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负荆请罪
七虔山是千量门的禁地之一,该禁地禁得通透,可以从前后左右各个角度观看它,常有灵兽成群结队地崩腾而过,其场面浩瀚,堪称七大奇迹。
七,是七虔山的“七”。
如果有胆量无视禁空令,也可以俯视。
全千量门女弟子一致默认,最伟大的奇迹是神秘人涂先生走出草屋。
哪怕七虔山没有明显的围栏或是灵界,哪怕七虔山现在火光冲天,刚睡下的弟子纷纷爬起来,刚将熄灭的传言又飞了漫天。
七虔山的涂先生才同灵兽宗的叶先生动手,叶先生不敌,现下七虔山又着火?三成揣测是叶先生放火烧七虔山,三成是涂先生火烧灵兽,剩下四成各种揣测都有。
总而言之,涂先生和叶先生,日常低调的两人,梁子结大发了。
不过最奇的是,如果是涂先生火烧灵兽,怎么不见有哪头受不住皮焦的痛苦跑出来?他们围观,却没有看见一只灵兽!
火光印得叶流星如修罗,他本就消瘦得厉害,眼里点着跃动的星火,连袍上都有几颗明显的火燎过的黑洞。他才拍灭覆在身上的火星,就感觉到空中有人,抬头,脖间的肌肤绷直。
涂时昀脸上有明显的焦急,像汉白玉上有了一点污渍,从千金刹那到一文不值。
叶流星也不藏着掖着。
先下来的偏偏是舒容予,千斤坠不是第一次了,熟能生巧。她一拳头挥上去,匆忙之间,竟然擦起一阵拳风。
叶流星眼神犀利,舒容予的动作在他看来清晰又分明,他不躲,生生受了一拳。
舒容予觉得,情理之中,又出乎意料。
这一拳不疼,涂时昀落下后也没动手,这倒不在叶流星预料之中。他舔了舔嘴角,一点血腥味也没有,顿时觉得九师姐软绵绵,还真合了性子——杀人都要先过问你想不想死。
舒容予跟揍石头似的,伤敌一百,自损八千,甩了甩手,诧异怎么不疼的同时,骂道:“叶流星你是疯了吗?”
叶流星疯疯癫癫的,不理舒容予,他绕过去,在涂时昀胸口上一点:“疼吗?”
涂时昀低眉顺眼,也不作答。
叶流星直指自己:“这就是我的感受!它是我的好朋友,捕的都是孤魂野鬼,从未想害过谁!生而为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入了魔道。”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火光照在身上,如同整个人都烧着了:“像小鸭这样的,又称为卫道,净化人间污浊。和修真者所做的一样,普天之下,偏偏没有它的容身之地。”
斩妖魔净怨灵,修真者理所应当。同样的事,轮到小鸭这样的妖怪身上,就为天地不容。
叶流星抄起地上的荆条,往肩头一扛,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舒容予一眼。
舒容予的行为和野鸭没有什么不同,她被火烤的浑身炙热,可也冷得发颤,冰火交加的感觉并不好受,最不好受的还是心理那点。
她看着低头的涂时昀,希望得到答案,她会就此上瘾吗?
严格来说,她算魔修了吧。
叶流星一走,涂时昀立即朝火场里冲。这种冲的方法,有点像捕食的豹子,看得舒容予眼睛一直。
下一刻,舒容予就被震惊到了,叶流星放火也忒讲究,沿着茅屋边一寸不少一寸不少地竖了层灵界。
纵然里面烧得无情,外面也不扰丝毫。
舒容予想应该是时间不够他沐浴焚香,做足全套的。叶流星偶尔换一身新衣服,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刷干净,都是做了什么。
涂时昀破开灵界钻进去,火光从缝隙中钻出来,撩得地上草叶纷纷卷起。舒容予冲过去,毫不吝啬地用灵力补上缺口。
还不忘暗骂叶流星事儿逼,有本事你一剑削了草屋啊,剁饺子馅似的把草屋剁得稀巴烂也成,放火多费事!
涂时昀很快就冲了出来,舒容予眼疾手快地又补灵界,补完了,才注意到涂时昀头发和衣袍都被烧得乱七八糟。
比起他的狼狈,舒容予更好奇他闯火场是为了什么。
涂时昀偏偏捂着肚子。
从头到脚写着肚子疼,难道叶流星暗中阴了他一剑?舒容予凑过去。
涂时昀瘫痪似的坐在地上,松开捂着捂肚子的手,腹间一片墨黑,像有个黑咕隆咚的洞口。
那是他最值钱的点墨,被烤得奄奄一息,化在了衣服的纹落间。
“就为了这个?”舒容予还想是什么珍贵家产,捂得这么严实。
涂时昀说:“师姐知道,该骂我败家了。”
掌门会觉得点墨比涂时昀重要吗?孤本比舒容予重要吗?当然不会,不过两人一想到挨骂,都有点觉得自己比不过点墨和孤本。
其行为太幼稚,颇符合小师弟又软又糯的性子。也只有他会做这么幼稚的事了,比如深夜扮鬼差玩,最宝贝的物什竟然是一堆墨。
舒容予说:“我以为你想灭火呢。”
涂时昀大大咧咧:“烧就烧吧,让十师兄出出气。”
舒容予想这两人关系应该不错,谁敢烧她的屋,祖宗十八代都给你掘出来鞭尸!
涂时昀的确不介意:“茅草屋而已,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
舒容予扶额:“你可别跟他说。”
涂时昀不解:“为什么?”
“我怕他揍你。”
涂时昀吃一堑长一智,才挨过打,滋味不好受,心有余悸。他站起来:“师姐,要不我们回去继续找?”
舒容予却说:“师弟,你看过戏没有,想不想看戏?”
是咿呀成韵的戏曲?还是走街串巷的杂耍?涂时昀心向往之。
“师姐也一起去?”涂时昀不好意思大声,心里却极兴奋。
舒容予打量他,是火光太灿烂,涂时昀好像有所期待?
“当然。我和你寸步不离,掌门师姐不是叫你保护我吗?”
涂时昀压制住喜悦,忘却崎岖的现实,面上波澜不惊地想,他要和师姐看戏去了。
师姐不动,是在想瓜子嗑原味还是咸口的?
舒容予往火场后一指:“我敢打赌,是战堂。”
涂时昀一颗心跌到谷底,七虔山被烧了,师姐是想看掌门花式谩骂他吗?感情是看自己出丑。
舒容予兴冲冲:“活生生的负荆请罪,抓紧时间围观呀。”
涂时昀一腔心思混了酸甜苦辣咸,各种不是滋味。
舒容予觉得叶流星可能是属跳蚤的,想法跳来跳去,从来没人能预料到他在想什么。说胡闹,还总是有理有据,理还不歪。
叶流星把涂时昀的家烧了后,自觉脱了衣服,背上荆条,去战堂跪着请罪。不用灵力护体,扎得满背淋漓。
弟子不敢在战堂围观,舒容予一瞄到有其他人,默不作声地躲在发簪里装死。
舒容予出了事,掌门回到战堂,立即把其他几个宗的宗主找来,严格查这几日的人员和货物进出,明面上是为了数日后接待几大门派,需要格外注意。但深更半夜的,谁都觉得掌门话中有话。
深夜不睡,谁都不好受,再看门口是叶流星……
江行想还真不出意外。他面前堆了小山似的账本,门里就怕混入乱七八糟的人,日常就比较上心。
现在似乎是非常时刻,以至于江行被从床上叫起来,外袍都没来得及换新,领口的烟青色上带着点脏黄。
他不好意思,眼瞅着掌门没注意自己,把领子掖进去,还欲盖弥彰:“师姐,要不把十师弟叫进来,该罚就罚,跪在那里像什么话。”
七虔山刚着火,掌门就知道了,偏偏她不声不响,谁都不便再说什么。避免火上浇油,也免得引火烧身。
掌门头也不抬:“又不是我让他跪的。”她搁下笔,“天亮之前,要是还没结果,你陪他一起跪。”
“别别别,十师弟应该没耐心跪到明早。”江行赔笑,他不胖不瘦,就是脸上多了点肉,显得他经常偷吃似的。
江行一般不偷吃,隔三差五吃一回,一回吃个三五天的量。
掌门嘴上不饶人:“那你是有耐心做到明早?”
江行亏心地低下头,敏锐如他,也知道事态紧急。他实话实说:“最近都赶着为接待各大门派做准备,实在是要比寻常乱的很。师姐,我不能保证明早能做完,只能尽量做。”
太直接的话真不能入耳,掌门脸色挺差。几个师弟师妹,没一个替她省心,什么都捡着最坏的结果说。
江行认认真真:“师姐,忠言逆耳。佞臣才会哄你呢,做不完也呼噜完,尽敷衍了。”
江行模样珠圆玉润,说话时习惯勾着嘴角,脸上但凡有动作,两只酒窝立现。天生自带盈盈的笑,一开口就有点大慈大悲普度世人的既视感。
偏偏说起话来还正正经经,掌门实在是瞧不来。难怪她喜欢舒容予他们三个多些:“继续干活吧,可以宽限你,但不是无限期。”
江行才答应下来,屋内没能享受片刻安静,又出了声:“师姐,有人陪师弟跪了。”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力道足够震动凉薄的心,止水也被勾出惊涛骇浪。
黑黢黢的武堂门前,掌门本喜好灯火通明,这夜进出匆忙,没来得及点亮一盏灯。两个罪犯滔天又长不大的男人,并排跪在阴影里。
叶流星没想到涂时昀会来,还二话不说,袍子一撩,跪在身边,“你也放火把我的屋烧了?”
涂时昀一愣:“没有。”
叶流星说:“那你?”
涂时昀诚诚恳恳:“你跪多久我就跪多久。”
叶流星扭过头:“不稀罕。”
所有的矛盾与错误都被粉饰了。
寻常家里,亲兄弟还各为了各的理,一日三打,打得头破血流,睡醒了再大吃一顿,依旧是兄弟。男人嘛,没什么事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
叶流星突然大叫,两眼瞪如铜铃:“你干什么!”
他皮糙肉厚也知道疼!这个涂时昀嫌他不够疼?竟然动手抽他背上的荆条?掌门师姐还没动呢,这是他能动的?
涂时昀悻悻地收回手,“师哥,我活该。可惜来得急,没做好准备,你分我一根呗!
信你的鬼话!叶流星内心卷起涛涛怒火,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抽着冷气,尽可能和颜悦色看他的师弟,心想多可爱的师弟啊,他三生有幸!
“不、不必了,这些都是师哥应该承担的。”
“师哥,疼吧。”
叶流星嘴硬:“师哥不疼。”
“那你哭什么?”
“师哥感动。”叶流星抬起胳膊,本意是想拍派他的肩膀,结果扯动背脊上的伤口。动作做一半就放弃了可不成,他咬着牙,彻头彻尾的当了回“好师哥”,“师哥真的太感动了。”
涂时昀将信不信。
叶流星忽的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先去看着九师姐吧。”
涂时昀十分得意,指了指自己的发簪:“师姐一起来了。”
舒容予假装不存在,低低的声音直接传入叶流星耳中:“师姐身不由己,心里跟着你跪。”
叶流星捂着脸。
江行是被掌门赶出来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疑惑不解地看着涂时昀:“掌门师姐问你,活儿干完了没有?”不待涂时昀回话,他偷偷觑了眼堂内,眼见掌门没有朝外看,神秘兮兮地问,“什么活?方便透露一下不?”
叶流星深知事大,不能随便说,沉着脸,拦在涂时昀身前:“关你屁事,死胖子。”
好好先生江行独独跟叶流星不对付,鸡同鸭讲,他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师弟是他家那只出身臭水沟子里的野鸭。当着温文尔雅的小师弟的面,他还不好意思破口大骂!
叶流星吃定了他死要面子活受罪,故意翻白眼:“我屋后院的饲料堆最近被掏出个洞,你干的吧?”
灵兽吃的饲料都挺贵重,叶流星后院里随便堆砌的饲料,价值连城。
江行火冒三丈,跟痞子就不能说话,奉行眼不见心不烦的理,他看向涂时昀,说:“师弟,师姐让你回去干活。”
涂时昀一把扯过叶流星的胳膊,显摆什么似的:“我陪师哥一起。”
江行牙疼,他想等这段时间忙完,趁早下山找凡人把牙拔了。他有一肚子训斥叶流星的话,都被一颗极疼的牙堵了回去。他忍着不去管,“师姐还说,都哪来的滚回哪去,下次闹不出人命就不要玩这套。”
涂时昀心花怒放:“谢谢师哥!”
叶流星被涂时昀拉扯起来,还学他的口气:“谢谢胖子师哥!”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