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秘密
栗美人也顺着皇帝的眼光，看向窗畔的紫衣女子，也明显愣了一下
馆陶公主连忙解释道：“我院中新来的侍女，因脸上有恙，不得已遮掩一下。”
正说着，门外通传：“皇后到——”
就见薄皇后一身玄底锦绣刺凤纹章衮服雍雍然走进来，身边仅带一名十几岁的青涩小宫女，曾经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的青萍因太子下令让她不得出宫半步而没跟来。
她一定很难受吧，毕竟她当时如此激越冒进为太子妃出力，也只是将来想当一名皇后身边的长御而已。现在能跟在皇后身边的人却不是她，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啊。王娡叹了一声，施施然向皇后行礼，对曾经旧主的到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毕竟并不想在一个不受宠的上位者面前显摆，而且太子妃从没得罪过自己。可能是皇帝让她来的吧。
薄皇后来的并不晚，几乎是踏点准时到的，是皇帝心急来早了。这种场合有时让她左右为难，可以不来的，皇帝不会怪她，内心却放不下，这是为数不多能近距离见到他，让众人知道他们是夫妻的机会，说不定他还会再拉一下她的手……不想来，是他的目光不会聚在自己身上，自己是摆舍，他对自己仅是敷衍而已。就是对前者多少怀有一丝希冀，让她战胜了对后者的难堪，艰难咽下半生的苦涩，依然微微得体地笑着，来到现场，看皇帝为一个宠姬补一场册封而已。
所有人都对皇后的到来，屈膝表示了敬意。有太皇太后在，这份尊敬还非得做的非常明显才行，连栗美人也没敢造次，屈膝礼行得规矩又标准。皇后无子嗣，这几乎是伤疤，也是太皇太后的心病，一点点对薄皇后的冒犯，恐怕也是对太皇太后的大不敬，连皇帝在这种场合也会顾及大母的心情，对皇后敬重有加。
这是王娡作为宠姬第一次在这种隆重场合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感觉光芒万丈。她将一生的翻盘寄厚望于眼前这个男人，怀着相师传达的天愿，千辛万苦为他孕育了三个孩子，现在他在所有皇室成员面前正式兑现对她的回报。
良贺缓缓请出天子诏，站在负手而立的皇帝一侧。
王娡郑重双膝跪地，耳朵轰轰直响，太过激动了，只听得“长陵人氏…天资聪慧…育二女一子…特此册封美人。每年享二千石俸禄……“
曾经在她殿里待了多日的美人印绶再次从皇帝手里，移到她手里。
在长女、次女和襁褓之中的儿子面前，她终于得到了应得的，也为儿女们赢得了更好的未来。
现在她将是整个未央宫里除皇后之外，与栗美人并列的王美人，位高权重。
“谢陛下。”这一刻竟泣不能声。
一双大手把她拉起。
皇帝掩不住笑意，在她耳边很低的声音，没让皇后听见，“好了，把孩子们养大。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
她发过很多誓，不想再生了，这一刻依然愿意。她发现报答他最好的方式，就是生很多融合了两个人血脉的孩子。她无意回头看向窗前时，那个紫衣身影已然消失。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很简单，王娡把自己的兄长王信和弟弟田蚡介绍给陛下。这不是皇帝第一次见爱姬的娘家人，却是隆重的场合正式相见，赏赐是免不了的。每一个后妃都会在受册封时伴随娘家人隆重登场，以求得封赏，这些外戚将是未来皇子公主们成长中最重要的帮手。
也就是此时，就听咣咣咣凌乱的脚步声，程良人和贾良人才慌慌张张地到了，连个册封的尾巴都没赶上。皇帝抬头眯眼瞅着她们，没说一句话，太皇太后和太后也没说话。很明显，大家都觉得她俩错过王美人的册封，是故意的。连馆陶公主都掩嘴笑了一下，这种宫中小把戏她见多了，就是想生气又弄巧成拙的，找不准上面的眼色。她拍了拍怀中的小宝贝，至皇帝进来后，她就把小家伙又抱在怀里了，这才是皇帝的心头爱，只要有隙，皇帝就会过来逗他两逗。
程良人和贾良人讪讪的，向皇帝见过礼，皇帝只是一点头。又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见礼，两位老人，毕竟善良，只是宽宥地笑笑，让她们稍坐休息。这两人便有些尴尬地闪在一侧，扭头看到了身边的栗美人，心里恨，不是说好的都迟到么，怎么你这次跑这么快？
栗美人都懒得看她们，愚蠢的东西，想迟到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都在的时候，你们也敢拖拖拉拉跑进来，是三岁小孩么，在皇帝面前丢人现眼！想学我，你们可有本钱？
本来栗美人是想迟到给皇帝脸看来着，但最后关键时刻，有人提醒她：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与皇帝犯拧，王夫人刚生了儿子，皇帝高兴，想赏王夫人脸，您不过也顺便赏她个脸而已。反正以后她都要和您平起平做的，没必要别扭闹在明处。还记得当初刘熙公主刚出生之事么？为了防止这事再次发生，您也得心怀雅量早早过去，切记要看长远，为三个皇子的将来打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栗美人决定暂放下成见，成全王美人的心愿，但也不能太和顺了，显得自己没态度，于是穿上了那件水红色芍药连枝深衣，就是为了和王美人撞一把。既然两人都是美人了，穿一样的衣裳，有什么要紧？至于三个儿子，把病恹恹的老三留下，两个大的带过去。皇帝再爱幼子，太皇太后可是一直把自己的儿子们当命根子的。
这样才算又夺风头，又给了王美人脸。你们这两个蠢才脑筋也不知道动，在所有人面前把你们对王姬的轻视表现得一览无余，还有脸瞪我，蠢！
自此，册封之事，也算圆满落幕。
太皇太后特意把皇帝留下来，到了内室，端坐于榻，让皇帝坐在自己身侧，推心置腹道：“老身和想你商量件事，你可愿意？”
“大母请讲。”刘启对太皇太后，一向信任有加。
“王姬生了儿子，以后你们还会生的。”
皇帝点头。
“那这个孩子，能不能抱到椒房殿去？”
多少年了，保薄庄的心不死。
刘启理解大母的担忧，健壮的大手覆在老人枯瘦的手上，“大母，孩子抱不抱到椒房殿，有什么关系，我的妻子，终是皇后。”
“有个孩子，她以后总归更安稳些。”老人眼神凄苦，简直有些乞求了。
皇帝也为难，“大母，皇后是所有孩子的嫡母，这一点无庸置疑。既使把孩子抱过去，所有人也知道彘儿不是皇后所出，孩子有自己的生母，这又何必？”
突然一道寒光从大母眼里闪过——
刘启识得：去其母，留其子，养在椒房殿。
那这个儿子的命运岂不是和曾经的自己一样，但自己还有亲大母可依，将来彘儿能依靠谁？
室内有片刻沉寂。八月的窗外吹进丝丝凉风，竟恍然比寒冬还凉。
沉默了片刻，皇帝缓缓道：“我想要她活着，孙儿喜欢她。”然后郑重看着大母一张太过漫长难熬岁月浸刻过的脸，“大母，我保证，我的妻子薄庄会一直是我的皇后，以后我会好好待她，无论如何，这一生我都会保她平安无忧，保薄家子嗣富贵绵延。”
太皇太后那张苍老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眼泪沉在了眼眶里，自己不仅想保薄庄是皇后，还要是将来的太后，还将配享太庙，那是自己一生都无力进入的位置。
“以后你要多去看看她。”老人的枯手被温暖了，也妥协了，这已是他的天下。“她一个人住太久的大殿，会寂莫。启儿，好好待她，大母对你别无所求。”
皇帝凝视着大母苍老的容颜，动容道：“孙子保证每一次休沐都去皇后那里，把以前错失的时光补回来。孙子不会让您失望！”
太后嗯了声，小声加了一句，“要过夜。”
皇帝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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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娡回到宫里，脸色阴沉地叫住兄长王信和田蚡，追问道：“今天跟着馆陶公主身边的紫衣侍女，你们可看到了？”
王信尴尬，“是…是皃姁。”
田蚡还责怪兄长说漏了嘴，“她不让你说出去……”
王娡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让说？”
“还不是怕您生气。”
“这样，我就不生气了么？她穿那身晕染紫衣，你知道以前那是谁最爱穿的衣裳？”
两兄弟茫然，这谁知道？
王志简直怒不可遏，一想到她隔着一层薄薄纱帽呆呆凝视皇帝的样子，她就气得头晕。
“我是怎么给你说的，让她切安定下来，等我的消息！你们也不管管她，我在宫里是美人，仅次于皇后的身份，我的妹妹竟跑去公主府里做家人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田蚡倒很冷静，“毕竟公主与今上是姊弟，皃姁目的很明确，进公主府，就是找机会接近今上。”
“她真有能耐啊！”
“其实是……馆陶公主有能耐。”
王娡一下悟了，想起了曾经在堂邑时的高姬，那时馆陶公主就想给太子进献美丽动人的女子，现在竟要献自己的妹妹了。真可笑！
田蚡嘟哝：“兄长劝过她，说这样会让您在宫里难堪。但她不听，弟弟觉得她心有不甘，在赌命运。就像当年姐姐一样，姐姐成功了，鼓舞了她……”
王信毕竟稳重，看了田蚡一眼。田蚡赶紧闭了嘴。
“胡闹！”把王娡气的，“把她叫来，明日巳初【1】来见我！”
巳初正是皇帝上朝时。
王信和田蚡躬下身，诺了一声。
王皃姁是翌日巳正【2】才姗姗来迟的。王娡一夜未睡，都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偏执的妹妹。还想着，一定要劝动她，不要再踏进宫中，其实皇帝对女人的口味蛮怪，一辈子花柳丛中过，也就先喜欢上栗美人，然后是自己。栗美人是得了几年盛宠，现在也不过如此，自己以后也会是这样的命运吧。你这么年轻，才十八岁，不能两姐妹都走相同的路呀。能走上，当然是好事，万一走不上，其实能让皇帝指婚，嫁给一个有前途有作为的王公贵胄说不定是更好的出路，起码过去就是正妻，一辈子都能当家作主，可能更为幸福吧。
王娡看到皃姁时，依然穿着昨日层层叠叠的晕染紫衣，依然带着遮颜纱帽，窈窕的身姿一览无余。确实比以前长高了，身材也丰盈了。
但她对长姊仅远远站着，并不亲近。
“把帽子摘下来。”长姊气道。
皃姁缓缓摘下沙帽，却转过头去，王娡只能看到她半侧精致面庞的轮廓。
“你不能转过来么？脸上有什么不能见我？”
“我脸上什么也没有，是怕姊姊没法子见妹妹。”她的声音依然清脆好听，犹如鹂啼，却隐藏一种尖尖愤懑的怒意。她缓缓转过头来，是和双九年华的好身材十分相配的妩媚如画的面孔，清如溪水的眼眸里飘着一种淡漠和讥讽。
真是人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美得惊心！
皃姁看着姊姊的模样，淡淡笑了下，“做了美人，的确整个人都贵气了，如云的发髻，穿着精美绣纹衣缘的宫锦深衣，一看就是个贵妇。但人也给摧残得厉害，腰粗到让人不忍卒视，想想一个多月前您走路应该像大鹅似的吧，完全没有了妇人摇曳多姿的美感。”
“闭嘴！几年不见见，怎么阴阳怪气的？我问你，你昨天到长信殿，到底何意？”王娡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参加姊姊成为炙手可热美人的册封啊，荣耀我们王家和我们的母亲呐。”皃姁语调倒不急不徐，还端起案子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皃姁，你为什么要这样？”
皃姁眉眼却是一变，“姊姊把我忘到脑后了吧？”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