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兄弟阋墙
点墨烟消云散,墨黑退尽,乌云间唯余两人。
还有叶流星的喘息声。
他的手在颤。他看着自己的手,才意识到其实全身都在颤,原本立起的汗毛都被云层打湿,受了欺负似的奄奄一息。
君子能屈能伸,不是君子的叶流星,能跪能站。
他还有好多讨饶求情的话,压在喉咙间,一一成了呜咽。
叶流星不信,他体内的经脉随着思虑有崩溃征兆,汇不起多余的灵力,用无法伸直的食指点了点太阳穴,是才勉强聚了点灵力。
他身形清瘦,平日里忙里忙外,不修边幅。散乱的发丝下掩盖着带点邪气的五官,尤其是眉眼,宛如带着深钩,轻而易举地能勾人心弦。瞳孔呈碧色,那是恨天山顶天池水的颜色,如斯好看。
此刻眼里,除了涂时昀,还看见了舒容予。她果然是出事了,现在已经是个灵魂。
叶流星几近天崩地裂,连舒容予也看见,小鸭子呢?天地间空空荡荡,心口里如焦如灼。
叶流星里里外外,崩溃成渣……
千量门,一气宗。
漆黑一片,寂寂如死。
两个师弟御剑离去之后,掌门越想越不安,她虽忙碌,也吩咐下去调查这几日进出纪录,以便舒容予什么时候走的。最重要的是去了哪里,是否有迹可循,以她的本事,还不足以逍遥十四州。
舒容予平日不吭不响,其实脾气最拧,出入册没有她,太像耍脾气。
掌门心绪不宁,便来了一气宗。房门掩着,似无人,也似欢迎大驾光临,叫人不明不白屋主的意思。
涂时昀一句话简简单单,道出了始末,九师妹死了?想见却无法见她?那还留下亲笔信留书出走?
这几个师弟师妹长于斯,心性都单纯,不知道如今的艰难困苦。掌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明儿清,剔除自己纵览全局,一分析,迎刃而解。
自从舒容予设计的法阵在战争中大放光彩之后,掌门一面担心打扰她的研究,一面暗中加强了一气宗的巡逻与监控,以防万一。
盼着舒容予身死,又不愿宣发此事,除了痛失沉渊州的魔教,还能有谁。
门外刷刷两声,两个师弟回来,然而迎面扑来一阵清冷阴森的风。舒容予扑进掌门怀里:“师姐,吓死我了。”
舒容予没想到,凭着伤口的吸引,竟然把野鸭给吸收入腹。
她原本清冷空荡的灵脉里,渐汇入温暖细流,渐成团。
这就是野鬼相残。对于修真者而言,吞噬其他修真者的灵力,是入魔,而鬼魂之流吸收不了天地脉的灵气,似乎就是以此修炼。
舒容予真怕了,瑟瑟在抖。
净昆来抓她时,她还想拼一拼,被野鸭叼入口中,她还有闲心思量其它。但是吞了同类什么的,岂不是和魔教一般。
舒容予打小就知道她是掌门从战场上抱回来的孩子,那时候千量门寂寂无名,也不知她是属于哪一方势力。掌门抱着舒容予问了一圈,怕是魔教的也无人敢收养,她就抱回了,舒是她自己的姓,“容予”出自包容。
掌门轻轻揉了揉舒容予的后脑勺,半灵半实的状态,差点插进她脑门子里,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有师姐在。”
门口的光被一抹高挑的身影遮挡,虽都能看见,但大晚上的,不点灯有点不成体统,掌门广袖一拂,空荡荡的袖口下,一只青玉镯化为几十枚夜明珠,粒粒分明,照得灯火通明。
舒容予半灵的躯体也沾了点水,霎时蒸发殆尽。
门口的涂时昀和叶流星是两只落汤鸡,涂时昀干了一半,背后的衣服还黏着,赶紧跨一步进屋烘烤,等全身舒畅了,才迟迟意识到叶流星没有进来。
叶流星抱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下巴搭在两膝之间,如一颗没能划过夜空、完成天赋使命的流星,因失败被剥夺了发光发热的本命天份。
那只野鸭,涂时昀见到它就知道是只小鬼,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今夜再见竟然有化龙的征兆。
“……我是在臭水沟里看到的它。虽然是只妖,天生灵力强大,靠吞过往老鼠野猫野狗魂魄为生,我从它身边走过,就一摆一摆地跟着我。于是我把它带回来,连洗带刷,花了七天才干净……”
捡点什么回来养,似乎是这个师门的传统。涂时昀想,掌门师姐捡小孩,十师哥臭水沟里捡小鸭子,这差别怎么有点大。
涂时昀好像闻到点异味,紧闭的薄唇轻启,用嘴呼吸。
“……还偷了四师姐两盒香膏,原本是准备说的,用完了才发现是贡品,就没敢承认。”
涂时昀道:“四师姐是公主出身,应该不会在乎吧。”
四师姐一掷千金,不在乎香膏,但你还不如直接开口,她能给你一箱。
起风了,叶流星在湿漉漉的膝盖上狠狠蹭了蹭双眼,通红了眼眶。他一个养兽的,想干净也干净不起来,衣袍本就脏,这下瘦削的脸抹成了花猫。
“它香喷喷的,我嗅着嗅着,就发现颈下有逆鳞。我只是想养一条龙,它就算是飞升上九天,贵为神君,当了小白眼狼,不认我了也好,我就是想养它……”
一般不长逆鳞的水族,一生与龙门无缘。
长了逆鳞不一定能化龙,但化龙的一定天生逆鳞。
涂时昀仿佛被禁声,无力地张了张嘴。天生木讷的性格,叫他不懂何为安慰。他半蹲下来,睁圆的眸子真是漂亮,趁着白皙的脸,如雕如琢,愈发出彩。
这幅面似无害纯良壳子下,藏着圆润无害的灵力。
叶流星猛地抬头,如头恶兽,像是要将师弟盯得千疮百孔,然而接下来抬手就是一拳。
肉贴肉,皮肉激烈摩擦,不是修真之人的对练,是街头混混的贴身肉搏战。
涂时昀力不如人,登时被揍飞。撞上参天竹,震得竹叶落满头。如果叶流星运转灵力,亦或是用了法宝,他知道要挥剑相对,修真之人相互切磋,他们两人也切磋过无数次。
可是现下,他懵了,没见过这种打法!
修真者该比灵力,他不是武修,师哥不该像现在这样骑在他身上!
叶流星咬着下唇,咬的苍白,牙印如烙,“我们,形影不离……十年了。小猫小狗都有感情了,何况它。”
涂时昀眼睁睁看着他又是一拳头挥下来,刚才是左脸,这次对称,换了右脸。
屋外拳头皮肉相峙的声音挺可怕的,舒容予希望掌门能出面:“师姐,他们两个?”
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天大的罪,挨点皮肉之苦怎么了。这算是出于兄弟情义的轻轻惩罚,都当着全门派的动手,还有一遭要罚。掌门觑了一眼,满不在乎:“打吧”
舒容予一时分不清,她是心疼小师弟挨打多些,还是心疼十师弟痛失爱宠多些。
可小师弟的打是替她挨的,让她偏心一次吧。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