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满目荒唐
聂清萱料到了皇帝会召见她,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她和徐梓飏回到苏州府邸,已有人在候着她了。
“秦公公,等了多时了吧?”聂清萱道。
穿了便服的秦四,不大看得出是个太监,慈眉善目的样子令人放下戒备,可聂清萱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仔细地揣摩秦公公滴水不漏的表情。
“奴家见过公主殿下,九王爷,公主也是知道皇上和章大人微服私访江南,却未上门拜访,想必是手头上事情颇多的缘故。”秦四的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看到徐梓飏和聂清萱一起也并未多问。
“自是我的疏忽,有劳今日公公前来召见。”聂清萱说着随秦公公的指引上了马车,给徐梓飏递了一个眼色。
待马车一骑绝尘,徐梓飏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街走巷地进了一处青楼。
稍微懂点江湖事的人都知道,玲珑阁除了是赫赫有名的烟花之地,也是江南一带最大的情报交易处,每天都有大把掌握了各种信息的江湖人士前去,揣着各种秘密,待价而沽。
徐梓飏就那样走了进去,立刻吸引了男男女女的目光,被人注视之后,他更加肆意,露出轻佻的笑,掩饰掉心底的嘲弄之意。
他满身的贵气拒人于千里之外,长相一般的年轻男女因为自卑只是细细观赏,不敢有所动作,而模样俊俏的,在此人面前也稍显逊色。
媚而不俗,妖而不艳。徐梓飏对自己容貌的定位向来都很清晰。
这阵仗很快就引来了玲珑阁几乎不露面的幕后老板,那人上前行了个礼,亲自邀徐梓飏上了楼,人群很快又恢复正常,投入了自己的事情之中。
蜿蜿蜒蜒的楼梯,两人来到最高处,徐梓飏接过早就备好的茶水,呷了一口,挑眉示意。
那人立刻明了了他的意思,开口道:“王爷,帝都那边,兵部乱成了一团,在查军火外流的事儿,陆虞候应该是暂时无暇兼顾江南这边了。”
“郁林啊,你跟了我多久了?”徐梓飏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谈起了其他。
郁林不解地盯着徐梓飏:“算上我卧床不起那年,也快六年了。”
“你现在回门派做你的庄主,还来得及。”徐梓飏晓得郁林这个人讲义气,当初救了他,又帮他揪出门派里的内鬼,这些恩情,郁林这几年帮他做的事情,徐梓飏觉得,已经是还清了。
郁林扑通跪倒在地,表情冷了下去,不大愉快,语气里满满都是脾气:“王爷,是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要赶我了吗?”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郁林很有用,从很早开始,他就几乎不再相信任何人,可他信郁林,这份信任让他意外。
徐梓飏走上前,替郁林理了理衣服,蹲在他的身旁,笑着叹了口气,口是心非道:“你最好希望自己还有价值,否则我会杀了你,当初告诉过你的。”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王爷。”郁林悄悄地把身子往后挪了一点,徐梓飏于他而言,是谪仙一般的人物,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包括他自己。
徐梓飏自我调侃道:“长公主已经开始怀疑我的狼子野心了呢?我觉得藏住心思并不重要,我得让她心甘情愿地替我的狼子野心卖命才是。”仿佛不是在说什么要紧事。
“王爷需要我做什么吗?”郁林这下明白了徐梓飏的意思。
“好,那我问你,静端皇后怎么死的。”徐梓飏似笑非笑道。
这几乎是北宣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郁林一面述说一面又觉得哪里不对:“太子死后,心气郁结,数月后病逝……”
“不,应该是这样,卫家在覆没后,好不容易靠着卫樊重揽军权,为了削弱卫氏的势力,于是皇上便毒死了皇后,让卫樊失去皇后这个长姐的依靠,一月后,我要北宣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这件事情不管真相如何,谣言从来都不会有人去管真假。而散播留言这种事情,白露山庄作为天下第一帮派,徐梓飏相信,他们绝对有这个本事。
“王爷放心,做戏得做全套,现在皇上不在朝中,他定然想不到还有这一手,到时候这件事情不管怎么彻查,都终究是落了后手。”
徐梓飏捧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心道,长公主这般有才干的人,不逼她去造反岂不是可惜了。
***
“公主,你先在这坐会儿,皇上还在隔壁和章大人商议事情呢。老奴先行告退了。”说罢,秦四转身离开了。
聂清萱点头答了个然,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屋内的陈设老旧,唯一的装饰物是一盆君子兰。
宣景帝此次微服私访倒还真像那么回事,挑了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住处,甚至苏州府邸都让给自己去住,只是苦了苏州府这群提心吊胆的官员,不敢细问皇上的动向,又得像条狗似的眼巴巴地围着他。
但此次出行,仔细推敲起来,又显得过分随意了,前脚刚派出钦差大臣,后脚宣景帝却亲自跑出来微服私访,最近四处谣传,是宣景帝信不过朝廷派遣的官员,于是自己来了,可选人也是他老人家自己选的,也不知道这打的是皇帝的脸还是聂清萱的脸。
想到此处,聂清萱嗤笑了一声,又迅速收住了,没想到在如今的情势下,她都还笑得出来,当真是苦中作乐的典范了。
宣景帝今日召见她,必定是她为了“暴/民”出头的事,这苏州城内一时闹了个沸沸扬扬,不少百姓蠢蠢欲动,官府则是愁眉不展。
这是个很好的噱头,聂清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当年的情形再次重现了,太子聂清珏也正是为了江南百姓动//乱的事儿来了苏州,却没能再回去。
聂清萱想到聂清珏,又是一阵心酸,兄长为人忠介耿直,不过是为百姓出了头,打压了那些权贵,却被人暗算。
同时,对宣景帝的恨意再次涌上心尖,她恨他懦弱,囿于世家的权利网,连自己爱子的死都不敢过问。北宣的朝堂,本该是如兄长一般的人立足,却被世家的蛆虫越附越深,腐/败不堪。
但是没关系,当年聂清珏完不成的事情,那就她来吧,从跌落到这摊令人作呕的腐朽烂泥开始,就已经和阴暗的手段,肮脏的算计脱不了干系。聂清萱紧咬下唇,暗暗地告诉自己 。
等待的时间有些久了,聂清萱在心里盘算好说辞后,隔壁房间的门并没有打开的意思,她本来疲惫得很,不想动,此番情形下,又不得不起身,靠近了旁边的房门。
“皇上,那公主呢,她怎么办?”
房间里一片沉默。
聂清萱立马分辨了出来,这是章葵的声音,她不是故意要听墙角的,只是这房门的隔音效果太差,门口也没个侍卫宫女的看着,再加之她平时查惯了案子,听力本就较常人较好,里面的对话清晰地飘了出来,她定在了原地,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听下去。
章葵道:“皇上,江南这边的乱子,我可以摆平,之前您答应过,只要按照皇上的意思,就可以保她无虞,如今,把她卷进来又是为何”
宣景帝冷笑一声:“章葵,朕要怎么说你呢?你在这边瞎操心,可萱儿自己心甘情愿要为清珏沉冤昭雪,她不一直都想那么做吗?”
聂清萱强忍住推门而入的欲望,咬着牙继续往下听。宣景帝完全漠然的态度令她心生寒意,仿佛聂清珏于他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若是要借江南土地兼并和强占农田的事情来搞垮陆氏,那我章家已经足够。”
聂清萱没有听到过章葵如此卑微地同人讲条件,语气中恳求的意味太过明显,她突然想堵上耳朵,本能不想接受这样的他。
宣景帝又是一声轻笑,随后放出声来,在房中回响,透着森然 ,“章葵,朕说过,长公主是一把很好的武器,可是太过锋利了,与其是这样,倒不如把她的剑刃折断,但是在折断之前,朕还想用用,至于给过你的承诺,当然不会有假,她的命,朕会留着。”
聂清萱迈开腿,想逃,却只能双脚发软地回到隔壁的屋子,这番对白包含的讯息太多,她用残存的理智分析着目前的局面。
她原本以为,宣景帝和自己,始终还是有父女情分的,她甚至想为宣景帝扫平横在北宣面前的一个个烂泥一般的世家,完成太子的夙愿,这是她一直以来坚持的事。
现在看来,这点想法既可怜又可笑。她聂清萱,北宣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殿下,不过是个交换的筹码,一个用来牵制权臣的工具。
同时,她猜忌过,甚至去打探过,章氏和陆氏的关系,差点就要被骗过去,事到临头,又突然出现这么个变故,告诉她,章家一直是忠心耿耿的王党,不过是假意逢迎,却是为皇帝做事。
太过荒唐了。
聂清萱坐回到椅子上,胃里一阵抽痛,紧接着胸口发闷,她突然被抽干了力气,倒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莫名的踏实,鲜红的液体顺着唇角流下,她并没有感受到。
只要像兄长和母亲那样永远闭上眼睛,一切应该就与她无关了。
这样想的时候,聂清萱合上了双眼。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