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然而当夜赵芮却没有见到贺骄,原因无它。贺骄睡着了,还睡的很是香甜。薛芳不忍叫醒她。
赵芮穿着褐色粗布长袍,如渊般静静站在贺家门外。望着屋檐下的万字瓦。
三月的夜晚还带着白霜般的寒意,堆积在瓦片上。月光一照,像层雪似的。
赵芮在冷风中看了许久檐角。薛怀心疼的劝他,“王爷大伤初愈,晚上还要参加宫宴……那可是场硬仗要打。便是要等贺姑娘醒来,您也上马车去等吧。”
薛怀很懂赵芮心思,没有提议回去。
他知道王爷今晚见不到贺骄是不会走的。
赵芮笑了笑,望着薛怀担心的脸,从善如流道:“好,听你的。”
薛怀曲膝当凳,扶着赵芮上马车。
赵芮在马车里枯等半夜。长夜漫漫很是孤寂无聊,他挑开一面车帘,任由月光照进来。自顾自的寒风中保持清醒,面对一盘独棋。
黑白厮杀交织成一片,手下毫不留情之余。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慢慢胀满退潮,又再次退潮胀满。
那是种……很难言的感觉。像贝肉里的砂砾,心脏尖的揪疼。有些欢愉也有些欣喜。难舍难分的,临界点的痛苦和欢愉,让人有种莫名的爽意。
赵芮默默品味着这种感觉,闭眼假寐。
黎明微微天亮时,贺家的门吱呀一声动了。懵懵呆呆的贺骄被推上马车,赵芮还在阖目养神。
贺骄伸手晃了晃五指,奇道:“你一晚上没睡吗?”
赵芮霍然睁开眼,整个马车都明亮了。
贺骄闪躲着眼神假装忙碌,放下马车窗帘嘀咕道:“你不怕冷啊。”薛芳说赵芮在外面等她了一夜。
“恩。”
赵芮捏住贺骄的颊,逼她转过脸来。
贺骄下巴被人端着,男人的手掌心冰冷微寒,放在下巴肉上有些刺激。她想躲开,却睁不开赵芮的手。贺骄含糊不清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瞧你哪里不高兴。”
“胡说,我没有不高兴!”
赵芮慢悠悠描着她的眉眼道:“眉毛不高兴,眼睛也不高兴。”食指滑到她嘴唇上,迟滞的顿了顿道:“连这红滟滟的嘴唇也不高兴。你说,你这样入睡是怎么睡得着的。还睡得那样香甜。薛芳都叫不醒你?”
自从上次薛芳把贺骄抱出去过一次后。她就警告薛芳,从今天起她睡觉只穿肚兜裘裤。他若有胆子就把她外出抱,一不小心春光外泄她就跳河自杀。看赵芮会不会先挖了他的眼睛,再把他填河。
薛芳被唬的一愣一愣的。贺骄却没有想到,赵芮会因此被迫在贺家外等她一夜。
她闷不吭声的摸了摸赵芮眼皮子底下的黑眼圈。
赵芮捉住她的手,专注的看着她。
贺骄脸红心跳闭上眼睛,情不自禁靠近他。只听赵芮噗一声笑了。
他扬着修眉问贺骄:“你怎么知道我会先挖了薛芳眼睛,再把他丢进河里?”他笑容安静和煦,威严锐减,没那么重的气势。
贺骄恼羞成怒,“我怎么会知道,我不过是说大话吓唬薛芳的。”又羞又气,“好了好了你爱笑笑吧。我就是诈薛芳的怎么样。”
“我的确会生气。”不等她说完,赵芮道:“我会嫉妒他看了你肌肤挖掉他的眼睛。愤怒他逼得你恼羞成怒跳了河,把他也投江喂鱼。”
分明都是些再愚蠢的不过的傻话。
贺骄心里咕嘟嘟冒着欢快的泡泡,像煮沸了的蜂蜜一样,甜滋滋的溢出来。
见她眉开眼笑,弯弯眉眼如镶天星钻。赵芮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几分,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赵芮拂开她的眉眼,摩挲着她柔软郁结的眉心,轻轻地道:“你不用担心,母妃那边也不必去解释。寡妇如何,臣妻又如何。史上亦有纳自己儿媳为妃的。”寡妇算什么。
……可娶儿媳的那是皇上。
贺骄心惊肉跳,仿佛隐隐窥见了赵芮的野心。他轻描淡写隐藏在父子温情下的薄薄斗志。水过无痕,难以捉摸。
贺骄低声道:“若是我没嫁过人就好了。”
从来没有哪句话让赵芮这么开心!
他哈哈大笑,喉咙里滚出朗朗笑意,心情愉悦至极。赵芮将贺骄拉进怀里抱在腿上,大腿结实的炙热让贺骄有些害羞。但她没有拒绝。
赵芮无不得意的想,贺骄已经开始后悔嫁给范绍东。甚至想抹掉这段存在。他相信假以时日,贺骄一定能彻底忘掉这个人的。
贺骄轻轻靠在赵芮怀里,后背却被什么膈的生疼。她急忙爬起来,坐直身子,“什么东西。”
“哦,差点忘了。”
赵芮从怀里取出两个掌珠大小的珊瑚玉球,比寻常的转珠尺寸略小一些。正适合女子把玩,他拉开贺骄掌心,“前几天浙江道台送了我一对红珊瑚玉的籽料,我瞧着甚是好看。令人连夜打出来,盘给你玩的。”
“盘给我玩的?”贺骄克制着自己表情不那么僵硬。心平气和的低下头。
手里一对漂亮的珊瑚玉球,红血奶白玉的纹路,流淌在晶莹玉透的球体内。
如浮云卧血山,细腻均匀宛如能流动起来一般。这样好的籽料,无论是打造成耳珰还是手饰,都是顶顶雅致气派,有牌面的。
堂堂瑞王爷,就这么打了一对能放在手里盘的珠球给她。
……令人窒息的礼物。
贺骄很难想像自己一边走大爷步,右手里还一边盘着两个球的画面。
哪怕这两个玉球漂亮的玲珑剔透。她很想敲敲赵芮脑子,看他脑壳里是怎么想的。
赵芮掩饰住失落,讶然地问:“你不喜欢吗?”贺骄表情僵硬,他顿了顿,温柔笑道:“没关系,下次我再找更好的给你。”
贺骄支吾道:“这玉很漂亮。”
赵芮看出贺骄的不喜欢,他觉得很头痛。暗暗猜测,贺骄许是不喜欢红珊瑚玉吧……也是,这玉颜色红色像雪似的,喜欢的就很喜欢,不喜欢看着就有些恐怖了。
是他失策了。
赵芮以前没有喜欢的姑娘,不大知道喜欢是怎样一种心情。和贺骄互通心意后,她看见看不见的,遇见好的总想送给她。
浙江道台送来礼物时,他一眼就相中这块似血非红,几近珊瑚粉的红玉。
贺骄哄他开心道:“我很喜欢!”她用荷包将两个球装起来,挂在腰间。除了有点沉荷包鼓鼓囊囊的失了形状。一切都好。
赵芮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笑而不语没有戳穿她善意的谎言。心中已然暗暗下定决心。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快亮的时候。赵芮才放贺骄下去。
黎明的雾一过,天就亮的很快。贺骄下马车时还是霞光满天,目送马车拐弯,天就彻底大亮起来。
贺骄拂了拂门口小小独樽石狮蹲兽,云袖过风般温柔。她抿唇笑了笑,心里格外温柔。
脚旁威武的狮子兽因为矮小,威严平添几分玲珑可爱。贺骄看着,心情就更好了。
马车驶远,车轮轱辘轱辘滚在青石板地上,显得有些颠簸。赵芮不知想起什么,心灵福至般一笑。繁花洗墨褪净,留着股清淡的好看。
赵芮是英俊的没有余韵悠长留白的好看,在男子中有些雌雄莫辩的容色。只因权贵在手,威严入骨等闲不敢觑视。心里开了桃花之后,就显得有些平易近人。
薛怀见王爷心情好,也被感染了。一路马车嘚嘚。
今天是皇上圣寿的日子。
也是贺家和诸位皇商最提心吊胆的一天。
若说在此之前,贺骄还期盼着贺家能脱颖而出,此时此刻心中祈祷的只有平安二字。
连素来嚣张的闵安如从晨起就开始带着贺瑜沐浴奉佛,默念着佛经。
跪在黄色蒲团上的贺瑜有些不安,她动了动膝盖问母亲,“娘求菩萨有用吗。若是今天宫廷出了意外,咱们贺家的贡礼出现了问题。被贺骄连累了怎么办,菩萨会救我们吗?”
一直平静的闵安如念完最后一句佛,才霍然睁开眼。冷酷地看着女儿。
闵安如言疾厉色道:“贺瑜你什么都可以和贺骄争,什么事都能踩着她,打她脸。唯独一致对外的时候你就是死也不能拖她后腿!一笔写不出两个贺字。一荣俱荣,一损即损。”
“没有什么如果。如果出事的话,那也是我们贺家应该承担的。”
闵安如望着悲天悯人的菩萨,喃喃道:“富贵皇恩本就只在一念间。”
这也是闵安如作为母亲,私心另一面希望女儿嫁给谈少宁的原因……。如果贺家真的出事,贺瑜和她哥哥贺锡元总能受谈家庇佑。保全几分-身家性命。
衣食足而知荣辱。时下大齐不喜科举是有原因的,伴君如伴虎。
纵观古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是因为家中无人做官,家财万贯也是朝不保夕。抵不过权势一根指头。
大齐和历朝历代不一样。完善的律法和契书文约使天下行商之人,无不公平无不安全。各地方商会、会所除非窃国资危害国家,基本不会遭到任何权势压迫。
当然,豪门勋贵、名门望族参资入股。黑吃黑的事还是有的,可相比之下,大齐对商人之友好,已经是古今未闻。
闵安如的心怦怦跳,难以安宁。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意愿,从贺家争取岁贡时,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无论结果是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不后悔。
思及到此,她回头看了眼门外正在看碗莲的贺骄。
贺骄挽着袖子,整个胳膊伸在大水缸里。也不知道在摸什么,她看起来很安宁,明丽脸庞漾着桃花粉意。一副跌入爱河,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
闵安如语凝片刻,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