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心若磐石

    聂清萱缩在章葵的怀里,身上裹了他的外衣,仍是止不住地浑身战栗。她头脑昏昏沉沉,胀痛难忍。

    他们足够幸运地找了湖边的一座小棚,作为暂时的寄身之所。

    雨的势头渐渐小了,顺着房檐串珠似地往下坠。章葵焦头烂额地抱着怀里的聂清萱,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孤立无援。

    此处远离人群居住的地方,大雨将周遭的一切都淋了个透彻。章葵想生一堆火来烤干衣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聂清萱的身子骨弱,且肺部有疾,折腾了半个晚上,淋了好一阵的雨,眼下她额头滚烫,打着寒战,好在没有发病。

    “清萱,你感觉怎么样了?”章葵下巴贴着聂清萱的额头,皱了眉头,似乎比方才又烫了些许。他拿出那瓶所剩无几的药丸,又塞了一颗进聂清萱嘴里。

    聂清萱摇摇头,将药丸吐了出来,半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章葵,这药是平喘镇咳的,没有用。你,帮我把衣服脱了。”

    章葵楞住了,没有动静。

    “我烧得厉害,这湿衣服裹在身上,怕是不行。”她一面说,一面抖,浑身滚烫而体内却寒气甚重,她实在是冷,在章葵的怀里又蹭了蹭,像只无助的猫。

    “公主,冒犯了。”章葵挣扎了一番,才找到聂清萱的腰带,颤抖的手始终无法将其拉开。

    脑中顿时闪过几个画面——那段醉酒后,始终被埋在记忆深处不敢承认的荒唐事。

    章葵自知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该有过多杂念,他咬着牙,把头侧开,拉下了那根腰带。轻轻带了一下聂清萱,把湿透的衣衫从她的肩上褪了下来。

    正值夏季,衣衫本就单薄,褪去外衣后,里面仅仅是一件齐胸的襦裙和里面的抹胸,聂清萱大半个肩膀和锁骨露在外面。

    目光流连过那裸露在外的地方,章葵心中的杂念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心疼——聂清萱实在是太瘦了,突出的锁骨线条,窄窄的肩膀。

    北宣的朝堂之上,这位惊才艳艳的公主殿下一直都是强大的存在,她于他人而言,或是可怕的对手,或是保护伞。而承担起一切的,却是这副瘦弱的身躯。

    章葵的心被搅作了一摊烂泥。

    也许是章葵的目光过于炙热,半醒半睡的聂清萱竟然有所察觉,艰难地撑开上眼皮,对上了章葵的眼睛。

    是心疼的目光。

    章葵的眼里积满了水,只差一点,就要满溢而出,眼眶似承受不住,已被撑得发红。

    虽然黑夜里看不太真切章葵的脸,大概是发烧的缘故,她整个人要比平日里敏感,这眼神她瞧得一清二楚,整个人头脑发懵,目不转睛地注视章葵,带有些撒娇意味地问章葵:“怎么了?”

    章葵转过身,狠狠揉了揉眼睛,他只消看着聂清萱,仅仅是看着,心酸之意便会如潮水涌来,久久不能平复。

    “聂清萱,不回去了吧,就这样,不回去了。”强行挤出眼底的泪不过是徒劳无益,章葵说着,更多滚烫的液体充盈在眸中,随眼角滑落。

    这话语无伦次,聂清萱却听懂了,她稍稍坐起,耳朵紧贴章葵心脏的位置,她听到了清晰有力的跳动声,哑声道,“好呀,不回去了。”

    她有时也会想,就这样吧,什么都不管了,明日便逃去一个无人的地方。

    太阳升起之时,一切照旧。

    这个世间,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又不单单她一人如此,背负的这些东西,和看不看得透半点关系都没有,它就在那里,始终压在肩膀上。

    章葵的指尖搭上聂清萱的锁骨,细细地摩挲,抖落了一滴热泪在她肩上,“如果,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聂清萱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此刻的章葵,他没有做错什么,也无需自责,便半开玩笑道:“章大人就没有想过,如果还有重来的机会,一定不要再与我相识吗?”

    她抓住章葵的手指,拢在掌心,又继续道,“倘若没有心,没有情的话,很多事情就不会如此难以抉择了。所幸的是,人的心会越来越硬,最终铁石心肠,便不会痛苦了。”

    聂清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吐出长长的一段话后,力气又抽丝剥茧一般不见了。“我也曾告诉自己,再也不要为你动容,而人终究非草木,没有春风吹又生的机会,才会如此畏手畏脚,什么都想得到,得不到便意难平。”聂清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吐出长长的一段话。

    章葵沉默不语,伸手去褪聂清萱的襦裙,又把她朝怀里带了带,棚子里有一件蓑衣,他抬手将蓑衣从房檐上拉了下来,搭在了聂清萱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章葵才一字一句道:“我从未后悔过与你相识。”

    聂清萱笑道:“我从未想过如果。”

    她晓得章葵这个人,刚刚定是在心里狠狠地自责了一番,看到他因自己而难过,她也是会心疼的。

    “所以,章大人,我们要回去的,一定要活着回去,经历过噩梦的心,便不用再害怕了。”

    章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的是长大了。”

    聂清萱倒在他肩上,嗔怪道:“难不成你之前一直把我当个小丫头。”

    “你不一直都是个臭丫头吗?”说着,章葵揉了揉她的眉心。

    聂清萱合上双眼,疲乏感再次席卷而来,“我没有说话的力气了,先眯一会儿。”

    章葵也没再搭腔,指尖在聂清萱的背上一点一点敲打,安抚她的情绪,这会儿她应该难受着,能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一切又归于宁静,只剩下风吹树叶和雨落在棚顶的声音,章葵抱着聂清萱,听着这些声响,心绪也渐渐平定了下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没了形迹,章葵顺了顺聂清萱的头发,在她耳畔道:“雨似乎停了,我们得先去附近的村落看看。”

    聂清萱起身,抖去蓑衣,一抹香肩在白廖廖的天光之下清晰可见,章葵立刻起身背了过去,语气中难掩慌乱,“公主,你先穿衣服。”

    没过一会儿,章葵感觉到衣物的衣角被拉扯,他小心翼翼地转了回去,只见聂清萱坐在地上,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亦是迷迷糊糊睁不开的样子,她张开双臂,对着章葵,轻声道:“抱。”

    章葵霎时有些腿软,同时,他做了个决定,回去后得离聂清萱远点,不然早晚被人看出来,这个丫头是他章葵的弱点。

    他去抱聂清萱时,先掐了掐她的脸蛋,又觉得一阵手软。平日里的公主殿下咄咄逼人的样子,他都觉得可爱,而眼下这个娇弱迷糊的姑娘,更是让章葵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真是要命。

    章葵拦腰将聂清萱搂在怀里,嘴唇贴了贴她依旧滚烫的额头,章葵眉头紧锁,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他们靠近最近的村落之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章葵即刻放弃了进村的念头,找了一处土堆躲在了后面,静观其变。

    “有人在找我们。 ”章葵低声道,他不敢贸然出去,万一遇上的是那群悍匪,便是死路一条。

    大清早就被叨扰,村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鸡犬不宁,说得便是眼下这种情况了。

    马蹄声由远及进渐,章葵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辨认出来了赵信的声音,但隐隐约约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章葵管不了这么多了,聂清萱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且他和聂清萱坠崖,这一晚定是闹得沸沸扬扬,风雨中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这帮人定是累坏了,章葵一点儿也不敢耽搁,朝村子里走去。

    迎面而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却令章葵深感意外。

    “臣弟聂清瑜救驾来迟。”

    这回连聂清萱也醒了,章葵将她放了下来,行了个礼:“臣章葵参加十皇子殿下。”

    “清瑜,你怎么在这儿?”聂清萱怀疑自己不太清醒。算算日子,自从年三十的家宴,她就没再见过聂清瑜了,眼下出现在这个诡异的时间点,聂清萱觉得自己约摸是烧糊涂了。

    聂清瑜翻身下马,上前来扶住聂清萱,解释道:“姐姐,你可真是忙昏了头,年初臣弟领了父皇的命令,巡查江南一带的兵防。昨天夜里听到你这边出了事,便连夜从旁边的鄞州赶到苏州来。”

    “原来是这样,快,先给我找个郎中,就这村子里的也行。”聂清萱扶着额头道,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她顾不得其中原由了。

    赵信等人见到聂清萱和章葵后,长抒了一口气,自昨夜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如此看来,项上人头算是保住了。

    天已完全凉透,狂风暴雨后,烈日倔强地穿过云层,透进来一丝金光,预示着这将是酷热的一天。

    行军的队伍依次退出了村落,村民们畏畏缩缩在后面跟了一路。

    章葵在队伍的后方,盯着为首的年轻皇子聂清瑜,他终于想明白了是哪里不对劲。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