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劫后余生
聂清萱注视着和她一起坠入山崖的章葵,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也失去了所有的觉知,一瞬间山崩地裂,斗转星移,仿佛所有事物都已湮灭,而灭亡的尽头,是一双拽着她的手。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掌心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贯穿了全身。
不过须臾的片刻,过去的片段在脑中飞驰而过,而聂清萱对此,再也分不出丝毫的情绪了,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一生。已经忘却了,跳下山崖的目的,是为了求得一个生机。
不断地向下,向下,耳畔回荡着风呼啸的声音。一阵钝痛从背部开始,刺/激了聂清萱原本已经麻木的神思,后知后觉的痛楚搅得她五脏六腑生疼。
是挂到一颗树上了。
这样缓冲了一下后,章葵在她之后,也落了下来,两人的重量加在一起,加之从山崖掉落下来的俯冲,树枝霎时被压断了,两人以一上一下交叠的姿势,继续往下坠落。
眼前漆黑一片,聂清萱觉察到了,是章葵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又轻声说道:“别怕,我们马上要掉进水里了。”
章葵语罢后,真的就一瞬间定了心。聂清萱原本迷茫一片的脑子里,迸出了一句话:这心也太听使唤了。
要到底了吗?悬而未决却又安定的心在胸腔里跳动,聂清萱用力地搂紧章葵,把脸埋进他的胸膛,等待着最后一刻的降临。
她一直在做心理准备,所有的设防在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全线崩塌,而章葵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死死地拽着他,也拽住了最后活命的可能。
整个人都淹没在水里之后,带有腥气的湖水,不断从口鼻口灌入身体,聂清萱眯着眼睛,不敢睁开,屏住了呼吸,拼了命挣扎,手脚却被暗流的枷锁死死地捆绑。
聂清萱怕水,自从小时候坠入御花园中的人工湖被章葵搭救之后,就一直都对水敬而远之。
章葵触到了湖底的淤泥后,直接站了起来,随后一把捞住聂清萱,硬生生地托住她,刚逃出生天,还没来得及感叹命大,却发现聂清萱一动不动了。
他慌乱无措地环住她的腰,朝岸边走去,水的阻力尚在,而每走一步,便深一脚浅一脚的陷进湖底的淤泥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只能用尽全力不断向前。
乌云已占据了苏州城的整个天空,滚滚的惊雷落幕后终于换上了最后的主角,盛了满满当当雨水的云只是倾了倾身,滂沱的大雨洒向了这片土地,势头越来越猛。
章葵分不清脸上的究竟是雨还是汗,伴随着血腥气,灌进他张开准备大喊的嘴里。
疯了,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想到喊救命。
事实上他什么也没喊出来,喉咙只是发出了低低的吼叫声,淹没在狂风暴雨之中。
就要到岸边了,不能撒手。
就要触到岸边了,章葵你不能停手。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总算是麻痹了自己,每一刻的煎熬里,唯有咬紧牙关坚持。
终于一步一步地,快到抵达岸边。
几乎是抽干了全身所气力,章葵把聂清萱拖到岸上,正欲一步踏出水面之时,一脚不知踩到什么,钻心的疼痛使得他蜷缩脚背,失去了重心,又重新跌了水里。
他顾不得脚上的疼痛了,奋力从水中坐起,全身的衣衫以及头发卷起厚厚的淤泥,章葵没去管它,强忍着脚底被刺穿的剧痛,疯一般地扑倒岸上。
双手颤抖着在聂清萱胸口的位置按压了一番,再贴着她的唇,源源不断地输送温热的气息。
聂清萱,快醒来。
怎么还不醒
章葵的呼吸变得急促,毫无章法地在聂清萱的唇间和她心口的位置来来回回。
终于,再次准备向她渡气的时候,聂清萱猛得咳嗽一声,吸进身体的水尽数吐了出来。
章葵迟疑了一番,还是将唇覆了上去。他贴着她的嘴唇,狠狠地啮咬那两片唇瓣,找到了情绪释放的缺口,如同洪水决堤一般,失去控制地发挥这个姿势怪异的亲/吻。
聂清萱先由着章葵胡来了一番,尽管她还有些喘不上气,力气恢复了一点儿后,她推了推章葵。
“章……唔……”
一开口更加不得了,舌头不由分说地伸了进来。
这个其实……其实,也没什么。聂清萱面颊微微发热地想。可是,再不推开章葵,聂清萱担心自己会被咬死。
也许再狠一点,章葵会不会咬舌头聂清萱被这可笑又可怕的想法震惊之后,瞬间所有的力气就回到了身体里,她强行把章葵的舌头赶了出去,抵住牙关,伸手推开了章葵。
章葵跌坐到地上,理智稍稍回到了正常,暴雨的冲刷似乎毫无用处,他浑身上下每一处的血液宛如滚烫的岩浆,在体内横冲直撞,不断叫嚣。心虚之下,他根本不敢去看聂清萱的反应。
聂清萱起身坐到章葵身边,明明耳边是暴雨砸下的声音,眼睛也被淋得快要睁不开了,所有的响动却慢慢地抽离,万籁俱静。
她稍稍一偏头,抬起下巴,找到章葵的唇角,准确无误地吻了下去。
***
玲珑阁的顶层,男子长身玉立,静静地观察着这场暴雨。
“大事不好了,公子。”一名多处负伤的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创了进来。
男子并未转身,眉心微蹙,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公主,坠下上崖了。”那人也顾不上冒犯不冒犯了,惊慌失措道。
一道残影划过,身法快得令人胆寒,男子掐住了那人的脖子,以一种似在寒暄的平淡语气道:“你说什么。”语气冰冷和透着杀意。
“公子,那山崖不高,且下面是苏漕湖,是章葵和她一起掉下去的,应该没有事。”中年男子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只要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再稍稍用力,他的命便没了。
一阵轻笑过后,男人轻飘飘地说:“没事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如果出了任何意外,不止你,你全族的命都留下吧。”
不久后,全城的人都跟着闹了起来,这注定是个不眠的雨夜。
宣景帝震怒,一脚踹翻桌子发出巨响,也被暴雨之声吞噬,团团火焰燃不起来,挤压在心中,遭殃的是底下的人。
苏州的每个士兵,大小官员,全都投入到了寻找长公主殿下和章葵的任务之中。
蓑衣早已成为摆设,在暴雨前,所有的雨具变得不堪一击。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冒雨向前。
苏州作为北宣重要地域,见过再多风浪,在天子的盛怒之前,也显得无力起来。这个夜晚,也注定成为了一群人的死期。
宣景帝服下一颗丹药,砸够了东西,看着满屋的凌乱,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这注定苍凉的一辈子,颓然地在门边坐了下来。
雨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似乎并不卖给天子这个面子,无情地冲刷着人间。
“秦四,朕这几年,是不是有点老糊涂了?”宣景帝问身旁这位从继位以来就在身边的太监,他自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就是想问问。
“皇上,人这辈子不一定所有选择都是对的,也不可能一直都可以做出正确选择,人世繁复,皇上在这个位置亦有许多不得已,怎么会是老糊涂呢?”秦四深知今天这番话有点过了,但他拿捏得准,宣景帝不会怪罪于他。
“这个陆虞候,胆子这么大,说到底也是朕纵容出来的。”宣景帝颓然道,他是个皇帝,拥有着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却没有执行权力的能力。
秦四不敢妄言,只好道:“皇上,您先歇歇吧,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更何况他们都说了,从那里掉下去的人,基本都没出过事情。”
宣景帝摇摇头:“朕最近老是梦到她,她站在芷罗殿的门口,哭着对我说,皇上,你要是不要我的孩子们了,不要的话,就把他们还给我吧。”他说着说着,便哽咽了,午夜梦回的时候,那颗早就变硬的心,也会有柔软的地方。
秦四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不过这次,他保持了缄默。
宣景帝缓了口气,又语无伦次道:“朕对清萱,太残忍了。她会怪我的。”
残忍吗?秦四觉得这话可笑,长公主聂清萱从被宣景帝放弃,作为斗争牺牲品的那一刻,他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吗?
这些年过去了,秦四一直在离君王最近的地方,见证了诸多明算暗算,也见证了好几场无法挽回的悲剧。他想,也许宣景帝真的老了呢。
他在心里感叹道,老遍老了吧,他秦四这辈子,身处权力的漩涡,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过往种种,皆是过眼云烟,他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去参与最后的豪赌。
棋局已经开始,身处其中的人各自握好筹码,参与博弈,没有谁考虑过输这种可能,除了赢,别无选择。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