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走茶凉
屋内尚平静,舒容予不太习惯被灵力烘烤,这玩意上有她亲手刻的阵法,对鬼魂不太友好。
掌门是才情急之下,被晃了眼,打心眼里当她还活着。她沉默不语,看着虚幻中的舒容予,像是要吞了她。
她待舒容予,毕竟不同。
然而那种眼神只一瞬。
掌门抬手,收回手镯,挨个点了蜡烛,还不忘抱怨她:“叫你少用明火,不听!”
舒容予这里书画最多,又好孤本,不是寻常纸张,连墨也以举世长存为主。遇明火别说是捏法诀招水,神君都来不及施救。
舒容予心里也不好受:“蜡烛看起来最好,不累眼。”
掌门是个挑灯夜战的,不屑:“那你就白天看,晚上除了睡觉别干第二件事。”她推开窗,浓密的竹林在炎夏夜里也透着凉快,她诧异,“这株开花了。”
参天竹一生都是严肃的代名词,唯临死开花,带着不羁黄调。
掌门不再废话,眉宇间带正色:“说罢,把一切都说与我听。”
舒容予从走火入魔,将这几日的经历化繁为简,尤其是打昨夜后,一一道来。其中当然包含自己的揣测和连篇废话。
掌门挑剔着听完,道:“是魔教,死于千量门手中的魔修太多,他们多次暗中使绊,一直是隔靴搔痒。没想到玩了一次大的。”
舒容予自然信,但有些细节不承认:“我死于走火入魔啊,一死,魂魄就出了窍,如果有谁害我,我不会不知道。而且我这屋子,是最最安全的。”
掌门想也不想:“不一定,你那么贪吃,不好说。”在舒容予发火前,她及时问,“你有留心屋里少了什么,或是被换了什么吗?”
这倒是没有,舒容予一朝得解放,撒丫子疯玩了三天三夜,她哪里敢说,吞吞吐吐一番,才道:“差点被自己的阵法弄得魂飞魄散,哪有那功夫。”
掌门知道她的德性,嘴角勾起一抹笑:“你最近危险,就留在这里,仔细核对,这段日子会加强巡逻,你目前的身份不宜露面。”千量门是她的一言堂,有时一意孤行,谁也不敢反驳,眼里闪过少有的暗淡,“我应该早点料到。”
舒容予不喜欢有人出入,附近有人存在也会觉得乱,这些都是她自己惯出来的毛病,怎么能怪师姐:“师姐……”
掌门坐在椅子上,话锋一转:“我会再派弟子调查,无论如何,你的安危最重要,早点找到你的身体,早点还魂,我也安心。”
舒容予一脸嫌弃:“可是如果火化了,咱们门里那么多炉子灶台,又或是是埋起来,那我就不要啦!这么热的天,早烂透了。”
怪不了别人,怪自己辟谷了还装作不知,食五谷的身体和凡人无异。舒容予又想,还不如死于丢脸的走火入魔。
掌门望向窗外,那是与舒容予相反的方向,她淡然道:“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腐烂。”掌门忽的起身,长身而立,不容反驳,“不要在问。”
她的后脊一阵冰凉,怕舒容予没眼力。
舒容予确实不是个多有眼力见的,何况她和师姐亲密无间,恃宠而骄学了个十足十。她正想问,忽的发现掌门看着门外。
涂时昀和叶流星并排而坐,打完了场不伦不类的架,两个人看起来都跟狗啃了。
掌门陡然发火:“像什么话!容予,你把他们叫进来。”
舒容予被喝得一个机灵,心想师姐也是恶趣味十足,丢脸倒霉的还是两个师弟。她想起了什么,又说:“师姐,十师弟养的野鸭其实是妖修,刚才在天上,被我……被我吞了。”
掌门挑眉,“你吞了妖修?”难怪是才一晃眼,没能看出她没有实体。
舒容予语无伦次:“师姐,鬼修只能靠吞噬增长修为,可这行为,怎么是被动的——”
掌门欣慰一笑,截断她的话:“没关系,你还活着就好。”
阳光普照,豁然开朗。舒容予不好意思:“我已经是鬼了。”吞了野鸭之后,她尚没习惯飘来飘去,双腿也像自己的了,不像之前一动就只能飘。她跑到门口,“十师弟小师弟,进来吧,掌门师姐有话吩咐。”
涂时昀和叶流星都自觉低下头。刚才在地上打滚,衣上是泥,发间有竹叶。得亏灵气护体,没被揍得头破血流。
掌门寻常就放纵他们三个,私底下出格,只要不足为外人道,那就出呗。反正一张脸,丢来丢去,丢不出院门。她闭口不提他们打架:“容予的事,你们该知道了。”
叶流星咬白了下唇,还准备说“不知道”,一看见掌门的脸色,顿时偃旗息鼓,改口:“不是很清楚,九师姐怎么成了鬼?”
掌门摇头:“不是很确定,目前怀疑是魔修所为。我会派弟子调查,你们一定要保密。”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你们两个当着全门的面动手,此事不罚不行。”
舒容予怯怯一声:“师姐,我——”
掌门摆手:“时昀,容予有性命之危,这段日子你跟着她,寸步不离。”
舒容予松了口气,果然非常时期非常处理,算不上惩罚。
涂时昀抬头,猛地一点。
舒容予这才看见他左颧骨有道血口,不长,却有点深,往外渗着血珠。
察觉到舒容予直来直去的目光,涂时昀低下头,他脸白得如被冰镇,可偏偏烫得慌。他不明白为何会如此荒唐,正入他不懂为何会有风吹雨打,又有四季更迭,寒冬总是雪花纷飞。
叶流星无声无息地冷笑,这叫惩罚?全门派无数只眼睛都看着,明明是涂时昀先动的手,他不得已才反抗。
从小养到大的怎能一样?师姐果然偏心。
他听见掌门师姐连名带姓地唤他,又听见:“你在七虔山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出。”
叶流星在七虔山养兽,并不住在那。能不去就不去,去了也装隐身。罚他在七虔山闭门思过,就是罚他全心全力为千量门养兽,为千量门作战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他不用看也知道小师弟此刻必然得意洋洋,还喜不外漏,装着一脸惯会骗人的无邪模样。
掌门怕他不听,这小子一般听一半漏一半,性子也是,明明狼心狼性,面上却如只看家护院的狗。她磨不去他这性子,也没想过要去磨。她只想焐,却也焐不化,厉声:“叶流星!”
叶流星想也没想,恭恭敬敬弯腰施礼,嘴里听不出异样来:“是,师姐。”
这是不易的。
事态紧迫,掌门临走前又仔细叮嘱舒容予和涂时昀,叶流星不愿多留,跟着掌门,亦步亦趋。
出门,还在参天竹林的围绕中,掌门忽的敛步,转身在叶流星肩头拍了拍。
掌门嘴硬心软,温柔的劲儿大家分一分,轮到每个人身上只剩下一毫一厘。
叶流星心尖一软,喉头明显一滚,喃喃:“师姐……”
掌门在他耳边轻语:“恨天山遣人送了帖,不日会来。”
叶流星自心尖开始僵化,如石如冷铁,他浑身一凛,几乎失声。
掌门继续说:“正好趁此机会,这几日不要出来。”
叶流星无力地张了张嘴,他原以为自己会失声,竟然说了出来:“师姐,我躲到现在,躲得好累。”
“傻孩子,迎战更累。”掌门摸了摸他的后颈,像揉一只小狗。
掌门御剑,叶流星唤住她:“师姐,那为什么咱们同魔教打了那么多年。”
“因为血海深仇,必须报。”掌门不再多言,御剑入天。
千量门以战成名,为战而存。清巫君成立千量门的最初目的,便是基于与魔教不共戴天之仇。
叶流星想起早有传闻,诸如清巫君这般高高在上,却下界的神君,其实是魔修出身,下界也并非他们所愿,都是被打断腿赶下界的。出身于魔修,却与同类血战到底。
留在原地的叶流星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总是迎战的师姐偏偏教育他能躲则躲,可他躲到现在,躲出什么成效来了?嘴里让他躲,自己却迎战,叶流星不懂她的“以身作则”,倒是想他的的确确该学一学。
叶流星想起小鸭子。
千量门与魔教血战多年,师兄弟死伤,他想没有谁比师姐更能理解自己的伤心。
叶流星看向屋内,烛光摇摇,温暖和煦,他无声骂了个“傻”字,同掌门师姐一般,无视禁空令,凝气为剑,走了。
卷起狂风,夹杂的都是青翠竹叶,竹叶带倒刺,割得人脸生疼。
刚才上天,在浓重的乌云里滚了一遭,这雨迟早得下,还是疾风骤雨。
人走茶凉,没有茶,只有风吹得凉快。
屋内的舒容予和涂时昀,不知道掌门师姐临走时的无奈,也不知道叶流星临走时卷起的愤恨。
他们过着的是举世大乱,也与己无关的日子。
舒容予看着涂时昀脸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她平日里磕磕碰碰,常常受皮肉伤,又是特别怕痛体质,还偏爱宅在屋内,便备有各种膏药。
“我去找点药,给你擦一擦。”她点了点自己的左颊。
涂时昀后知后觉,指尖在伤口处一擦。叶流星手上戴着戒指,否则不会伤到他。他盯着指尖问,“师姐,你怎么会吞了它。”
舒容予翻箱倒柜的身影一震,“我也不知道。”
涂时昀咬着指尖,一抹血在唇齿间化开,心里奇怪,夜色凄迷,他怎么会想咬师姐。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