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册封
王娡一听,心里咯噔一声,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当年在长陵邑,自己病怏怏,是没想到能被入选家人子的,两姊妹在路上就盘算好了,不是只缺一人名额么,无论姊妹中哪个能进宫,都要记得提携对方,苟富贵,勿相忘。本来刚过及笄之年姿容雅丽的妹妹怀了更多希望,她从小就被母亲寄于厚望,总角时曾被牵到相师面前,被许以“拥天人之姿,伴君侧”的宏伟梦想,后又有卦师“生子为王侯”的预测,如此富贵,把母亲心中不灭的“臧家作为王族终要复苏”的梦想再添一把火,一心想用幼女攀龙附凤,以完成光复家族、一洗叛乱之耻的夙愿;对自己,母亲是没抱希望的,所以自己早嫁,若不是夫家发生变故,被婆母以相师之言相激,母亲怦然心动再去卜上一卦,恐怕自己终将是一农户大妇的命运,终日与小妾为蝇头小利争吵不休。
她深深记得当优选家人子的使臣伸手指向自己时,皃姁那惊愕、幻灭甚至被羞辱了的眼神,她一定心怀了不甘并把进宫的梦想附记在自己身上。她自觉是怀有天命的,所以对自己用了她的字“阿渝”并不在乎。
自己也没想到进宫后有那么一番波折,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再帮她,背运的年景里有一个出来冒险就够了,姊妹都来是要一起坠落么?好在千辛万苦后太子看上了自己,自己也小心翼翼地追求一份安稳,接连生两个女儿也让自己不够有底气,更重要一点,自己越来越喜爱上太子,怀私之心日渐浓厚,并不想与人分享他,哪怕是亲妹妹。这几年,从得到第一枚金饼时,她就没想到自己,而是想办法送给家里,自己在太子身侧总会吃喝无忧,而家里是需要接济的,也有补偿皃姁之意。想着,她十六七岁了,终究要出嫁的,有姊在北宫,加上有如此丰盈嫁资,可以找个本地富贵人家嫁了。长陵邑,本是几十年前高帝高后下令从关东大族内迁而来守陵之地,里面卧虎藏龙,寻一旧时侯爵王孙,并非难事。只是没想到她会跑进长安来。
“她来长安有何事?”
田蚡尴尬一笑,“姊姊忘记了,皃姁还等姊姊举荐入宫……”
看来现在是等不及了,新帝一登基,就来长安,是要等在门槛处威逼利诱自己偿还了。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二姊来长安,弟也是刚知晓,据说是馆陶公主府中遴选家人子,她被选中来的。”
王娡一怔,怎么拐弯去了公主府上?馆陶因母病被太子令招来长安后,因带来了儿女,所以她当皇帝的弟弟特意在未央宫北侧的甲第区为她修缮了一幢府邸,以出入宫廷探母方便。公主现在尊贵,不仅是太后唯一的嫡女,又是皇帝的长姊,姊弟关系又向来亲密,估计回来就想长住了,所以也去长安附近的郡县遴选家人子,在府里做侍女仆从。
王娡不解的是,难道这几年皃姁的心性给磨平了,不再想着伸手摘天上的月亮,富贵人做不成也能做富贵人家的侍女了?
这倒好办了。
“你回去告诉她,既然都来了,等我的消息,在公主府里做事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这个年龄,还是要出嫁的。进宫,也不一定是最好的出路,陛下能不能看上还另说,其实宫中也并非她想的那么风光……让她且安定下来,我自有安排,会为她寻个适龄的王公贵族,一生也富贵无忧。”
王娡觉得这么费劲心机,也就是自己的亲妹妹。
但田蚡嘴角动了动,却没敢说出来:二姊恐怕没这么好打发吧?
田蚡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很多事也没法与他商量。
弟弟回去后,王娡就有了心病,看来不把皃姁安排好,自己以后就没法安心了,趁离册封还有几天,不如把她的事办一办,猗兰殿主王美人的妹妹却在馆陶公主府里做侍女,说出去不是让人笑掉牙么?
对于适龄的男子,她这些年在深宫,对外无所交集,所以并不清楚,但可以找明白人打听一下,有了目标后再请求皇帝指婚也不迟。
王娡能想到的就是北宫伯子,这人作为先帝的宠臣,从龙多年,自然对长安城里的富贵人家了如指掌,不防去问问他,而且他现在就住在北宫里。北宫现在腾空了,因他平时人缘极好,皇帝特准他在北宫偏殿里养老。
对于陛下的宠姬亲自上门,北宫伯子也是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建议在窦太后的外戚里寻找一合适的男子。
王娡就觉的,窦太后的兄弟们都没封侯啊,富倒是富了,就是不够贵重。
北宫伯子莞尔一笑,提醒她:窦主已入住东宫,就是薄太皇太后在,暂时显不着她罢了,一旦太皇太后……窦家封侯是迟早的事。
看样子,未来的窦家比真正的王公权贵还炙手可热。
王娡觉得这事需要再想一想,也要测测皇帝的口风同不同意。
三天后,东宫长信殿里开始热闹起来,宫人齐聚,雅乐奏起,雍容矍铄的太皇太后身穿贵重的刺凤衮冕服,端坐在殿中央喝着热茶汤,朝阳从菱花花窗里投进来,照着老人憔悴多日后,如今泛着喜气的面庞。下首坐着同样盛装但低调的窦太后,虽然眼睛看不到,但也很用心随着太皇太后的眼光,“看向”殿外忙碌的宫人。皇帝非执意为王美人补一个册封仪式,王美人又新生了皇子,那就如皇帝的愿,高高兴兴把事办了;自文帝驾崩,东宫里多日没有真正的喜庆事了,上次后宫册封,高兴的也都是未央宫的人,自己也就瞧着她们的高兴罢了。今日不同,自从外面哇哇传来婴儿的啼哭时,太皇太后就禁不住嘴角上扬,露出笑意,自己的独子又添孙子了,自他四个儿子无端遭灾后,他整个后半辈子就没快乐过,只有刘启添子时,是他难得露出笑脸的时候。
窦太后虽看不到,但也感知到这个婆母什么事已站在崩逝的儿子的角度去打量。她沉溺在思子之痛中无力自拔了。
因为自己受封,王娡便早早身着最贵重的水红色芍药连枝深衣就来长信殿了,怀抱刚满月的儿子,她知道太皇太后不嫌重孙多,怎么看都喜欢,所以早早过来,让祖大母瞧瞧。
太皇太后从接过孩子,就眉开眼笑,与窦太后一起抱着重孙爱不释手。这重孙是喂饱了的,除了刚才被母亲拍了一下小屁股,嚎了两声,现在就安静地睁着黑曜石般的眼睛打量,还伸手够祖母的一步摇。
“你是瞧不见,刚一个月这小眼睛就能聚神了,在看我的头发呢。我的头发也白了,还能等到你看一眼,我们刘家的小野猪。”太皇太后的怜爱溢于言表。窦太后也在一侧附合。
王娡才得空环视左右,好像就唐儿来得早,正与她的儿子刘发默默地坐在一侧。唐儿见到王志,竟上前行屈身礼,把王志吓一跳,自己的美人还没封呢,人到了即是给自己脸面,礼节之类,可以免。刘发仅是十岁的孩子,见到婴儿也高兴,慢悠悠靠到祖母身侧也逗孩子去了。
王娡带来的娘家人仅是自己的兄长王信和弟弟田蚡,没有带妹妹。因为太皇太后被小野猪吸引了,根本就没注意王美人的娘家人。王娡也没办法,只能让自己的兄弟在一侧侯着。
随着时间临近,又有人大呼小叫进来:“听说我金贵的侄儿已到了,快让姑母瞧两眼!”
话音刚落,馆陶公主就脚下生风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俩气喘吁吁的孩子,陈蟜和阿娇,后面还有一人,身姿婀娜,着一身渐变晕紫、颜色向群摆逐渐变淡的深衣,不知怎的,就这么一段风流,竟瞬间吸引了王娡的眼睛去注视。可惜她头戴纱帽,遮住了脸,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五官也是极美的。
别看公主忘记了给皇十子送礼物,但丝毫不影响她当面对这个侄子的喜爱,挤进大母的面前,夸张地叫道:“哎呀这老十面如圆月,和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是不是大母?”
太皇太后笑,“可不是呢。他父亲小时候也不爱哭,就是爱吃。”刚说完,小爱伙胖胖的小手就揪住了祖母的衣带,直接往嘴里送。惹的众人一阵大笑。
王娡看到儿子很受欢迎,也很开心,忽然看到一水红芍药连枝深衣的身影悄悄拾级而上,皮笑肉不笑地走进殿来,身后跟着两个过肩的儿子,刘荣和刘德。皇长孙和次皇孙一进来,情况就不一样了,这母子三人行过礼,两个孩子就向祖母围了过去,也说明平时,太皇太后与孙子们一向亲密无间,于是与两个大的又笑逐颜开嘘寒问暖起来。
本来抱着小野猪开开心心的馆陶公主忽然脸就有点木,不声不响把孩子还给王志,又与祖母一起大声地夸刘荣,“祖母,您这长孙眉眼和您十足的像呢……”
这真是献媚和巴结人的好场所,也只有长袖善舞的公主有此变脸能力。王娡有些不悦,公主对栗美人的讨好未免太过明显,可今天是自己的册封之日。面对栗美人——两个竟罕见地穿着相同的衣裳——已是平起平做,虽不互相行礼,但彼此笑盈盈——其实皮笑肉不笑的瞬间对视中,已有千般不屑、万般嫌弃之意。一个昔日的宠姬,一个现在正盛的宠姬,以前有一个没儿子还好,现在都有儿子,眼里的对立似乎各外明显。王娡还好点,毕竟是后来者,没有“被抢”的那股愤怒,自然也体会不出失去的苦楚和妒意。
本来么,还奇怪,她怎么会来这么早捧自己的场?现在看来,人家是靠一身衣裳和两个儿子来抢风头的。
倒是程良人和贾良人姗姗来迟——到现在都没来。
随着太阳转南,内监在殿门口传:陛下到——
众人赶紧分侍两侧站立,随着皇帝神采奕奕大踏步进入殿来,两侧的人,纷纷行屈膝礼。皇帝显然很高兴,尤其意外栗美人竟来这么早,环伺左右时,突然怔住了,阿娇身后的窗前,竟站着一风姿绰约晕紫深衣的女子,即使隔一层纱帽,从她紧绷的身姿也隐约感知投来的那道灼热目光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