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见微知著
宣景帝给了章葵和聂清萱三日的时间，章葵也就三日未合眼。他按着眉心，饮下一口浓茶，又深长地叹了口气。
大致的思路是有了，刚给宣景帝做了答复，这会儿他很想睡个片刻，但这点小心愿最终也化为了泡影。
他烦着呢，那日聂清萱遇到的小打小闹，在之后的三天里，也接连出现了。
宣景帝的脸色不好看，纵使章葵拿出了法子，他老人家并没有做多评价，又是给了一个期限，这次要他和长公主三十日内彻底解决所有事情。
不管天大的事情，他一直点头答应，只盼着从宣景帝那里出来后，能小憩一会儿，谁知道前脚刚踏出来，便有人来通报了，说是公主殿下在候着了。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今日这般，一点也不想见到聂清萱。再漂亮再聪明再可爱都没用，章葵他，想睡。
章葵捧着茶杯，神色木然，目光定在了聂清萱身上 。
“章大人”聂清萱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又唤了一声，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于是她挪了几步，立在章葵面前，哪知这章葵迎面就扑向她怀里，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将眼睛合上了。
“章……”聂清萱和章葵一站一坐，她由着章葵靠在身前，伸手预备去掐章葵的人中，却探到了章葵均匀的鼻息，她估摸着，十有八九这人是睡着了。
这样也能睡得下去，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太疲倦了。
因为聂清萱身体原因，章葵把好多事情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虽然也有为了帮陆氏遮掩这个目的。
聂清萱的良心难安，同时亦有几分感动，因此她准备让章葵保持着这个睡姿，直到醒来……
章葵睡觉倒也安分，轻轻地靠着聂清萱，并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就这样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他醒了过来，非常自然地睁开眼睛，也不提此事，起身做了个拱手礼：“公主殿下。”
一动不动地站了这许久，聂清萱倒有几分累了，既然章葵什么也没说，那她也当做什么没发生便好，但她轻飘飘地提了一句：“章大人可得注意身体，瞧着像是脸色不大好。”
“无碍，多谢公主殿下关心。”章葵心里涌过一丝甜，萦绕在心尖尖上，这几日来积蓄的疲惫在瞬间便跑没了影儿，“今天城郊又发生了点小乱子，看来需要杀鸡给猴看看了。”
“这群人倒像是背后有谋划的，接连在城东和城南，这两处郊区农民最多的地方，煽风点火，为的就是扰乱民心。”聂清萱敛眉分析道。
“那就先给一巴掌吧，最好是雷声大雨点小那种，这件事还得有劳公主。”章葵道。
聂清萱自第一天遇上了那群看似随意聚集的农民，便派人去查了他们，奇怪的是，线索在关键时候便断了。
这些百姓也没犯什么大事，无端去抓人又找不到理由，只能等下一次，当面就把人给抓了。
“我虽掌管刑部，可在地方上，还是不方面露面的，既然这苏州府的人都痛恨这些所谓的小混混们，那便让他们代劳吧，只要最后，去给糖的人是我们就好了。”聂清萱道。
她知道章葵在盘算什么，这些“起义”的农民中，必定有一部分仅仅是想滋生事端的，抓人抓得够声势浩大，才能震慑部分受到挑拨的百姓，并引出那些真正准备作乱的人。
果然，两日后，城西又有一波流民和官府起了争执，却没成想，和前几日不同，官府的人派出的人竟是那群“暴/民”的两倍，二话不说，上去便把人给抓了。
聂清萱只看了一眼，便分辨出这群人真正的头目——队伍末尾带草帽那个一言不发的年轻男子，因此，特地单独给了他一间牢房。
审问他时，除了杜灵湘，章葵也在旁边跟着，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名字，年龄。”
“宋翔，三十。”
“什么地方人？”
“苏州陇川县白杨村。”
“做什么的？”
“世代务农。”
审问他之前，聂清萱已经审了好几个老人，老一辈的方言口音颇重，她听得脑壳子疼，所幸杜灵湘语言天赋十分不错，来苏州这段时日，基本听得明白了。
宋翔虽然是年轻人，口音没那么重，聂清萱能懂得他说话的意思，也是这个口音问题，让聂清萱听出了端倪——这个宋翔，大半可能是有意捏造的身份。
聂清萱打断了杜灵湘的问话，道:“宋翔，你说你世代务农，那应该就是在苏州城没出去过吧。”
宋翔点头。
“继续吧。”
他在说谎。聂清萱并未打算现在就拆穿，她得多听听宋翔言语里的漏洞。
杜灵湘询问的过程中，聂清萱凑近了宋翔，目光落在他微微蜷起的手指上，虎口上以及掌心靠近四指处都有很厚的茧。
无意地扫过之后，聂清萱的目光落到了宋翔的脸上，而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与自己对视，目光里的坦然令聂清萱加重了疑心。
“宋翔。你说说，为什么要参与此次暴/乱”聂清萱问道。
“为什么参加你们这些狗官，自然是不知道百姓的苦楚，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他妈愿意被你们抓起来，照我说抓进来了也好，至少不会吃了上顿愁下顿。”宋翔一副无赖的样子，抹了抹嘴角的油。
聂清萱在宋翔身边蹲下来，倒也不恼，嘴角带着点笑，对他说：“这么说你心甘情愿被抓咯”
“是啊，抓吧抓，把我们全抓了才好。”宋翔吵嚷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而他的表现，在聂清萱眼中，早已是破绽百出。宋翔说话的口音，到他手上茧，以及他说话的立场，皆昭示着他身份存疑。
聂清萱不打算马上揭穿他，这个人目前有很重要的利用价值。
审视他的时候，宋翔的目光并不游移闪躲，聂清萱嘴角噙着笑，宋翔正准备回答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扬起手就给了宋翔一巴掌，把他整个人都打懵了，定定地望着聂清萱，愤怒一瞬间点燃了全身，遇上了聂清萱目光里的阴冷，终究是无处发作。
聂清萱招呼狱卒过来，吩咐道，“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给他吃饭。”
又转过去对宋翔继续道：“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先学学规矩的好，种什么地呢，北宣的土地不是拿来糟蹋的。”
宋翔的脸颊上出现了清晰的红痕，此刻正火辣辣地疼，他想喊点什么的时候，聂清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转头便走了。
“灵湘，可看出了什么？”聂清萱笑意盈盈地问旁侧的杜灵湘，心情似乎并未被宋翔破坏。
“嗯灵湘只例行问了点基本的讯息，请公主明示 。”
杜灵湘的确是擅长审讯的，基本上没有她套不出来的话，跟着刑部也办了好几个关键的案件，可是宋翔区区的几句话，她能提取出来的东西少之又少。
聂清萱也没客气，对杜灵湘道：“第一，宋翔不像本地人，至少不是纯粹的江南人，他的苏州话倒是有点北方的口音。第二，他说他是农民，也是在胡扯，我方才主动去看了他手上的茧，虎口处的痕迹，更像是使用某种兵器，很可能是剑。第三，他才是今天这波动/乱的主导，抓他们回来时，虽然领头的是位老伯，可是其他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他身上。这个人，无赖得很不好对付，又大半是个假身份，灵湘你得多费心了。”
“公主的心思缜密，章葵佩服。”并非奉承之语，章葵的确感叹于聂清萱的心细，隐隐觉得还有不妥之处，“杜大人，你好好盘问一下宋翔，接下来他们一定还有行动。”
城东，城南，城西。聂清萱在心里默念，“按照正逻辑，下一次他们应该就在城北了，前三次是三波不同的人，看似毫无联系，造成一种四处的百姓都因不满而奋起的假象，但这是不合理的，城东和城南可以理解，这里原本就是农田，官府向他们施压，征收大量赋税，他们是有充分理由的。”
章葵和聂清萱对视一番，接过她的话：“但是城西却不合适，虽然土地兼并抢了农民的饭碗，但是这些地方兴办了大量的工厂，基本上当地人都进厂里工作了，生活也有了保障，这边的人是没有理由的。”
所以，可能的情况实在是太多了。也许农民不堪重负开始反抗，而有人便趁乱出来动作，扰乱民心，而这些人，可能是苏州府甚至是陆虞候的政敌，想趁皇帝在江南之时，置之于死地，亦或只是单纯想作祟而已。再或者，一开始这一系列事件都是有预谋的……
聂清萱眉头紧锁，这千丝万缕中，她理不出一个线头来。
“不用害怕，以不变应万变。目前这个形式看来，并未造成人力物力财力的损失，况且我们这次声势浩大地抓了这么多人，总归是有震慑效果的。公主先回去歇着吧。”章葵伸手在聂清萱肩上轻轻一拍，笑道。
章葵总是有让人定心的力量，她点点头，“章大人你这几天着实也累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三个时辰后，我在这里等你。”
杜灵湘心道，这眼神，又开始腻腻歪歪了。所以你们二位是当我不存在么？
于是她一个人闷闷不乐地朝前走了，没有等聂清萱……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