犹未尽,显摆不够,“若不是我认真,今夜又有一人要白死了。”
舒容予忽的灵光一现,净昆能自由出入!叶流星的主意果然馊,害得她等得心急如焚,担心他的安危,差点满嘴起火泡。便撺掇他:“要不你带我俩进去瞧瞧?长长眼?”
净昆上上下下打量舒容予,实在是瞧不上:“你?”
舒容予大人大量,不同他计较,暗戳戳一扯师弟袖子,祈祷师弟靠谱。
涂时昀恨不得叫她永永远远地扯着,自然是一条船上,会意:“净昆兄,我也想瞧瞧。”
净昆兄此刻,心里正美不胜收,叫涂时昀瞧瞧自己的本事,也好早日心甘情愿跟定自己。他也不要大活人,只要死后对自己忠心即刻。这么个人物,万一叫别人趁虚而入,他想悔都没地方。他幻想有朝一日,自己当上阎王,必然是叱咤风云,左手下立第一悍将涂时昀。
他一心想挖墙脚,哪里知道着了舒容予的道。
叶流星毫无准备,上一刻还乳燕投林无限美好,下一刻就电光火石地沦为阶下囚。他刚一落地就眼前一黑,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白天当街做了回猴,夜里报应不爽,照旧被人当猴看。
对面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高贵冷艳,奈何一身朴素。人靠衣装,修真者中九成九都亦然,叶流星还是个以貌取人的货。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人不友好,尤其是对他。
青年的脸像是泥捏的,十分僵硬:“你灵海精纯,还敢称自己散修?”
散修东吸一点西吸一点,除非能守着条充裕的灵脉,灵海通常散乱无章。叶流星寻常聪明的叫舒容予和涂时昀崇拜,关键时候掉链子,撒谎不长脑,没有常识,还以为是个傻的。
叶流星没有为“鱼肉”的自觉,被笼子禁锢得动不了灵力,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能探知他灵海的人,足以一指头捏死他。
他家野鸭死前要做饱死鬼,仆人随主,身为主人的叶流星,临了还不忘当大爷。大大咧咧往地上一坐,又嫌石地冰凉,呜呼哀嚎要坐垫。没脸没皮要是能抱上三千大道的腿,他早就成开山祖师了。
青年满脸嫌弃:“你是千量门的弟子?”
才发现门内的山泉没有枯竭,估摸消息传递不及时。叶流星所幸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整个后背都冰凉,害得他一阵一阵惶恐。
羊入虎口,但他不怕,名门正派的弟子都有魂灯,他若是死于非命,第一时间门里就会知道。青年估计也忌惮这一点。
谁料青年说:“算你倒霉,我立过血誓,一辈子不能杀生。”
叶流星觉得这话自相矛盾,他给自己找死路:“可以吩咐别人动手嘛。”
青年冷冷一笑,不屑于答。那眼神叫叶流星如坠深渊。
旁边又有人来,说不上客气:“先生,大哥寻你呢,还是我来守吧。”
汉子一走,叶流星瞧这人没多少戾气,抱着侥幸心理问:“兄弟,你放了我吧,要多少银子我家人都出,实不相瞒,我家三代单传。”
“我们不杀人也不要你银子,你安心待着吧。算你倒霉,这个时候撞上来。”
奇怪,这是撞上活佛了,叶流星眨巴眨巴眼,刚才那人分明想杀他,当他叶流星不长眼嘛!
“那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那人不耐烦:“该放时自然放了。”
叶流星眼珠子骨碌一圈:“你们老大是不是俞追红?”
那人自豪:“我们大哥名声自然响亮。”
叶流星扒着栏杆,自以为态度亲切,模样更是十足十的可爱:“大善人俞捕头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既然如此,放了我吧。”
有些人天生不讨喜,奈何该人不自知。
那人嫌他聒噪,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团棉花塞耳朵里。
叶流星骂了句,重新躺倒。黑夜凄凄,挡不住他心中惶惶,又琢磨起刚才那种必死无疑的眼神。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