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云胡不喜

    “皇上,长公主殿下醒了。”

    耳畔是甜糯的嗓音,模糊的视线中,是小姑娘带着浅笑的脸。

    聂清萱揉了揉太阳穴,顺便拿手挡住了刺目的光,嘴唇干裂,以至于她开口说话时扯得生疼,一阵咸腥味,想必是破了皮,她只说了一个字:“水。”

    那侍女盯着她手足无措,倒是一旁的章葵先于周围人反应了过来,替她递了一杯茶水过来,“给公主喝水。 ”

    自己却没闲着,他绕过宣景帝,跪到了聂清萱的床畔,温声细语地对她道:“刚刚郎中来过了,公主是因为心力交瘁,才突然晕倒,不必过分担忧,好好将养着便是。”

    她撑起身子,准备下床,向宣景帝行大礼,被他及时拦住了:“萱儿,好好躺着,和父皇之间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皇上,刚刚章大人也说了,只是太累了而已,那我便坐着说话吧,不知皇上今天召见儿臣来,所为何事?”聂清萱习惯性地嘴角上扬,扯出的这抹笑在病容衬托下,显得格外惨淡。

    宣景帝没再和她客气,开门见山道:“朕听说今早上城郊的出了点乱子,你和九王爷在场,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当初纵容陆虞候的,正是他宣景帝,年前在北宣的财政议会上,亲自批了不明不白的款目,又同意农田改为桑田,如今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这些“暴民”还不成气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后面一定会有更大的风浪。

    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的,聂清萱压下了心中所想,继续波澜不惊道:“儿臣以为,这次,的确是朝廷的过失,桑田的收益固然是好,可强行占了农田,百姓没有吃的,不闹事是不可能的。”

    宣景帝道:“那便先说说你在江南考察的情况吧。”

    “是。”聂清萱面无表情地盯着宣景帝,搜寻出脑中已有的答案,道:“今早的事,也是碰巧,若没有这个碰巧,不知道那群百姓会被如何处置,我想无外乎就是个死吧。至于这几天在江南的事,儿臣只能说,江南的情况比淮州还要差。也许是淮州出乱子的时间不如苏州这些地方久吧。”

    这句话意有所指太过明显,章葵攥紧手中的衣袖,准备依宣景帝的反应思考补救的说辞。

    聂清萱顿了顿,她就是故意要这样说,而宣景帝却平静地望着她,甚至微笑点头:“你接着说。”

    “皇上,土地兼并兴起的源头,就是这江南,哪里是什么兼并,根本就是土匪,强取豪夺,占了百姓的地,江南一带经济底子厚,所以还看不出利害,我想真实情况户部的章大人一定比我清楚,我的本分是什么呢?不过是办好一个又一个这背后牵扯出来的案子。”聂清萱支起身子,跪倒在地上,“江南又何尝不是北宣的缩影,儿臣要说的便是这些。”

    宣景帝的面色绷不住了,阴沉了下来,“你倒是敢说,照你的意思,朕的江山已处于风雨飘摇中了?”

    “儿臣不敢。”聂清萱将头埋得更深,“所幸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请陛下圣裁。”此时她的身子已经完全伏到了地上,行的是大拜之礼。

    “也罢,那你和章葵便在三日内想出应对之策,朕还有奏章要批阅。”宣景帝转身准备离去,又转回来,去扶跪在地上的聂清萱,“起来吧,地上凉,你身子又弱。”

    聂清萱虽然起了身,依然是低着头不看他,一直到宣景帝和秦公公出了房间门,才似被抽干了力气,重新倒回塌上。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宣景帝发出一声叹息,恰好和那声音重合,他低声对旁侧的秦四道:“朕这么多孩子里,和朕最像的,一直都是长公主呐。”

    “皇上,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公主殿下巾帼不让须眉,实在是皇上之福,北宣之福。”秦四跟在宣景帝身边那么多年,脾气秉性摸了个大概,可有些时候还是弄不明白他的想法,宣景帝明明是忌惮长公主得很,诸多做法也令人心寒,此刻却又流露出难掩的疼惜之意。

    等到门外的动静消失殆尽,压在心上的沉重终于少了几分,聂清萱吐了口气,脑中已是空白一片,她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是乱的。

    “清萱。”立在一旁的章葵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的声音沉稳带有一丝喑哑,聂清萱听着很是安心,她自嘲地笑笑,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还是本能想依靠章葵。

    章葵又沉声道;“长公主殿下,可还认章葵这个师父。”

    “嗯?”聂清萱一时摸不清章葵的想法,疑惑地盯着他,“章大人此话是什么意思?”

    “若还认我这个太傅,接下来,章葵有一番话想对公主说。”章葵行了个拱手礼,“同时章葵收回先前对公主说过的话。”

    “公主还记得,第一次来听我的课时,我与公主讲了什么吗?”

    聂清萱当然记得,她当年千般不愿万般不愿去听章葵的课,心中的烦躁却在章葵温声细语的讲述中渐渐被抹掉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止。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聂清萱答,“当与君子相交,当能明辨君子,君子端方,品行高洁者,君子也。”

    “君子端方,这些年你读的多了,见的多了,当真君子就只有如此的标准吗?”章葵问。

    聂清萱一时语塞。

    章葵继续问道:“张卿最后落得鞭尸的下场,他也说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那公主以为呢?”

    聂清萱思忖了一番道:“张卿以己力挽狂澜,替穷兵黩武的武帝收拾了山河,但他贪污受贿也是既定事实,他是不是君子,还重要吗?”

    “公主殿下既然是懂张卿这样的人,那我接下来要说的,还望公主看在我二人师徒情分上,能听进去一二。”

    恍惚间,聂清萱觉得世人称之“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章葵又回来了,眉眼之间英气薄发,整个人熠熠生辉,那是她年少时想追逐的光,她下意识就用出了那时的称谓,道:“先生但说无妨。”

    “前几日,我同公主说,莫要再追查太子殿下的案子了,当然今天,我也是要这样劝公主的,那日章葵的话定是惹得公主心寒了,我考虑了公主个人的安危,亦为了自己攀附的党派,回想起来,我也觉得厚颜无耻了。今日我想说,就算公主与我不在同一阵营,我也想要你知道,我章葵从未改变过。”

    章葵深深地叹了口气,离清萱又近了些。

    “如今朝中政权割据,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阵营,四皇子无才暗弱,其母景德贵妃一族却十分强盛,公主殿下虽坐拥东宫势力始终是女子,且在后宫中无所依傍,陆氏准备借我姑姑章贵妃的小皇子做文章。难道众多臣子,不管是否站队,看不清楚局势吗?他们纷纷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可是不管做什么选择,真正的君子始终会恪守所尊崇的道,因此脚下的路就艰难了些,既要防止对家的攻击,同时要防止自家的小人使绊子。”

    “所以朝中势力此消彼长,得以制衡,局势方可稳固,我当然也知道陆氏在土地兼并此事上做的不对,所以呢,修正这些错误便是我们底下这些人该做的事情,公主想想,太子当初在另外的立场,也是想做同样的事情,受到暗算失败了,他在后世留下的依然是清白的名声,你究竟是想平反太子之死,还是完成太子的遗愿呢?我知道公主殿下更希望的是后者吧,那么,达到了最后的目的,又何必再把当年的事情牵扯出来惹人猜忌。”

    章葵言辞恳切,整个过程,聂清萱安安静静地听他说,毫无一点打断的意思,语罢之后,心里的压抑和委屈似在一瞬间消散了,章葵虽然没有完全说服她,但他确实被他的肺腑之言打动了。

    章葵还是原来的章葵,确定了这个想法,她莫名就红了眼眶,章葵曾是他年少时的信仰,若是这个人也在朝堂的波澜之中搁了浅,只怕这辈子聂清萱都会意难平。

    控制住情绪后,她对章葵道:“我相信章大人方才所言,句句是实,我也有些话想对大人说。”

    聂清萱本是坐着的,她起身,慢慢走向章葵,已无暇兼顾眼角滑落的泪,胡乱抹了一把,她相信若是放在以前,章葵一定会亲自替她拭去,而现在,他只递过来一张手绢。

    这样也很好吧,聂清萱想,保持着不逾矩的关心和敬重。

    可是,偶然听到章葵和宣景帝的那段对白,又令她心忧,章葵是有执念的,她不清楚他和皇帝做了怎样的等价交换,筹码竟然是她的命。

    这并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聂清萱不希望章葵这个样子,一个人有了执念,眼界便会被限定在一定程度,章葵这样的人,不该这样。

    “章大人,今天你说与我的这些道理,你自己也要听得进去,就如同你说的,我们只是做了不同的选择,所以光明磊落的做对手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至于我们曾经的那段纠葛,我会记得的,我相信你也难忘记,但我不希望我们对上时,有一方因此而手软。”她顿了一下,咬咬牙道,“我已经放下了,从此,你章葵仍然是我的恩师,是我敬重的人。”

    虽然是说了谎,可说出放下二字的时候,聂清萱竟然真的释然了几分,不知道真的放下章葵的时候,会是如何心情。

    章葵笑道:“你向来都是聪慧的,公主殿下,这些年过去了,你的长进真的很大,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太子殿下,他们在九泉之下,一直都在看着你。”

    “那么接下来,章大人预备怎么做?”聂清萱随意在桌上抽了一只笔,开始写写画画。

    “公主心中不是已经有想法了吗?”章葵的目光落在纸上。

    “的确,来之前已经有了对策,章大人不觉得有几分熟悉吗?”聂清萱指着手上的内容,挑眉看向章葵,“孙老先生说,这套变革方案的雏形,来自于你呢。”

    章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明白了聂清萱笔下各种错综复杂的线条以及符号的含义,叹气道:“这位孙先生,当真是个奇才,我当初怎么没想着把老先生把他劫过来。”

    听闻此话,聂清萱把笔一扔,捧起那张纸揉进怀里,“怎么还打起我的人的注意来了!”那双眼蹬得浑/圆。

    章葵忍俊不禁道:“不敢,但是公主殿下,你想要在江南做的事情,尽管去做,臣愿意做那块垫脚石。”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