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你就是个势利眼!”
贺士年也沉下脸,冷笑着问闵安如,“既然海元都能记,一个男丁你姑且不怕。蛮蛮替瑜儿挡了一灾,在范家受了那么苦。不曾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你怎么就不能掏出慈母的心肠对待贺骄!”话毕,扬手一巴掌。
闵安如被打的两眼发懵,捂着肿胀发红的脸。这时她才注意到贺士年眼角下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殷红。他满面怆然,动容不已。
闵安如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谈少宁肯定不单单问了贺骄生母的事。还可能旁敲侧击引出许多过往,以至于贺士年对贺骄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怜惜之情。
她聪明的选择沉默,闭嘴。
贺士年一巴掌打的手掌发麻,自己也愣住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对闵安如动过手,准确的说……他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动过手。
今年已经是第二次了。他没有克制住,动手打了闵安如。
他真的太浮躁了。
贺士年放下手,背着手走出门,“我出去睡。”跨出门口,看见狭小的院子和月光下的几株碗莲,才后知后觉这里不是定州。房屋狭小紧凑,根本没有他落脚的地方。
贺士年叹了很久的气。坐在水缸旁边,十指虚描着碗莲的形状,失意落魄。
薛芳告诉贺骄,贺士年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坐着。
贺骄叹了口气,租赁的宅子这么小,她早就听到了正房的吵闹声。只是没想到爹大半夜的会被赶出来。她披上衣服去找贺士年。
月亮已经隐退大半,乌云遮蔽着月光。地上有些黑,贺骄手捧蜡烛虚虚挡着风,没走几步就看见贺士年。
灼若芙蕖脸庞在烛光下潋滟,贺士年一抬头望着女儿白皙的脸庞,脸上先攒出三分笑意,温和地道:“蛮蛮夜风这么大,你怎么出来了。”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严严实实的裹住女儿,絮絮叨叨道:“别看立了春,倒春寒正是渗人的时候。稍有不慎感染了风寒,可就受罪了。”
贺骄笑着道:“那您咱们穿的这么单薄。大半夜的坐在外面吃冷风?”
“我是你爹!”
贺士年微微瞪了她一眼,儒雅从容,气质淡然。贺骄不禁心里感慨,她爹真的不适合当个商人。他怎么看都像是个儒生文臣。身上没有一点商人的……精明?好像不对。
气质就更不对了。贺骄一时半会也形容不出来的这是个什么感觉。总之十分的不合适就是了。
贺骄笑吟吟的捂着父亲一双微凉的大手,揣在怀里促狭道:“好好好。爹是不怕冷不畏寒的。”
杏眼明亮,软波如魅。
贺士年心里突突一跳,想起谈少宁突如其来的关心和妻子骤变的脸色。他试探的问贺骄:“前些日子闻靖山给我写信,说他要来京城修学。明年下场考试。还让我问你安好。”
贺骄无动于衷,倒是比较关心他那可爱的妹妹,“那他妹妹怎么安排?”
贺士年无奈地道:“自然是带着入京了。”话锋一转,“爹是想着,你若对闻靖山无意,不如在才俊云集的京城为你找位夫婿。你姐姐也要嫁到京城了,到时候你们姐妹也个照应。”
贺骄抿唇道:“再说吧。他们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京城士族的婚事可没有这么简单。至少谈少宁和贺瑜这桩婚事,婉妃娘娘和瑞王就先不同意。
谈家是七皇子派,拥护赵芮。赵芮落魄了也不离不弃的。
谈少宁的母族徐家因为二十年的家族龌龊,为了发家投靠了八皇子党的安远伯。成为八皇子党。
而谈少宁是备受皇上的宠爱的少年宠臣,立于中间地带的保皇党。不参与任何一个皇子的斗争中。
谈少宁接受了徐家为他安排的婚事,就等于和谈家政治决裂。盖上了八皇子党的戳。
婉妃娘娘和赵芮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这种事发生。
谈少宁自己也不想改变现在纯臣的局面。不然也不会一个两个明里暗里的,逼着贺骄在内宅把这件事斗黄。
贺骄不以为然道:“嫡母剃头挑子一头热,爹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哦?”贺士年表情微妙,意味深长地问:“你怎么知道谈大人和你嫡姐的婚事难成。你母亲说,谈大人的继母很喜欢贺瑜。”
贺骄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让人牙疼的复杂关系,委婉道:“曾氏喜不喜欢有什么用。这件事是徐家迁的线……那徐家搭的谁的线做上了宫廷花炮的生意,别人不知道。我们家行商的还不清楚吗?”
贺骄斩钉截铁道:“这桩婚事无关嫡姐。只要是徐家提议的人选,是谁都不成……”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不太好,画蛇添足道:“总归还得让谈大人自己愿意才是。最好是过了明路,能让皇上指婚的那种最好!”
谈少宁现在这个处境,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皇上哭诉。
一边是养育他的谈家,一边是生母之恩的徐家,这种带着政治选择和政治分歧的婚姻,只能让皇上来破局。
选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堂堂正正的绕过所有人,让皇上指婚。
皇上必然很乐意。他今年不过才五十岁,正是老当益壮的时候。谁喜欢看着底下大臣一个个开始站队皇子,绕开他这个皇上。
贺士年反复品了品那句‘还得谈大人自己愿意才是’,又听贺骄大言不惭的说着什么皇上指婚。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他表情有些维持不住,唐突的问:“他对你好吗。”
“啊。”
贺骄下意识摸了摸脸蛋。爹看出来她在想赵芮吗……真是的,薛芳早就提醒过她。她还是露了端倪。
可情不自禁啊。这些话是赵芮告诉她的,她要怎么克制自己的念头,绕开他不去想。
贺骄咬了咬唇,“爹……”为难的不知如何开口。赵芮现在还不能暴露,要怎么向父亲交代她和瑞王的事,贺骄还没有想清楚。
贺士年长长的叹了口气,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蛮蛮啊,你知道你选择了一条怎么样的路吗。”
怎么样,的路。
贺骄沉默地想起赵芮满身鲜血说抱歉的样子。赵芮躺在程计府的院子里奄奄一息,他逼着冯小哥和他换衣服,代替他送死。
赵芮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呢喃的说抱歉,说他必须活下来。不然还会有更多人死。
贺骄慢慢捂住脸,其实她不知道前面究竟有没有路。她还是个寡妇,稍微讲究一些的豪门大族都会避而不娶的寡妇。何况是皇家。
只是贺骄很少去想这些事。和赵芮在一起的感觉太甜太暖了,让人舍不得放手,更舍不得主动分开。总想着人生苦短,能得一天是一天。切莫被旁的事蒙蔽了双眼。
贺士年看着女儿的样子,也于心不忍起来。搂过女儿肩膀,轻轻的拍了拍,“好蛮蛮啊。你怎么总是给自己选一些荆棘路。你是觉得你的人生还不难吗。”
难啊,好难啊。
可是放不开手啊。
贺骄靠在父亲怀里,汲着暖。已经忘记她是来劝慰贺士年的。
四下静悄悄的,月夜静谧而寒冷。
父女两靠在一起,静静坐在弦月下。看着云雾一会儿遮住月亮,一会儿又破云透光而出。手旁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熄了。
不过谁也不在意了。
到了后半夜,贺海元出来了。跟贺锡元一左一右把父亲带回自己房间。
贺士年脸上很是挂不住,儿女们都知道他和闵安如吵架的事了。此时多说什么,都会凭空添惹笑话。贺士年一言不发,跟着儿子们走了。
父子三人凑合挤一晚。
贺锡元摆出长兄风范,嘱咐贺骄:“你也早点休息。爹娘那边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怕贺骄不听他的,顿了顿又道:“子不言父母过。今天是我们暂居京城地方窄小,不得已搅合进父母的争执了。若是在定州,父母未必肯让我们知道这一幕。”
京城租赁的宅院实在是太窄小了。
也只有在京城,皇城根下,他们这些商人才能体会到前朝贱商战战兢兢,有钱无处花,十分畏权的感觉。然,再艰难,还是不由得庆幸感激生活在当世。
“我知道了大哥。”她难得恭顺道。
贺骄只是心里感激,贺锡元难得还有如此体谅父亲,知会父亲的时候。
夜深,贺骄回屋睡不着,辗转反侧难以安眠。翻出纸笔给赵芮写信。心绪愁断难言,下笔反而不畅快。
贺骄想如果写都写不下去的话,当面问就更问不出口。两两一比较,笔尖就润的多了。她问赵芮:
……婉妃娘娘如若问起,我要如何坦诚我非贺四姑娘,而是贺四娘子。
想了想,揉了纸团。把婉妃娘娘问起改成贵人若是问起。虽然送信的是薛芳,贺骄还是担心万一有意外。
赵芮收到信很讶然,叫来薛怀,“去看看薛芳走了没有。让他过来回话。”
薛怀奉命而去,薛芳已经走了。他想到瑞王陡然凛冽的脸色,心神一震,提气轻功将人追了回来。略费了番功夫。
一进书房,两人看到瑞王沉静坐在案几后,黑色漆桌上只放了一张信。四周气氛很是压抑。
“你来了。”赵芮抬头问:“她今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可有见谁。或是有谁找过她,和她说过话。”
“没有人来过啊。”
薛芳仔细回忆,将今日发生过的事一一说了。连贺家的家丑,贺士年和闵安如吵架都如实坦诚。
赵芮表情复杂,好像有点惊喜,又有点错愕。
赵芮素来杀伐果断,善于掌控自己的一切清誉,头一次这么情绪外露。他不敢置信的追问了一遍,“你是说贺骄和她父亲夜谈后,就写了这一封信。情绪还很低落?”
“是。”薛芳不明所以,他已经没有什么说漏或者添油加醋的地方。
一丝笑意在赵芮脸上荡开,他噙着温柔。心中似水难当。
贺骄好端端的是不会问这些话的。
可她问了,就意味着贺士年对她说什么了……在贺骄坦白之后。
赵芮满眼宠溺,眼底柔情的笑意,不知道说什么好。
先前他还怕她口是心非,怕她三心二意说后悔就后悔。却从没有想过贺骄是主意这样正的一个人,一旦互通心意,不畏艰难就告诉父母双亲。
贺骄生母早死,抚养她长大的童姨娘远在定州养胎。她就告诉了唯一的父亲。
赵芮挥手放薛芳下去,一句一句摸着信上的字。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回这封信。
多少男儿在外面有了心仪之人,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尚不肯如实告诉父母。贺骄就这么坦荡大方的告诉她父亲了。还问他,要如何对婉妃娘娘坦白。
这是无论艰难险阻都认定他的意思吗?
赵芮心潮澎湃,豪情万丈涌过心尖。一想到贺骄今晚还在愁眉苦脸。落寞伤心,辗转反侧难以安眠。赵芮就有些于心不忍,他起身道:“备马车。”
薛怀猜到王爷可能要去看贺骄,情急道:“王爷,明日你还要参加宫宴。今日须得好好休息……”
“无妨,不差这一会儿半会。”赵芮心意已决,不愿再听人多说。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